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考特.派克(M. Scott Peck)在本章深入探討天職(vocation)——它如何根植於神與每個人的盟約,我們如何發現或逃避它,以及它與文明素養(civility)的關係。

天職就是「召喚」#

對多數人而言,天職只是「賴以維生的職業」。但對許多有宗教信仰的人,定義更字面也更複雜。

  • vocation 字面意思是「召喚(calling)」,源自拉丁文 vocare(召喚),與 vocal(聲音的)同源。
  • 宗教意義的天職,是「一個人被召去做的事」——這未必與他實際正在做的職業一致。

天職隱含一種關係:既然有人被召,就必有某者在召喚。這某者就是神。

因為神是與我們每個人立約,所以召喚也是徹底個別化的——神召喚我去做的,未必是神召喚你去做的。

而且,正如我們可以拒絕盟約,我們也可以拒絕聆聽召喚。有天職不代表會跟隨它;反過來,我們想做某事也不代表那就是神要我們做的。

修道生活:天職的傳統考驗場#

修士與修女向來是天職議題的專家,因為這在修道生活中最為核心。

  • 這位渴望成為修女或修士的人,真的被召進修道院嗎?神是否為獨身、為這特定修會而造他?
  • 入會前的「望會期」與「初學期」不只是訓練,更是為了**「考驗」其天職**。
  • 一個適應良好的初學者,有時仍會被告知「對不起,我們認定你沒有這個天職」而必須離開。這些看似殘酷的判斷未必總是正確,但總是極其慎重地做出。

逃避天職的人們#

正如有人未被召去做他表面上想做的事,也有人花上數年、甚至一生在逃避自己真正的天職。派克舉了幾個臨床案例。

那位士官長#

一位四十歲的陸軍士官長因輕度憂鬱來諮詢,起因是兩週後要調往德國,全家厭倦了搬遷。

  • 他機智、有教養,業餘嗜好是繪畫。
  • 派克建議他退伍去畫畫,他卻層層設防:「那只是嗜好,養不活自己」「我沒上過大學」「我太老了,不適合跟一群小孩在一起」。
  • 他曾三度被建議去念軍官學校,卻都拒絕,並反覆說:「你要是一直望著地平線,遲早會被樹根或石頭絆倒。」
  • 他帶來的兩幅畫(一油畫、一水彩)都極為出色,卻從未辦展、從未試著賣畫,只送給朋友。

派克診斷他有明顯的「低成就」問題,可能源於對失敗或成功(或兩者)的恐懼。但這位士官長堅持按「職責」前往德國。派克懷疑他對天職的抗拒太深,終生都不會跟隨那召喚。

Abby:被父親的話囚禁#

Abby 是個聰慧美麗的女子,十一年級懷孕輟學。婚姻問題解決後,她對「上大學」毫無考慮,甚至對派克尖叫,指他想「扮演神」。直到某天派克說她和他見過的任何醫學院學生一樣聰明,她忽然崩潰痛哭,說出深埋的往事:

  • 約十二歲時她問父親希望她長大做什麼,父親說「當醫生」;她問「萬一我想結婚呢」,父親說念完醫學院之前不會有時間結婚。
  • 從那一刻起她有了一個揮之不去的「負面幻想」:自己穿著漿挺的白袍走在長廊,孤立無援,周圍學生成雙成對歡笑,卻沒人注意她。她成了無人理睬的「老處女」。
  • 這幻想深刻地形塑了她:她刻意選職業課程,被老師硬調進大學預備班後又拼命想考砸,最後在高三末絕望地懷孕,以確保自己不會上大學。

派克與她一同處理這「負面幻想」,並澄清:他不是神,只能挑戰看似不合適之處,卻無權替她決定具體的天職——唯有她自己夠智慧去決定自己特殊的召喚。今天 Abby 不只是稱職的母親,更是備受敬重的訴訟律師、紐約市一家大事務所的合夥人。

Angela:從抗拒中嗅出天職#

Angela 接受派克多年治療,內在有種吸引屬靈之人的光。治療接近尾聲、討論職業未來時,身為高中老師的她忽然脫口:「我這輩子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修道院。」派克立刻警覺,請她正視這句話。四年後,Angela 成了修女。

有時,你能單從一個人對某事的抗拒,嗅出一份天職的存在。

成功、失敗與天職的真義#

履行真正的天職不保證快樂。梵谷無疑被召去作畫,但狂熱跟隨召喚並未解除他內心的折磨——有時內心的折磨甚至可能是召喚不可或缺的成分。

但神確實以各自的方式召喚我們走向成功——只是這成功與世俗的衡量標準幾乎無關:

  • 畢卡索的財富、權力、名聲不是他的成功,他的藝術才是。
  • 梵谷的貧窮不算失敗,正如基督被當作政治罪犯處死也不算失敗。
  • 一個真正以持家為天職的人,會為神的榮耀養育兒女;而一個大亨的人生在神眼中或許黯淡無光。

宗教意義的天職遠比世俗定義寬廣:不只商業、砌磚、藝術、航空、軍人、科學是天職,獨身、婚姻、單身、持家、退休、為人父母、無子女、園藝、環遊世界——任何神為我們所定的活動或處境,無論多詩意或多平凡,都是天職。

履行天職雖不保證快樂,卻常為一種「心安」鋪路。看見一個人做著他天生該做的事,那種「契合感」是種享受。反之,看見人的工作與生活方式不合其天職,總令人感到一種「不適」,覺得是浪費。

派克由此表達對婦女解放運動的支持:他認識的心理治療師沒有一個不是基本上支持婦運的,因為他們見過太多女性並非以婚姻或母職為天職,卻僅因「被期待」而結婚生子,晚年又為兒女的困難自責。婦運解放女性可以不生育、不結婚、去做演員或建築工人;也解放男性在適當時可以持家、做養育型的父親。但他也提醒:刻板化的解放會變成另一種囚禁——不該讓少數女性對自己「異性戀、婚姻、母職」的召喚感到不安,或讓男性為缺乏家務天職而內疚。

卑微的天職與宏大的天職#

神獨特的天職總召喚我們走向個人的成功,但不一定是世俗認定的「偉大」。偶爾神也召人到世人也稱頌的高位。派克因此區分「卑微的」與「宏大的」天職:

  • 多數人有卑微的天職,但這在神眼中並不比宏大的天職遜色。基督徒有時談「喧鬧的基督」與「安靜的基督」,通常認為後者更高貴。
  • 卑微的天職可能至關重要,如諺語所言:「少了一根釘,掉了一隻蹄鐵;少了蹄鐵,折了一匹馬……最終亡了一個國。」

宏大天職的特殊負擔:命運感#

約有 5% 到 10% 的人,通常從童年或青春期起,懷有一種深沉卻往往模糊的「命運感(sense of destiny)」——覺得自己注定要成就偉大光榮之事。

  • 其中約四分之一是極不切實際的,這是某類思覺失調症的特徵,精神醫學稱為「誇大(grandiosity)」。這些人實際缺乏成就偉大所需的個人、屬靈或智性條件,卻可能堅信自己就是「彌賽亞」。
  •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派克從未見過真正有才華而成就「偉大」的人,在成就之前不曾懷有近乎灼燒的命運感。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二十八歲時(成名作出版前十年)就在給未婚妻的信中焚毀日記手稿,並戲謔將來的傳記作者必定「眾說紛紜、各執一詞」——這正是命運感的展現。

對多數懷有真正宏大天職的人,命運感可能是沉重的負擔:他們感到自己「應該」做大事卻尚未做到,因而懷疑自己的理智、感到內疚、覺得辜負了神。派克無法替任何人證實或解除這負擔,但他能說兩件事:

  • 命運感未必是精神不穩的徵兆——若你過了二十五歲且過得不差,那就極不可能。
  • 命運感可能是一個有效的徵兆,顯示你確有一份宏大的天職——只是其實現的方式,往往是你此刻無法想像的。

連續性天職與生命各階段#

天職至此被當成一生一次的選擇來談,但這遠不能窮盡神召喚我們的方式。一個人一生中完全可能有數種不同的天職(連續性天職)。

  • 派克認為寫書是他的「宏大天職」,但他先前對精神醫學、對政府服務也曾有真正的召喚,那十八年同時是預備期——神慣於「一石二鳥」。
  • 因不理解連續性天職,許多人無謂地責備自己浪費時間。Angela 進修道院四年後又離開了五年,這不代表她的修女天職無效或那五年白費——她離開時比進去時智慧得多。如《傳道書》或許會說:「有上教會的時候,也有離開教會的時候」,而對某些人,還「有重返教會的時候」。
  • 在輔導結婚二三十年後離異的人時,這觀念最有幫助。他們常自責選錯了伴侶、白費了數十年;但他們往往離開婚姻時比進入時更成熟。派克會問:神難道不可能二十五年前召你進入婚姻,如今又決定召你出來嗎?

中年危機(mid-life crisis) 之所以是危機,最常見的原因是它本是天職轉換的時刻——神召我們更新,而更新常需活動或焦點的劇烈轉變。越抗拒,危機拖得越久;一旦拒絕這召喚,危機無法化解,靈魂逐漸腐朽(如不敢離開空巢的母親、不敢追求園藝而困守鐵飯碗的厭倦官僚)。

最後的天職:優雅地老去#

人生在世最後的天職,是「優雅地老去」。這對世俗心態的人尤其困難。派克描述四位極相似的女士,都因年老而憂鬱、憤怒:她們學識好、嫁得好、兒女出色,人生照劇本走,如今卻患青光眼、肺氣腫或要換髖關節而暴怒。

派克對她們說:「我們都是一齣奇妙、複雜的宇宙大戲裡的演員。我們最多只能盼望瞥見這齣戲在演什麼、瞥見如何把自己的角色演好。但我聽你說的是——你不只想當最好的演員,你還想當編劇。」

世俗心態的人想不出別的可能。派克認為唯有推動她們的世界觀轉化——把老年看成屬靈成長與預備的時期,而非眼睜睜看自己腐朽——才能幫助她們。他一再說:「這不是你的戲。」可惜四人中有兩位寧可憂鬱,也不願承認自己的生命其實大過自己這齣戲。

  • 人生階段:青年從依賴走向獨立,中年走向相互依賴,老年最終又回到依賴。要完成最後這個過渡,必須願意且能夠交出掌控
  • 一位因視網膜剝離近乎全盲的六十五歲女士滿懷憤怒。派克對她說:從這裡到天堂是一段旅程,我們大概只能輕裝才到得了;你或許可以把失明看作一個祝福——幫你卸下對自己獨立的驕傲。她做了正確的選擇,憂鬱迅速消退。
  • 但許多人到死都緊抓掌控不放。派克認為狄倫.湯瑪斯「不要溫馴地步入長夜,要怒斥光明的消逝」並非好建議。神不召我們變得可悲。少數人或許被召掌握世俗權力,卻鮮少到生命終點;但神召喚我們所有人、且始終走向屬靈的力量,包括交託(surrender)的力量

「微小」的當下天職#

比起長期的職業天職,派克懷疑那些「微小」的、片刻的天職有時更重要。

  • 為何我在飛機上會莫名地被召去跟鄰座說話(雖然我向來習慣埋首工作)?正是在這些片刻,世界大部分的文明或不文明被實踐出來。
  • 他有位因幼年型糖尿病而漸漸失明、幾乎無法就業的年輕朋友,卻有本事讓他遇見的幾乎每個人都對自己感覺良好。派克認為他是個聖人。

神召我們合乎倫理、走向文明。這不只關乎「我在軍火業工作對嗎」這類大問題,也是極日常的事。派克以神秘主義作家查爾斯.威廉斯(Charles Williams)對**罪(sin)**的定義來說明:我們都活在一張「交換之網(web of exchange)」中,罪就是任何不必要地阻斷這張網、阻止交換發生的東西。

雨傘:阻斷交換之網#

派克坦承自己「過度獨立」的罪根植於童年。某個下雨的主日,病人 Susan 要把傘借給他,他習慣性地拒絕了。

  • 他並非真的不需要傘;更重要的是,他不必要地拒絕了 Susan——借傘本會讓她感覺良好,他卻搞砸了那片刻的微小召喚。
  • 這是他的一次不文明:他阻斷了交換之網。

那通電話:禮貌也可能是不文明#

另一個案例是他「想當好好先生」的傾向。一位老婦人週三深夜打電話到他家,要他在週五的演講中告訴她丈夫「他並沒有老到不能行房」。派克支吾其詞地禮貌應付,掛電話後既惱怒又不安。他問:「耶穌會怎麼接這通電話?」

派克想像中的耶穌會直率地斥責那婦人的自我中心與冒犯,然後堅定地掛上電話。

這顯得不文明嗎?別忘了書中已區分禮貌(politeness)(常非真誠)與真正的文明(genuine civility)(可能相當具對抗性)。福音書裡的耶穌對某些罪人與被棄者極其溫柔,卻也以一種權柄公開斥責自以為義的人。

派克的反省是:他那禮貌的回應其實才是不文明。在「想當好好先生」的渴望下,他假裝與那婦人處於交換之網中,但這只是假裝——雙方什麼也沒交換、什麼也沒發生。若他願意「不禮貌」,至少能誠實地回饋對方其行為多麼不當惱人;她未必接受,但他連這個機會都沒給她,只用一堵毫無意義的禮貌石牆相待。

天職的奧秘與多維性#

天職的許多面向本質上是隱晦的。派克坦承仍有許多未解之問:

  • 有些漫無目標的病人始終沒有清晰的召喚浮現——是治療不夠久不夠深,還是有時根本就沒有召喚?他不知道。
  • 那些有強烈宏大天職感、卻似乎缺乏條件去實現連最微小召喚的思覺失調者,他們的誇大是生理還是心理現象?若是生理的,神創造一個懷有命運感卻永遠搆不著的人,豈不殘忍?
  • 某些天職顯然有遺傳成分(音樂、藝術天賦),但也有非凡天才憑空出自最平凡的家庭。神也透過我們的基因呼召我們——天職是多維的

派克指出美國人不擅長多維思考,並以性傾向為例:同性戀在他經驗中,有的源於童年家庭功能失調(理論上可治療,雖極困難),有的純屬生理(神就造他們為同性戀),還有種種介於兩者之間。精神科醫師有時的任務是協助同性戀者出櫃——不僅對他人,也對自己——去接受、甚至盡可能喜悅於這份召喚。神喜愛多樣,當我們硬把性這類事物歸類為「只是這個或只是那個」,就違背了神創造的微妙。

馬修.福克斯(Matthew Fox)把「天職的奧秘」列為人類存在六大奧秘之一。人有能力接受或拒絕召喚,但能在多大程度上實際「選擇」自己的天職,卻幾乎無法證明。

許多同性戀者反問詆毀者:「你怎知是我選擇了同性戀?當異性戀比當同性戀容易得多;若能選,我寧願是異性戀,但我不是。」少有同性戀者沒問過那天職古老的提問:「為什麼是我?」

派克自己每當與眾不同、格格不入時,也問「為什麼是我」:為何我如此直言?為何我似乎比別人有更大的組織意識?為何我生為白人而非黑人、生於富裕而非貧窮?偶有微光般的答案,但只是微光。在最根本的層次,他始終面對天職那本質上深不可測的奧秘。

仍然相信、仍然知道的事#

派克仍相信、仍知道一些事:

  • 我們的天職根植於神與每一個人所立的盟約。
  • 我們聽見的召喚,出自神在那盟約關係脈絡中的「口」。
  • 在神奧秘旨意的諸多曲折中,合乎盟約之愛的召喚,始終是朝向身心靈的成長,並最終朝向那位呼召者

思覺失調或許是命運殘酷的捉弄,但派克見過病情毫無改善的思覺失調者,仍漸漸朝聖徒的方向成長。因著自由意志,這種成長並無保證;但他也從未見過哪一種人類苦難能使這種成長變得不可能。

最後,派克指出多數天職是無意識的:我們更多是在血液裡感到召喚,而非在心智中真正聽見。無論哪種,我們都能接受或拒絕。但既然文明被定義為「在順服更高力量之下合乎倫理、有意識動機的組織行為」,我們越能意識到自己的召喚,就越能有意識地與神合作、越能讓真正的天職與世俗職業相符,也就越文明。

因此下一章將談談:我們如何幫助自己,更能意識到神在生命中的聲音。派克提醒,這些提升意識的程序「與其說是按部就班,不如說是叩問心弦」——歷代偉大先知(摩西、以賽亞、耶穌、穆罕默德)被召傳講神的話語時,都迴響著同一句副歌:「真的是祢嗎?為什麼是我?我不配。祢不能另找他人嗎?非我不可嗎?我膽怯。祢會幫我嗎?與我同在嗎?若非做不可,我就去做。但祢會把我撇在寒冷中、掛在木頭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