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考特.派克(M. Scott Peck)相信,神召喚每一個人去活出「文明素養(civility)」:我們都有義務變得更有覺察、在靈性上更成熟、在行為上更合乎倫理。當一個人選擇接受這份「文明的天職(vocation)」時,生命會變得更建設性、更豐盈、更圓滿——但不會變得更容易。在這層意義上,德行本身就是它的回報。
文明是首要天職,事業中有多重次要天職#
派克稱文明為「首要天職」,因為在事業裡我們同時擁有數種次要的召命,而它們常彼此衝突:
- 專業天職:我該成為家庭主婦、律師、科學家,還是廣告主管?
- 對「產品」的天職:身為科學家,我是否被召喚去研發武器?身為律師,我該為疑似有罪的人辯護嗎?
- 對「組織文化」的天職:我更適合層級分明、按部就班的公司,還是鼓勵創意但充滿模糊性的扁平組織?
- 對金錢與安全感的天職:我被召喚去做薪水較低但更有趣的工作,還是去讓家庭過上合理舒適的生活?
上一章談的是「角色衝突」。本章則指出,對個人而言,天職衝突(vocational conflict)才是更大的問題。此外還有一個重大議題——是否被召喚去掌握權力、擔任領導——這將是下一章的焦點。
派克也提出:倫理究竟只是個人的責任,還是組織本身也有倫理生命?他的答案是「兩者皆是」——組織作為一個整體,同樣有義務合乎倫理。
專業天職與性格#
人格或氣質與專業天職的關係從不簡單明瞭,但不同類型的人傾向走向不同領域:精神科醫師與內科醫師是截然不同的物種,遺產法律師也不像一般訴訟律師。這催生了「職涯測驗與諮詢」這個新領域。
最優秀的職涯諮商師其實是技巧純熟的心理治療師,因為許多求助者背後有一個阻礙他們找到天職的深層問題。派克認為,好的職涯諮商師被組織低度使用了——他們在招募、解雇、晉升、督導員工上能提供很多。
確認「他人」的天職:克服自戀#
判定他人的天職,是父母對子女、也是主管對員工的重大責任。但**自戀(narcissism)**常從中作梗:只要我們未能克服自戀,就無法以文明素養去欣賞人與人之間有多麼不同,以及我們多麼需要彼此不同的召命。
派克以在沖繩帶過的年輕心理技士彼得(Peter)為例:彼得是出色的治療師,退伍後卻執意去做牛奶配送生意。派克百般勸阻,彼得終於忍不住打斷他:「你能不能搞清楚,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不是每個有機會的人都想當心理治療師?」
這個故事點出兩件事:一是派克自己的自戀;二是「有天賦」不等於「有天職」。世俗的職涯諮商懂得:最好的職業是「能力」與「興趣」交會之處。但神慷慨地賜給許多人多重恩賜,而恩賜的組合對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我有你沒有的恩賜,你有我沒有的恩賜——這正是我們需要彼此的原因。
派克舉一個醫學專科裡兩個治理機構(代表臨床的「學院」與代表研究的「研究院」)長年失和的例子:衝突的主因竟只是成員性格差異——臨床者擁抱模糊、研究者痛恨模糊。雙方都未能承認、更別說欣賞彼此性格類型的必要,於是各自認定對方的敵意出於惡意,最終拒絕和解。「一旦上了衝突的鉤,許多組織就像個人一樣,寧可打架也不願改變。」
派克引用使徒保羅(Apostle Paul)論「奧祕的身體(mystical body)」:恩賜各有不同,卻同出一靈;身子原不是一個肢體,乃是許多肢體。眼不能對手說「我用不著你」。神特意把人造得如此多樣、召喚得如此分歧——否則哪來社會?我們這幅人類的織錦,正因斑斕參差而美麗。
一種特殊的專業:管理#
派克特別把「管理(management)」這個專業挑出來談,稱它為「專業中的專業」:
- 它通常是最有權力的專業——管理者管理其他專業人士,其決策影響最多人的生命。比起任何人,管理者更能決定一個組織是文明還是不文明。
- 它是最有壓力、最複雜、最艱難的角色。派克說:當一個好的醫院行政主管,遠比當一個好醫師困難。
- 然而它卻被奇怪地貶低——在公部門與非營利部門薪資偏低,在訓練上也被忽視。多數人是「漂流(drift)」進管理職的。
管理是「最年輕的專業」。直到一九四 ○ 年代末,人們才開始主張管理可被視為一門專業:技巧純熟的管理者能勝任任何產品的事業,因為管理的本質是管人,而非管產品,這種技能可在不同產業間轉移。
管理足以構成一門科學、藝術與專業,因而也是一個真正的天職:神召喚某些人去當管理者,也確實不召喚另一些人。少數人天生適合管理,多數人並不適合。而管理職位之所以特別容易吸引「不適任者」,正因為它有權力——權力慾旺盛卻無能者會去爭奪它;更常見的是因年資而「無腦晉升」,這正是著名的「彼得原理(Peter Principle)」:人會被晉升到他無法勝任的層級。
法蘭克的故事:心臟病救了他的靈魂#
工程師法蘭克(Frank Francetta)熱愛技術、表現傑出。為了存子女的教育費,他升上管理職,年薪從四萬一升到五萬五。但兩個月內一切亂成一團:士氣崩潰、生產力下滑、文書工作令他厭煩到極點,他羨慕自己該督導的那些人。他撐著、痛苦著,直到三十八歲生日後第四天清晨心臟病發作。
康復後,法蘭克回到原公司、回到資深工程師的職位,減薪一萬三千美元。「不只他的命被救了,他的靈魂也得救了。」他從此不再羨慕管理者的收入,也終於明白:管理需要的,是某種他並不具備、但世界確實需要的神祕才能。
對「產品」的天職#
人不只有專業天職,也有對某項「產品」的召命(或無召命)。派克以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為例——這座風景絕美、教育程度可能是全球最高的小鎮,居民多是博士科學家,享有優渥福利與工作保障,唯一的「小問題」是:多數人從事的是製造大規模毀滅性核武。
居民以各種方式面對自己的產品:
- 少數人深信美國受神揀選來捍衛自由,核武是必要甚至「神聖」的。
- 較多人乾脆不去想,至少不從倫理角度想——核武「無善無惡,它就是存在」。
- 有些人不安,但認定對家庭的忠誠優先;況且「我不做,也會有別人做」。
- 有些人只為使用精良設備而來,認為自己做的是別的產品;但在裁員時,這些人也可能被調去做炸彈。
- 還有些人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決定離開。
洛斯阿拉莫斯這個「社群」最醒目的特徵之一是「井然有序的禮貌」——人們極少談論這項任務的倫理,甚至極少提起「炸彈」。這種談論會自動挑戰各自的合理化說詞,因而被視為失禮、不得體。這是一場溫和、非正式的「沉默共謀」,鼓勵著不覺察:「你讓我保住我的合理化,我也讓你保住你的。」記得:文明素養與「禮貌」常彼此扞格。
派克坦言自己並非站在道德高地。一九六二年他為了能領到可養家的薪水,按下對軍事的保留而進入美國陸軍醫療部隊;後來他認定越戰是邪惡的,卻選擇「從體制內」抗爭,甚至超期服役兩年多。他至今無法確定那是否也算「逃避(cop-out)」、是否也賣掉了一部分靈魂。
產品與天職有三種關係:對產品有召命、對產品有「離開的召命」、以及「天職中立」的產品。多數人從事的正是倫理或天職中立的產品(如派克那位賣電器開關的業務員朋友)。但產品中立,並不免除你在倫理上的掙扎——你的開關若同時賣給披薩烤箱與洲際彈道飛彈的製造商呢?此外,拒絕一個「正向召命」(如以半薪去當環保遊說者)也是一種掙扎。非營利部門能以較低薪資留住人才,正因其產品在倫理上是正向的,是人們主動感到被召喚去做的。
對「組織文化」的天職#
如同家庭,事業也有自己的神話、座右銘、規範,有祕密與謊言,有親近與疏離的模式——這些統稱「企業文化(corporate culture)」。企業文化較不取決於產品,而取決於高層少數人的人格。
派克對比同產業、結構幾乎相同的兩家公司:
- X 公司:總裁是一切權力中心,管理風格「專斷」,奉行「以恐懼治理」。文化是「純然的恐懼」——大量政治鬥爭、精緻入微的說謊文化、凡事照公式辦。神話是「我們是業界最強」,座右銘是「不惜代價追求品質」,高薪、豪華會議、香檳與閃光燈,連走廊都瀰漫戲劇感。
- Y 公司:氣氛「悠閒」,總裁低調、以諮詢為主、開會時刻意退居幕後以促進參與。神話是「在 Y 公司我們是一個社群」,座右銘是「主動進取終將勝出」——同事間友善、少競爭、容忍為創意冒險而犯的錯,員工坦然承擔錯誤。
哪一家更好?就獲利而言難分軒輊。但派克認為 Y 公司更文明——不只因為信任勝過恐懼,更因為誠實與其神話、座右銘的「真實度」。X 公司「我們是業界最強」並不符合現實,若 Y 公司獲利超前,那句神話就成了傲慢的妄想。
文明的指引在於:一個文明的機構,不會刻意宣揚與現實嚴重背離的神話或座右銘。文明與覺察、誠實密切相關。一個人若練就一身辨識公司神話與座右銘「真實度」的本領,往往一兩次面談就能評估其誠信。當一個人進入恰好對的企業環境,他的靈魂會如同沐浴陽光般綻放。
金錢、安全感與「晚期歸屬」的退休金陷阱#
天職與金錢的衝突是巨大的議題。派克引用耶穌呼召財主少年「變賣所有、分給窮人、來跟從我」,少年卻因「產業很多」而拒絕的故事。他不認為神召喚多數人去過徹底的物質貧窮,但他深知安全感的危險:
- 我們需要一定程度的安全感作為向外冒險的跳板——派克自己正是因父親一筆贈與得以還清房貸,隔年才有自由削減看診、開始寫第一本書。
- 但安全感會變成上癮,「對某些人而言永遠不夠」。他的富商朋友巴特(Bart)身價近五千萬,卻始終覺得「狼就在門口」,吝於行善。
- 美國最富有的階層捐出的所得比例(約 2.1%),反而低於中產與勞工階級(約 2.8%)。對最不痛不癢就能給予的人,最不願意給予。
- 賺錢沒有錯,神甚至召喚某些人去賺大錢;但得了錢,神就召喚你去「管理」它——管理金錢和管理人一樣複雜,永遠需要付出與服務,而非囤積。
派克特別批判「晚期歸屬(late-vestment)」退休金計畫——員工須服務極長年限才能領到既得權益。四十五歲的莎拉(Sarah)是優秀的課程設計師,在新的保守派主管下被繁文縟節壓得喘不過氣,本可平調到更能發揮才能的職位,卻因退休金差距高達三十萬美元(等於六年薪水)而選擇硬撐。結果她「只有靈魂在枯萎」——月經紊亂、出現可疑的子宮頸抹片、長出溼疹、長期失眠。
派克認為,晚期歸屬計畫是一種「制度化的組織不文明」:它鼓勵企業在員工權益歸屬前夕將其資遣的惡習,也以「病態的方式」留住那些只是被經濟困住、而非真正被召喚的「朽木」。改變這種系統是管理者的責任——最好的管理是改變系統這門困難的藝術,最差的管理則是輕易接受系統的停滯。
系統改變的責任同樣屬於每一位最低薪的員工。理想上,你在受雇前就該了解退休金計畫;一旦加入,就該盡快深入了解,而不是像莎拉一樣等了十五年才驚覺自己被困住。若你的工作綁在晚期歸屬計畫上,就要及早調整生活、盡量存錢,並立志:一旦被召喚到別處,就要捨得放手。你若沒有辭職的自由,就沒有權力。 記住:你的首要天職是對你自己、對神要你成為的樣子——而不是對你的退休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