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前面對婚姻奧祕與權變理論的討論,史考特.派克(M. Scott Peck)在本章處理一個令許多人意外的主題:婚姻最大的問題往往不是「太分離」,而是「太黏在一起」。
太過婚姻#
派克與妻子莉莉(Lily)執業時,遲早得對幾乎每一對來治療的夫妻說:「你們太過婚姻了。」在伴侶團體治療中,他們甚至得把夫妻分開坐:
- 問瑪麗(Mary)有什麼感受時,約翰(John)立刻搶答「喔,瑪麗的感受是這樣」——必須提醒他:「讓瑪麗有她自己的感受。」
- 問約翰怎麼想時,瑪麗又馬上替他回答——必須跳出來說:「讓約翰自己思考。」
派克重申一個觀點:神與「個人」立盟約(covenant),而不與組織立約。婚姻既是組織,他便不認為婚姻本身有什麼內在的神聖性,也不相信神呼召某人去和某個特定對象結婚。「冥冥中有個命定的人」這種流行觀念需要被破除。
真正把兩人吸引在一起的力量其實很平凡:「物以類聚」。在精神病院裡,評估病人病況輕重的最佳方法之一,就是看他與誰來往——病得最重的傾向聚在一起,最健康的也彼此相伴。婚姻亦然:伴侶的個性往往差異很大,但成熟度通常驚人地相近。
派克也指出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婚姻的長久或穩定,並不代表它在組織上是健康的。摩爾豪斯(Moorehouse)夫婦的婚姻持久而「緊密」,卻絕非充滿生命力的「兩人修道院」。事實上,治療師看到最病態的婚姻往往最穩定——雙方的病理像手與手套般契合,天天互相折磨卻怎麼也拆不開。
婚姻的天職就是承諾#
派克稱婚姻為一種天職(vocation)。但若它不是「對某個特定對象、進入緊密狀態的有意識呼召」,那它究竟呼召我們去做什麼?答案藏在他對婚姻的定義裡:「兩個人為了維繫這個組織而做出承諾的組織」——
對婚姻的天職,就是對「承諾」的天職。
派克回憶自己結婚時緊張到雙膝發抖,全因他正在做一個承諾——而他並不真正明白那是什麼樣的承諾。婚姻的理想是一種盟約關係:「無論我怎麼想、怎麼感覺,我都承諾與你同在。」這理想可以達成嗎?可以。總是能達成嗎?不能。
當我們墜入愛河時,這理想感覺唾手可得。但「愛戀中」的關係其實是自戀的 I-I 關係,愛的是幻想而非真實的人。浪漫愛情是虛幻的——兩個人無法滿足彼此的一切需求。
走鋼索:在一起與各自獨立之間#
那麼婚姻中未被滿足的需求該怎麼辦?有時壓抑,但不是永遠壓抑。健康婚姻的特徵之一,是雙方多年來發展出一套複雜而演進的系統,有些需求一起滿足,有些則各自滿足。
- 關係中存在著「在一起」與**分離(separateness)**的平衡。
- 維持並適時調整這個平衡,有點像走鋼索。
- 沒有公式,因為最佳平衡點因婚姻而異、因時而異。
對婚姻的天職,更精確地說,是被呼召去「以走鋼索的方式」處理未被滿足之需求所帶來的摩擦。
但可容忍的分離是有極限的。派克坦言,若莉莉某次無故失蹤近兩天、毫無解釋,他大概也得去找律師或精神科醫師了。某些婚姻因過度分離或過度黏合,確實是致命的——人會因為走不出這種婚姻而死,正如摩爾豪斯太太。因此派克相信,神呼召某些人結婚,也呼召某些人離婚。
派克對離婚抱持審慎態度。離婚唯一正當的理由,是有非常清楚的證據顯示這正是神的呼召——而不是因為夫妻處在略微不同的靈性階段、或受了一點摩擦就覺得別人的草坪比較綠。若不深刻理解並完全接受自己對「無法調和的歧異」應負的責任,第二段、第三段婚姻很可能重蹈覆轍——從油鍋跳進火坑。
派克與莉莉的婚姻能存續,關鍵之一是逐漸學會給彼此「空間」:他不再把她當成附屬品,尊重她獨立的行程與隱私;她也修正了天生的佔有慾,讓他自由地做獨特而分離的自己。
范坎普夫夫婦:用偽裝迴避議題#
羅納德.范坎普夫(Ronald Vankampf)覺得三十年的婚姻「很好」,妻子葛蘿莉亞(Gloria)卻多年憂鬱,只說「一定是婚姻的問題」。派克要葛蘿莉亞回去思考一件讓她生氣的事,因為「憂鬱永遠與憤怒有關」。她最後說出口:讓她生氣的,是羅納德的「易怒」——他每次陪她去看歌劇都煩躁不堪。
層層追問下,真相浮現:羅納德其實不喜歡歌劇,卻從不肯承認,因為他覺得拒絕妻子是「不文明」的。
羅納德依循的是一個錯誤的文明定義。他以為文明就是裝出享受陪伴的樣子。但這份「禮貌」適得其反——他在每次出遊時反而變得真正不文明。葛蘿莉亞不是更高的力量,她是夥伴,沒有理由讓她的喜好凌駕於他之上;而維持一個重大的偽裝,永遠不合乎倫理,因此永遠不是文明的行為。
派克強調:文明的標誌不是迴避衝突的偽裝與客套,恰恰相反,是承諾去處理組織生活中那些重要的議題——許多正是關於「在一起」與「分離」的議題。議題無法靠迴避、無法靠無痛或不誠實的方式解決。未被處理的議題,會像幽靈一樣回來糾纏。
系統抗拒改變#
派克指出,心理治療若不是因為一個現實,本會是最輕鬆的職業——那就是抗拒(resistance)。人格被定義為「心理元素一致的整合模式(系統)」,關鍵字是「一致」。人格的一致性有其必要,但其陰暗面是:人格天生抗拒改變。
- 個人是抗拒改變的系統;婚姻也是一個有自身人格、抗拒改變的系統;更大的企業組織亦然。
- 范坎普夫夫婦之所以不開心,正是因為在議題被釐清的那一刻,他們意識到自己必須改變。
派克借用企業管理的做法:先進企業每隔兩三年會「重訪使命宣言」、重新檢視組織規範。婚姻的對應做法,就是夫妻每隔幾年重述、修訂或重新協商他們的結婚誓言。他甚至引用紀伯倫(Kahlil Gibran)《先知》中關於婚姻的詩句相贈,提醒「讓你們的結合中有空間,讓天堂的風在你們之間舞動……要站在一起,但別靠得太近,正如殿宇的樑柱各自佇立」。
化解,而非解決#
真正的婚姻文明,會引導議題早早而誠實地浮現,以促成有意識而有創意的化解(resolution)。派克刻意用「化解」而非「解決」——許多婚姻中存在性、宗教、哲學上無法「解決」的歧異,最文明的化解方式往往是彼此接納、彼此寬恕,或「同意彼此不同意」。
派克講述一段動人的回憶:在婚姻跌到谷底時,他向一位八十七歲的露西亞修女(Sister Lucia)坦承「我的婚姻失敗了」,修女卻一再喜形於色地說「真為你高興」。她說:「你知道從不失敗會有多可怕嗎?」派克這才想起那些自認從不失敗的人有多令人難以忍受,也想到他與修女追隨的,正是一位「失敗之主」——一個年輕時被當作政治罪犯處決、被敵人唾棄、被朋友背叛的人。
也正是在那段時期,派克放棄了「努力讓婚姻成功」——也就是放棄了「努力改變莉莉」;莉莉同時也放棄了改變他。此後兩人反而都改變了許多。這是長久婚姻的常見模式:在第十五到二十年間,伴侶終於學會停止試圖改變對方。
派克最後總結:雖然沒有「好婚姻」的固定定義,但他相信長期婚姻成功的核心特徵,是持續、真誠、相互的文明素養——而對婚姻的天職,歸根結底,就是對文明的天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