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素養(civility)既不容易也不無痛,因此不會自然發生——它需要工夫,而工夫需要時間。史考特.派克(M. Scott Peck)在本章談禱告(prayer),以及如何透過默觀(contemplation)為意識(consciousness)騰出空間,聆聽神在生命中的聲音。
每天花兩小時「什麼都不做」#
常有人問派克:「你怎麼能做這麼多事?」他最切中要害的回答是:「因為我每天至少花兩小時什麼都不做。」(問的人通常回答自己「太忙了」做不到。)
- 這兩小時是他一天中最重要的時光,通常分成三段約四十分鐘:剛醒來、傍晚、入睡前。它們是獨處與安靜的時刻,他說自己沒有它們無法存活。
- 他稱這些時段為「禱告時間」,但其中真正「對神說話」(禱告)與「聆聽神」(默想)的時間各不到 5%-10%,九成的時間他只是在思考。
- 若他稱之為「思考時間」,人們會覺得可以隨意打斷;稱之為「禱告時間」則顯得神聖——而它確實神聖。這是身為「宗教人」的另一項好處。
靈修導師的功課#
即使派克天性內向、內省,刻意保留禱告時間仍非自然之事,他需要外來的幫助。十五年前他請一位修女擔任靈修導師,對方問起他的禱告生活:
- 派克自誇禱告生活豐富:走路時禱告、入睡時禱告、看診不知所措時也默默禱告。
- 導師卻問:「你有沒有在一天中特定的時間留出來禱告?」他答沒有,覺得那僵化、不自發。
- 導師回應:「你說的是你高興時才與神溝通,這在我聽來像是非常單向的關係。如果你真像你說的那麼愛神,我想你欠祂的,是在某些時刻讓自己向祂敞開——無論你想不想。」
於是派克開始挪出禱告時間。起初確實費力、不自然,但他說「身為人的榮耀,正在於我們有能力在需要時改變自己的本性」——就像當年父母要他刷牙也曾覺得不自然,如今早成第二天性。
你不必盛裝、不必跪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讓自己有空(be available)。
派克曾尷尬地問導師,禱告時可不可以抽菸。導師微笑著給出標準答案:「如果你抽菸時能禱告,那你禱告時就能抽菸。」靈修導師往往兼具嚴厲與安慰。
默觀禱告:一種追求極大覺察的生活方式#
禱告如神一樣,從未也永遠不會被充分定義——它太大、太深、太多維、太弔詭。禱告可分多種(讚美、感恩、認罪、祈求、代求、正式與非正式、有言與無言……),本章只談一種:默觀禱告(contemplative prayer)。
- 默觀禱告可視為一種生活方式,致力於極大的覺察。實踐者(默觀者)渴望盡可能地有意識,為此撥出大量時間安靜獨處。
- 他們不認為這是浪費時間,反而覺得這是最有效、最划算的活法。如柏拉圖所言:「未經省察的人生不值得活。」
- 默觀者只取一小份經驗,藉著默觀把它的價值「擠到極致」;他們相信這樣比那些塞滿大量未經反省經驗的忙碌人生,最終能學得更多、變得更有意識。
派克禱告時不斷做的一件事,就是拿生命向他的「理想觀察者(Ideal Observer)」核對:「神啊,我剛做的、或正想做的這件事,從祢眼中看來如何?看起來文明嗎?」
派克把心理分析取向的心理治療,看作一種默觀禱告:它同樣是在發展與操練我們的「觀察自我」。
- 「何時可以結束治療?」標準答案是:「當你成為自己的治療師,治療成了你的生活方式時。」
- 「既然人人都有神經質,何時該開始治療?」標準答案是:「當你卡住的時候。」
兩者都常被嫌「太花時間」,但其實往往是極划算的歷程。
辨識啟示:時間、心、空#
默觀者不只留意外在經驗,也留意內在的聲音——有宗教信仰者相信神常透過這些聲音(可能是啟示)對我們說話,而默觀的生活方式能大幅增加神對我們說話的頻率,或我們聽見祂的能力。
但夢與內在聲音多半是「渣滓」,只有極少數是來自神的訊息。如何分辨金子與渣滓?這就是「辨識啟示(discernment of revelation)」的難題。沒有公式,但有準則。派克在此只談三個:時間、心、空。
一、時間#
第一也是最關鍵的準則是花時間。
需要時間去分辨一個夢是否懷著隱藏的意義,還是只是隨機神經活動的干擾;需要時間把所有內在訊息對照現實、理性與經驗去檢驗。除極罕見的情況外,當心「即時的啟示」——當心你自己的,也當心那些把每個念頭與感受都立刻封為神聖智慧的人。
總之,思考要時間、變得有意識要時間;而意識既是文明的主根,文明也要時間。派克說一再向他證明:一個人若不滋養自己的默觀面,大概不可能成為深具文明的人。
二、心#
派克最喜歡馬修.福克斯(Matthew Fox)對禱告的定義(連「神」字都沒用):「對生命奧秘的一種徹底回應(a radical response to the mysteries of life)」。三個詞使這定義意義深遠:
- radical(徹底/根本):源自拉丁文 radix(根)。禱告要我們深入事物的根本、不被表象分心——這需要時間,是個默觀式的定義。
- response(回應):禱告不只是深思,更要把思考化為行動。若深思必然帶來意識與順服更高力量(派克如此假設),這種行為就是文明。
- 它也意味著生命本質上是奧秘的,沒有簡單的答案或公式;即使我們最好的思考所得的答案,也未必清晰到能解除我們冒險的負擔。
關於天職的辨識,神學家弗雷德里克.布赫納(Frederick Buechner)提供第二條準則:
「有各種不同的聲音召你去做各種不同的工作,難處在於找出哪一個是神的聲音,而非社會、超我或自利的聲音。一個大致的好法則是:神通常召你去做的工作,是 (a) 你最需要去做、且 (b) 世界最需要被完成的工作。神召你去的地方,是你內心深處的喜樂與世界深處的飢渴相遇之處。」
這就是派克所謂「心的準則」。他的靈修導師也曾告訴他:「神絕不會召一個人去做他心裡覺得不對的事。」
但這準則並不簡單。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的「追隨你的至福(Follow your bliss)」近來很流行,對許多場合有效,卻不適用於某些時刻:
- 當耶穌在客西馬尼園恐懼到汗如血滴、接受走向十字架的召喚時,他並非在追隨至福;他選擇十字架,是因為那是他心裡唯一覺得對的選項,卻絕非至福的選項。
- 因此,我們有時(別太常)會被召做出真正帶有犧牲性質的「徹底回應」。正因不是至福,那召喚會像對耶穌一樣顯得晦暗。而且生命不斷變化,這些晦暗的「判斷之召」可能必須一再地做。
派克自己剛開始演講時也飽受折磨:這是神的呼召,還是自戀的自我之旅、渴望群眾的喝采?一位贊助者寄給他一首詩,末句給了他需要(而非想要)的答案:「真相是我想要『它』,而我必須付的代價,是一再、一再、一再地提出那個問題。」他才明白:他一直在尋找一個能一勞永逸、解除連續性天職負擔的「萬無一失公式」;但天職的辨識,往往必須是持續不斷的歷程。
三、空#
冥想(meditation)可歸為默觀禱告的一個子類。派克對冥想的定義是「聆聽神」。
- 這不同於常見用法:超覺靜坐(TM)的核心是專注於一個重複的聲音(咒語/mantra),瑜伽多教人只專注於呼吸——這些是有效的放鬆技巧,派克稱之為「冥想的輔助」,能幫我們放鬆到足以開始冥想,但它們本身不是冥想。
- 更接近真正冥想的,是禪宗的「無心」:不是用咒語填滿心,而是清空心。
清空心的目的,不是最終讓裡面空無一物,而是在心中騰出空間,讓某種新的、意料之外的東西進來。
這新東西是什麼?是神的聲音。但神(或生命)能以許多方式對我們說話。
國王布魯斯與蜘蛛 / 空白的紙#
派克以小學四年級的創傷經歷說明「空」的冥想。他跳級轉學,第一天老師斯派瑟先生要全班「聽寫(dictation)」,但他從沒聽過這個詞,完全不懂意思,於是只是出神地聆聽老師慢慢讀的故事《國王布魯斯與蜘蛛》:
- 蘇格蘭酋長布魯斯六度起兵想統一蘇格蘭各部落,六度失敗,絕望地獨自退守山中小屋。
- 一無所有、無事可做的他,看著一隻蜘蛛從窗台跳向桌子,失敗墜地,再爬上牆、再跳——一連失敗六次,直到第七次才勉強成功,並開始結網。
- 布魯斯由此受到激勵:蜘蛛能如此堅持,他也不該放棄自己的夢想、自己的天職。他再次出兵,這次終於得勝,統一蘇格蘭成為第一位國王。
故事讀完,同學仍在猛抄寫。派克的紙是空白的,被旁邊的紅髮男孩舉手告發「作弊」,老師發現他的紙「什麼都沒有」,他當場哭了出來——新學校第一天就這樣慘澹開場。但這不是故事的寓意。
這是一個關於冥想的故事:
- 布魯斯的冥想:一位重要、忙碌的人通常不會停下國事去看一隻卑微的蜘蛛;唯有當他空無希望、被擊潰到無事可做,他才讓蜘蛛完全進入他的意識——結果改變了歷史的走向。
- 派克自己無意間的冥想:正因他沒在忙著抄寫、因為他在聆聽、因為他的紙是空白的,他或許是全班唯一真正聽進、吸收、至今幾乎能逐字複述這故事的人。
冥想的目標因此不是放鬆,而是放慢到足以靜默日常心智的喋喋不休、清空它的雜亂;其目的是在心中騰出空間,好讓間接的啟示(來自蜘蛛與故事)進來,或更直接地聽見神在心中的呼召。
不知道的空:默觀生活的終極代價#
但神並不總是說話,祂常是「沉默的神」。默觀與禱告會增加我們聽見祂的頻率,卻從不保證。許多時候,無論我們多渴望、多殷勤禱告,渴望的啟示就是不來——神不照我們的時間表運作,祂不是一個可被占有的「它」。
- 有清晰的召喚是一種喜悅,追隨「至福」時不再有疑惑;但我們都得經歷各自小小的「客西馬尼園」——那裡沒有神的聲音,彷彿全然空無神的同在。
- 此時別無選擇,只能堅持,看似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盡力而為。
因此,最關鍵的「空」不只是冥想的空,而是不知道(not knowing)的空。
這令人恐懼的空,是默觀生活的終極代價——是帶著對奧秘的充分覺察、徹底回應生命奧秘的代價。它也是文明的代價。
派克推崇丹尼爾.泰勒(Daniel Taylor)的《確定性的迷思》(The Myth of Certainty),並說「確定性的幻覺」或許是更好的書名。若有一位神用確定性澆灌我們、從而免除我們運用勇氣、主動與自行思考的需要,那會是很奇怪的神。
但人多麼渴望確定性!派克最常被問的問題就是各種變形的:「派克博士,能給我一個公式,讓我知道我做的是對的嗎?」——何時該責怪別人或自己?何時該介入孩子或放手?何時該離開壞婚姻或繼續努力?何時該挑戰老闆?犧牲的愛與受虐的界線在哪?助人與共依存的界線在哪?
這些都是文明的問題,而答案永遠是:
「你不知道。你永遠無法確定。但光是提出這問題,就很可能讓你更接近正軌。只是沒有公式。每個情境都不同,所以你每一次都得重新再問一遍。」
辨識歷程的「公式」#
辨識啟示的準則終究只是準則,不是讓你免於穿越不確定之荒漠的公式。不過派克說,對辨識歷程本身,倒有一個「公式」(雖然並不安慰人),他先前在談「不知道的空」時寫過:
潛意識永遠比意識早一步——朝對的方向或錯的方向。
因此你永遠不可能「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對的,因為知道是意識的功能。然而,只要你的意志堅定向善,並且願意在善顯得曖昧時(派克說那約佔 98% 的時候)充分受苦,那麼你的潛意識就會永遠比意識早一步朝對的方向走——換言之,聖靈會引導你,你會做對的事;只是你無法在當下享有「知道」的奢侈。事實上,正因你願意放棄這份奢侈,你才會做對的事。
若還不清楚這公式的意思,不妨想想它的反面,並記住:世上大部分的惡、大部分的不文明,都是由那些絕對確定自己知道在做什麼的人所犯下的。
本章與前三章小結#
前五章建立了文明的再定義:「在順服更高力量之下合乎倫理、有意識動機的組織行為」——雖然拗口,卻比「禮貌」遠更根本、更有意義、更有用,並由此揭示了文明的主要基石。
過去三章進一步闡明其中一塊基石:個人順服於神或更高力量的關係。
- 神以盟約眷顧我們每一個人,無論我們是否順服祂。
- 我們是否順服的自由意志,從天職的角度被檢視——神主動召喚我們每個人做出具體的組織選擇。
- 這些文明的選擇未必清晰、無風險或無痛;它們要求我們容忍曖昧,最好在帶有默觀色彩的生活方式中、藉禱告做出,使意識得以最大化。
這樣的生活方式要求我們例行地撥出時間獨處、安靜、清空,好聆聽神在生命中的聲音。這時間不是浪費,而是在最根本層次達成效率的關鍵。 文明雖痛苦,卻是健康、療癒的行為;不文明的人做錯選擇,總在收拾殘局或迫使他人收拾——真正浪費、沒有效率的,是不文明。
接下來兩部(婚姻與家庭、商業)將放慢步調,透過更長的故事鋪陳細節,常是關於不文明的故事——關於那些沒有花時間或工夫去變得有意識、去看更大系統、去聆聽更高力量之聲的男男女女。最後在「主顯(Epiphany)」一節,步調會再次加快,引入「整個群體」的介入方法,描繪一個更文明的未來社會的可能樣貌——但這些介入,必須由已然文明的個人來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