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探討文明素養的另一塊基石——意識(consciousness)。派克從演化與《創世記》談起,論述自我意識的真實與幻象,以及個人如何同時是獨立的自我,又是巨大系統中的一環。
走出伊甸園:意識的演化#
派克認為《創世記》前三章其實是一則出奇準確的演化記述,而身為精神科醫師,最令他著迷的是第三章——這是人類「心靈屬靈演化(psychospiritual evolution)」的核心敘事,講的是我們如何演化出意識。
- 亞當與夏娃吃下分別善惡樹的果子後,第一件事就是變得有意識,並意識到自己與其他受造物、與大自然是分離的——亦即產生了自我意識(self-consciousness)。
- 上帝之所以知道他們吃了果子,正是因為他們變得羞怯、知恥——這正是自我意識的表現。
被逐出伊甸園,象徵的就是這種「與自然分離」的意識。派克由此引出一個重要真理:
我們無法回到伊甸園。通往那裡的路已被執火劍的基路伯永遠封閉。
我們不能(除非冒著靈魂的危險)逆轉演化,只能向前穿越曠野,進入愈來愈深的意識層次,以求拯救。
許多心靈屬靈疾病——包括藥物濫用——都源自「想回到伊甸園」的企圖。我們在雞尾酒會上飲酒,正是為了減輕羞怯與自我意識;適量的酒精或藥物或許能讓人短暫尋回與自然合一的失落感,但這感受不持久,代價也不值得。這是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所說的「廉價的恩典(cheap grace)」。
自我意識在每個人身上重演#
這齣自我意識發展的戲碼,在每個人的一生中不斷重演:
- 新生兒沒有自我感,無法區分自己與外界。
- 但在健康發展中約莫九個月大時,嬰兒會發展出「陌生人焦慮」——陌生人出現時會驚恐尖叫或躲進母親懷裡。這意味著它已把陌生人視為對「自己」的威脅,也就是說,它已具備了自我感,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獨立而脆弱的存在。
此後,自我意識在童年、青春期乃至成年持續發展,而且是痛苦地發展——意識與疼痛密不可分。人會用麻醉劑來對付身體的劇痛;同樣地,人也會用藥物,或更常見地用「防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s)」這類心理把戲來麻醉情緒之痛。
- 防衛機制有時必要、甚至能救命,但更常被不健康地用來限制意識,以閃避存在性的、「正當的」受苦。
- 這種用法正是心靈屬靈疾病的成因,因為它阻止人向前穿越曠野、成為他所能成為的一切。
- 反之,心理治療正是放下這些防衛、直接面對生命痛苦議題的過程。如十二步驟方案所言:「沒有痛苦,就沒有收穫。」
意識愈深,喜悅與痛苦並存#
派克坦言:你愈深入曠野、愈有意識、愈健康文明,就愈會痛。你會更察覺自己的老化、自己的罪與病態,也更察覺他人的病態與重擔,乃至社會的罪惡。這是壞消息。
好消息是——弔詭地——你同時會體驗到更多喜悅。這對群體亦然:家庭、教會、企業與政府會因拒絕面對痛苦現實而生病;若願意意識到自身的痛苦議題,就能著手療癒並成長為痛苦卻喜悅的成熟。
派克曾告訴病人:心理治療不是關於快樂,而是關於力量(power)。走完全程,他無法保證你更快樂,但能保證你更有能力。世上存在著一種「能力的真空」,人一旦更有能力,生命或上帝就會給她更大的問題。於是你可能比來的時候更煩惱,但有一種喜悅來自於「知道自己正煩惱著大事,而不再為小事抓狂」。
從顯微鏡看見系統#
派克的醫學院經歷讓他的意識躍進。透過顯微解剖學,他看見染色後的人體組織切片之美——腸絨毛的藍色觸鬚、腎絲球的紅色漩渦、肝臟的橘色鑲嵌、腦神經元的銀色蛛網。無論年齡、地位或健康狀態,在這個層次上,我們的內在都極其美麗。
更重要的領悟逐漸浮現:每一個細胞都是複雜系統中的微小一環。
- 細胞構成器官(如小腸),器官構成系統(如消化系統),系統彼此整合(消化、神經、循環、造血系統相互連結)。
- 既然細胞、器官、系統層層相屬,那麼他自己的身體,是否也只是某個巨大有機體中的一個細胞?
答案是肯定的。身為初出茅廬的醫師,他直接或間接地連結到無數其他的人——付學費的父母、教導他的醫師、檢驗技師、醫院行政人員、設備製造商、病人、種棉花的農夫、織布工、牧牛人、卡車司機、房東、理髮師……
由此他成了**系統理論(systems theory)**的信奉者。系統理論的基本主張(其實不是理論而是事實)是:一切都是系統。從原子到細胞,從個人到人類社會,從生態系到太陽系乃至整個宇宙——萬物層層相屬、彼此連結。
東西方對「自我」的不同態度#
派克指出,最成熟的思想家往往是神祕主義者,也是系統理論者,因為他們始終意識到表象之下那不可見的相互連結,並因此淡化自我與他者的分離。
- 這種對自我的淡化,在某些印度教與佛教的神祕著作中達到極致:整個「自我」的概念被宣告為純然的幻象(maya),一切痛苦都歸因於此幻象,靈性進展則完全以「超越自我意識」的能力來定義。
- 派克認為,他從東方傳統學到許多(尤其是「幾乎一切真理皆為弔詭」這一課),但這種傳統把事情推得太遠了。
相較之下,西方的態度更為弔詭,因而他認為也更準確。西方神祕主義者同樣談合一、將自我等同於上帝、模糊自我與他者的界線,卻從未否認自我的真實,或徹底貶抑自我意識。
派克以耶穌為例:耶穌將自己與上帝整合(「我在父裡面,父在我裡面」),模糊自己與他者的分別(「你們做在最小的弟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一方面要我們少關注自己(衣食、安全),另一方面又要我們更關注自己(眼中的梁木、禱告的品質)。他對自我的弔詭態度的終極表達是:
「凡要救自己生命(自我)的,必喪掉生命;凡為我喪掉生命(自我)的,必得著生命。」
耶穌從未說沒有自我,而是勸我們停止緊抓那較小的自我,以便尋見更大的真實自我。
比較的生物與個體化#
派克認同理查.波利斯(Richard Bolles)稱人類為「會比較的生物」。憑藉自我意識,我們不停地與他人比較——更大或更小、更美或更醜、更富或更窮……這既是人類處境最大的祝福,也是最大的詛咒。
- 學校成績可能造成虛假的自足或自卑感:自我中心的 A 等生可能自認完全勝任,而優秀的 C 等生卻自覺低人一等——但派克常見 C 等生在人生旅途上最終遠超 A 等生。
- 然而比較也可能帶來好處:高分讓人有信心冒險發展,低分可能激勵人發奮或尋求協助。他人既可作為正面榜樣,也可作為負面榜樣——派克的父親是直言不諱的男性沙文主義者,這個鮮明的負面特質反而促使派克想要不同,幫助他逐漸成為較不完美的丈夫、父親與朋友。
榮格把這種自我界定、自我區分的過程稱為個體化(individuation),並視其完成為心靈屬靈成長的終極目標——儘管多數人從未完全達到。我們雖活在系統之中,但任務不只是保存、更要實現自己的個體性,成為真實、獨特的自我,而非僅僅是「組織人」。
自我(ego)發展的三個階段#
研究自我心理學時,自我意識的另一巨大價值便顯現出來。自我(ego)是人格中的主宰部分,其成熟可粗分為三階段:
- 缺乏自我意識:幼兒期,自我完全陷溺於情緒之中。這使幼兒既迷人又難搞——快樂時百分之百快樂,悲傷或憤怒時也百分之百,有時無法安撫。
- 觀察的自我(observing ego):自我意識在青春期出現戲劇性的成長,年輕人首次能在感受的同時觀察自己。自我不再完全受困於情緒,但也因此失去部分自發性。青少年的觀察自我尚未成熟,時而危險地自發,時而充滿造作。多數人進入成年後不再發展觀察自我,其自我觀察能力雖變得較不痛苦,往往卻是因為它萎縮了——這是一種真正的損失,使人停在曠野旅途中。
- 超越的自我(transcendent ego):少數幸運者持續強化觀察自我,得以發展出超越的自我。派克以樂團指揮為喻:擁有超越自我的人對情緒高度覺察,能夠「指揮」它們——她不壓抑悲傷,而是把它擱置、「括弧(bracket)」起來,在需要時喚出喜悅或憤怒。
大學校長的案例#
派克以一位病人轉述的故事說明超越的自我。這位病人苦於無法表達憤怒,他回憶學潮期間新上任的大學校長:
- 校長在無數激烈會議中多半只是冷靜聆聽,病人原本欽佩其沉著,後來卻懷疑他是否過於被動無能。
- 直到一場全體教職員大會,一名年輕教員長篇大罵整個行政當局是「冷血法西斯豬」。校長起身平靜地說:「我來了三週,你們還沒見過你們的新校長發怒,今早你們將有這個機會。」隨即把這名傲慢的年輕人徹底駁倒。
派克分析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組織行為:
- 校長的自制不是病人那種「過度控制」,而是更成熟、允許健康彈性的自制。
- 重點在於時機——他把憤怒留到最恰當的時刻,懂得讓情緒與情境相互協奏,這正是領導的藝術。
- 這份藝術底下是高度的意識:他同時意識到自己的感受、意識到他人、也意識到組織當下的需要。正如赫福德所言,他絕不會「在無意間」傷人——他完全是有意為之,清楚知道自己在複雜情境中做什麼。
意識:文明的基石#
派克早已將文明素養部分定義為「有意識地被驅動的組織行為」。要使行為如此被驅動,首先必須有意識存在。由此他提出這塊關鍵基石:
- 要變得更文明,人必須愈來愈意識到自己、意識到他人、意識到把彼此連結起來的組織。
- 反之,不文明通常源自無意識——後續第二、三部的諸多案例都是「無意識地被驅動的組織行為」,當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文明之所以不文明,往往是因為它出於無意。
由此延伸出幾項推論:
- 個人的意識程度各異,組織亦然——整個企業可能或多或少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組織愈無意識,就愈可能成為更大規模的不文明施加者。
- 兒童生來主要是無意識的生物,因此人並非生而文明,只能透過發展與學習變得文明,組織亦然。其中最神祕的因素是自由意志:我們能選擇變得更有意識、更文明,儘管為何做出或未做出這選擇,往往難以完全解釋。
最後,觀察自我的存在意味著一定程度的自發性損失,那麼超越自我是否要以放棄自發性為代價?派克的答案弔詭地是「是,也不是」——完全有意識的文明者確實不能總是隨心所欲,但她擁有彈性,能有意識地決定何時自發、何時謹慎。持續自我審視會帶來一點點自由的損失,但習慣於此的人發現:意識與文明整體而言通向一種深具解放性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