前面各章的焦點都放在「個人」——文明素養(civility)的個人具備哪些特質、這樣的人在組織中如何行動。到了全書最後這個部分,焦點轉向「整體的群體」:一個群體要如何成為一個文明的組織?文明的組織又長什麼樣子?

從個人意識到群體意識#

史考特.派克(M. Scott Peck)回顧自己接受團體心理治療訓練時,唯一記得的指示是:稱職的團體治療師必須能同時把覺察(consciousness)放在兩個層次——個別病人的層次,以及群體整體的層次。

  • 這個指示很正確,卻很難做到。人幾乎不可能同時全心關注兩件事。
  • 治療師能做的,是讓覺察相對快速地「來回振動」:從個人切換到群體,再從群體切換回個人,直到聚會結束。
  • 起初他發現專注於個別病人遠比關注群體整體來得自然,常常因為投入單一病人而完全忽略了群體動力。但透過練習,他的「群體意識」逐漸進步。

派克稱這種對群體整體缺乏覺察的普遍狀態為「心智裡的破洞(the hole in the mind)」。他的核心主張是:幾乎所有人都具備群體意識的潛能,只要受過訓練就能運用;而社群建造(community building)正是培養這種訓練的理想形式。 只要重複夠多次,群體意識可以變得本能、自然、不再遺忘——心智裡的破洞是可以被填補的。

社群建造工作坊與群體發展的四階段#

1980 年起,派克開始帶領三十到四百人的大型團體進行「靈性教育」,並把這類活動命名為社群建造工作坊(community building workshops, CBWs)。他發現,即使目的不是心理治療,過程中仍會發生大量的心靈療癒。為了擴大供給,他與夥伴訓練出一批經過嚴選的社群建造帶領人來取代他。

派克指出,當群體真正演化成熟時,會經過某種可預測的階段。他偏好的命名是四個階段:

  • 假社群(pseudocommunity):最常見的初始階段,也常是唯一的階段。這是一種假裝——群體假裝自己已是社群,成員之間只有表面差異、沒有衝突。維持假象的主要工具是不成文的「禮貌」規範:別說會冒犯人的話、被冒犯了要假裝沒事、出現分歧就立刻轉移話題。溝通充滿籠統的客套,禮貌、虛假、無聊而貧瘠。
  • 混亂(chaos):當深層的個別差異逐漸浮現,群體進入混亂。假社群的主題是「掩蓋差異」,混亂的主題則是「消滅差異」——成員試圖改造、治療、修理彼此,或爭辯簡化的規範。這是吵雜、急躁、毫無進展的輸贏式過程。
  • 空(emptiness):若群體能撐過混亂而不自毀、也不退回假社群,便進入「空」。這是極其艱辛的階段,成員要清空一切阻擋他們進入社群的東西——偏見、武斷論斷、固定期待、想改造他人的慾望、求勝心、怕出醜的恐懼、控制慾,以及那些必須坦露的隱藏悲傷、仇恨與恐懼。它常令人感到像是「死亡」。
  • 社群(community):當群體夠「空」,奇蹟便會發生。一位成員說出真切而深刻的話,群體不再退避而是靜靜承接;接著第二位、第三位以同樣的真誠回應。轉變往往突然而鮮明,一種平安的靈籠罩整個空間,沉默更多卻說出更多有價值的話,彷彿一支受無形指揮的管弦樂團。許多人甚至感受到神的同在。

派克對「社群」的用法遠比日常更精確。社群要求的不是言詞的交換,而是高品質的溝通。真正的社群,是成員彼此承諾要在愈來愈深、愈來愈真誠的層次上溝通的群體。

社群促進基金會(FCE)#

1984 年 12 月,因為帶領社群的人手供不應求,派克與其他十位夥伴成立了非營利的公共教育基金會——社群促進基金會(The Foundation for Community Encouragement, FCE),本書即獻給 FCE。

  • FCE 的使命是教導社群的原則,也就是「群體中健康而文明的溝通規則」。
  • 派克把這些原則類比為技術(technology)或紀律(discipline):它們像軟體一樣,是一套可以餵給一群人、教他們高效運作的規則。這套和平締造的技術,吸收自基督教修道傳統、貴格會、戒酒匿名會與十二步驟、敏感度團體運動、英國 Tavistock 研究所,以及管理顧問的經驗。
  • 如同學電腦不能只靠聽講或讀書,社群必須親身實踐,因此 FCE 主要透過高度體驗式的 CBWs 來達成教育使命。

公共工作坊的學習#

FCE 早年多為陌生人組成的公共工作坊。從中得到的許多學習也適用於常設組織:

  • 社群的障礙多半源自「強悍個人主義(rugged individualism)」的倫理:我們被教導要獨立、自主、靠自己。這些並沒有錯,但它忽略了硬幣的另一面——我們也必須面對自身不可避免的罪與不完美、傷痕與破碎、人的限度與天然的相互依賴。於是人們從小被訓練成「假裝什麼都搞定」,躲在從容的面具後。社群要求「破碎的告白」,雖令人害怕,但人們在適當帶領下能很快卸下舊有的腳本,並為此感到喜悅。
  • 統計上的盼望:約 2%~3% 的人會中途離開(一半在混亂或空階段,一半在進入社群之後,彷彿無法承受滿室的愛)。約六分之一的工作坊看似未達深層社群,但這些「失敗」與後續成立支持小組的比例並無相關。FCE 還發展出「藍點的祝福」——成員常從挫折的時刻學到比狂喜時刻更多。

約二十人中只有一人似乎無法建設性地參與社群建造,且這與種族、宗教、文化、收入或教育皆無關。相反的統計令派克振奮: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類,在被適當帶領時,都有能力結合成真正的社群。 FCE 的經驗甚至顯示,把高度多元的群體建造成社群,比同質群體更容易。

社群與家庭、職場#

本部分副標題為「職場中的社群」,因為社群原則能否應用於家庭,答案是「既能也不能」。

  • 家庭成員確實常因工作坊而改善溝通與傾聽,但家庭與企業在目的與本質上有根本差異,因此家庭不能是最完整意義上的真正社群
  • 真正的社群是「一群全是領導者的人」;核心家庭若試圖如此運作會自我毀滅。孩子天生依賴父母,父母對子女的權威是攸關生死的(三歲孩子該不該衝到馬路上,不是共識決的議題)。
  • 企業在最佳狀態下是合作的事業,期待合作是文明的;但對孩子,父母該期待的是「順服(obedience)」而非「合作」,孩子的任務不是合作而是成長。
  • 社群要求坦露、冒險親密、適當告白;但孩子需要隱私來發展自我認同。社群的根基是承諾,但孩子真正的承諾不該是對家庭——他們的終極目標是與家庭分離。

不過這不代表社群原則對家庭毫無用處,也不代表孩子不能進入社群。在家庭之外(如教室、青少年團體),社群建造對孩子與青少年都有效。派克特別指出,青少年「如魚得水」般地進入社群:因為社群看重的是幽默感、傾聽、勇氣、誠實、同理等「軟實力」,而這些往往正是青少年的長處。

從公共工作坊到組織#

近年 FCE 的主要焦點轉向企業組織。它很早就發現一個原則並發展出格言:「先建造社群,再做決策(Community building first, decision making second)」

  • 通常兩天就能把一個群體——即使是彼此積怨多年的組織——建造成運作中的社群。
  • 但只進去建造完社群就離開是不夠的,幾小時內整個成果就會瓦解。這就是「重返(reentry)」與更嚴重的「反挫(backlash)」問題:成員週一回到辦公桌前,面對「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往往會用「情緒貼現」否定那段美好經驗,把顧問貶為江湖術士。
  • 沒有組織比「曾經做過類似過程卻沒有充分完成」的組織更抗拒社群建造。因此 FCE 規定對組織至少提供三天的完整工作坊,以鞏固學習。

案例:Valley 診斷與外科診所(VDC)#

1988 年勞動節週末,德州 Harlingen 的 VDC 在流失四分之一醫師、士氣崩盤之際求助 FCE。FCE 堅持三天(兩天建造社群、第三天達成維持社群的書面共識),並堅持納入非醫師的行政主管。

  • 頭一天半,醫師群始終只談「診所的抽象議題」以迴避談自己,宣稱「我們個人都很幸福、毫無問題」。
  • 直到一位女醫師自願擔任「議題監督」,每當有人說抽象話就喊「議題!」,群體才痛苦地從混亂轉入空,開始談自己的失望、被拒、離婚、金錢掙扎、對病人的愛,以及彼此間長年的積怨。週日下午,VDC 深深進入社群。
  • 第三天,群體在一個半小時內共識出一份**「共識(consensus)」的定義**:共識是一個未經投票、議題充分被攤開、所有成員都覺得被充分聆聽、人人權責平等、避免因個人固執或魅力而影響力不均的群體決定,且需要成員在情感上臨在投入、以充滿愛與相互尊重的方式坦率、能清空自己,並弔詭地同時珍惜「人」與「時間」。

VDC 後來廢除大部分委員會制度,重大決策皆由全體共識做成;並用這份共識定義來招募——把定義拿給應徵醫師看,眼睛發亮的就「一起吃午飯」,眼神呆滯的就「再聯絡」。一年內醫師從 17 人成長到 25 人,士氣高昂。這份在社群中一個半小時內誕生的共識定義,如今正被英語世界各地的組織採用。

社群、文明素養與九維度的意識#

社群建造是教導與學習文明素養最卓越的載體。共識決的定義本身就要求參與者具備高度的文明素養,這也是「先建造社群、再做決策」的理由。任何群體都能在不超過兩天內變得「成熟」,社群建造的過程必須穿透人們的世故、回到他們的純真——放下「自以為知道所有答案」、清空學位與頭銜帶來的自滿。

社群建造主要透過提升「覺察」來教導文明素養。派克曾以「九維度的意識(nine-dimensional consciousness)」來描述社群:

  • 第一至三維:長、寬、深三個普通維度。
  • 第四維:空間/時間,人人都有覺察。
  • 第五維:空間/時間的不存在,即「空」——社群建造的關鍵階段,也是冥想狀態的本質。社群讓我們人人成了神祕家。
  • 第六維:自我。社群建造強烈鼓勵人檢視自己的動機、感受、判斷與反應,擴展對自我的覺察。
  • 第七維:他者。自戀(narcissism)的核心特徵就是對他者缺乏覺察;社群建造戲劇性地教人對彼此更有意識。
  • 第八維:群體整體。這正是「心智裡的破洞」所在;FCE 最大的學習,或許就是把眼睛放在群體、留意它的情緒與起伏。
  • 第九維:神。當群體進入社群,成員可能感受到神的同在;社群是群體與組織歡迎神的方式。

派克帶領 CBW 時的最後一道指示,源自他十六歲進入貴格會學校的靜默經驗:溝通最大的罪之一,是「沒有被感動時開口」;另一大罪則是「被感動時卻不開口」。因此工作坊常以三分鐘靜默開場,讓人持續自我監看:我想說話,是因為靜默讓我緊張,還是因為我真的被感動?這對群體真的有幫助嗎?

集體意識與組織文化#

派克提出一個重要問題:是否存在「集體群體意識(collective group consciousness)」?

  • 當群體進入社群,決策變得高效而充滿智慧,成員彷彿成為「比各部分總和更大的活有機體」的一部分。派克相信很可能存在這種集體意識,但無法證明,盼望未來能有足夠資源加以科學研究。
  • 他特別澄清:真正的社群與暴民(mob)正好相反。 暴民心理的特徵是「缺乏覺察」、權威主義與暴力;而社群的特徵是「覺察的提升」、平安、文明、容納分歧意見的包容與平等。社群是「安全的地方」。
  • 榮格(Carl Jung)曾提出「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與「原型(archetypes)」。FCE 的帶領人 Kazimierz Gozdz 甚至假設「社群」可能就是一種原型,群體進入社群時便觸及這股潛意識的集體力量。這些仍高度理論性。

無論集體意識是否存在,可以確定的是:把社群建造與維持引入組織,將大幅提升組織的文明素養。 組織各有獨特的文化,而文化深深決定組織的文明與否;領導者最有力量塑造文化,文化又反過來塑造每位成員。社群這套技術或紀律,是高階管理者用以發展並維持「文明文化」最好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