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張郵票成本的省電實驗談起#

社會心理學家 Robert Cialdini（《影響力》一書作者）退休後加入 OPOWER，協助電力公司用「行為輕推」促使民眾節能。他在加州聖地牙哥郊區實驗，把四種掛牌訊息綁在門把上：

• 為了「環境」省電
• 為了「下一代」省電
• 為了「省錢」省電
• 「你的多數鄰居每天都在省電」（社會證明）

一個月後抄表，只有最後一種訊息真的讓用電量下降。其他三種完全沒效。

OPOWER 後來在每月帳單附上「你 vs. 鄰居平均用電量」：

• 用電比鄰居多者：迅速減少消耗
• 用電比鄰居少者：原本反而開始鬆懈——出現副作用

加上一個小笑臉「你做得很好，符合社區共同價值」之後，省電的人繼續省，浪費的人繼續修正——整個社區用電量下降。

「想讓人做某件事，最好的方法是告訴他們鄰居已經在做了。」（Joshua Greene）但要避免「比平均好就鬆懈」這個反向效應，加一點正向社會肯定即可。

但個人行為改變遠遠不夠#

氣象資料：

• 全球超過 90% 的國家剛經歷有紀錄以來最熱的十年
• 2001–2010 全球熱致死人數約 13.6 萬，是前一個十年的二十倍
• 9/10 個最熱年份出現在 2000 年之後

我們現在面對的是雙重代價：

• 限制溫室氣體的成本
• 同時要支付不可避免的災損（食物、健康、財產）

若你還不相信氣候危機真實且日益逼近，那很可能是你正在發揮人類強大的「否認與合理化」能力（呼應第 4 章）。

為什麼這個問題比過去任何挑戰都難？#

時間框架、受益人與終點問題#

• 演化讓我們關心自己與近親的近期生存，而非曾孫輩或遠方陌生人的未來
• 願意為孩子改變飲食很容易；願意為「兩代後遠方的孫輩」改變生活很難
• 此外，氣候危機要求的不是戰爭時期的「短期動員」，而是永久性的新常態

搭便車問題（free-rider problem）#

• 願意做好公民的人，不願意當「冤大頭」或「聖人」
• 在多數共享困境中，合作社群會比不合作社群更好
• 氣候卻不是這樣——無論一個社群如何節能，受益的是全球；陽光、風、水不會偏袒合作者
• 唯一例外的是減災（mitigation）行動——海堤、預警系統，能集中惠及合作者

「滄海一粟」問題#

• 「我做這些有什麼用？整個國家做都不夠……」
• 這種理由有部分為真，但也是最強的合理化武器
• 投票一票無法決定選舉結果，但我們仍認為投票是公民義務——氣候議題卻常被例外處理

訊號雜訊問題#

• 氣候變遷不會留下穩定足跡——一兩度的緩慢變化在日常天氣裡幾乎看不出來
• 寒流與夏熱的「天氣 vs. 氣候」混淆，給了否認者天天可用的話術
• 行動帶來的「進步」也常常只是放慢惡化——很難看見、很難被獎勵

否認與合理化的合流#

個人合理化很常見，但氣候議題的合理化是集體進行的——人們不獨立評估證據，而是被擁有龐大資源的利益團體餵養想要相信的版本。

• ExxonMobil、保守派基金會大量資助否認氣候變遷的「專家」與媒體
• 工會也可能加入否認，因為轉型會讓會員失業
• 2012 年美國民調：43% 的美國人認為科學家「並未」相信人為氣候變遷，僅 45% 認為相信——而真實的科學共識幾乎是 100%

更糟的是：氣候議題在美國已被綁架成「政治認同」，向對方讓步被視為「背叛我方」。

還能做什麼？#

利用第二部既有的支柱#

• 預設值（第 2 章）：把節能、補貼、能源使用報告改為「預設加入、可選退出」
• 行為的優先性（第 4 章）：用溫和的小推力先帶動行為，態度和價值會跟上來
• 減災措施作為「foot-in-the-door」：建海堤、改善預警、汰換高耗能基礎設施——既能直接減損，又是「我們承認問題存在」的公開承諾，反而抑制否認

真正關鍵：規範（norms）的重塑#

「我們需要的，不是說服每個人成為環境主義者，而是創造一個社會氛圍：即便那些不情願、想拖延的人，也能容忍必要的改變——因為這些改變被視為好公民理所當然在做的事。」

借用第 3 章「名稱即遊戲」的比喻：把氣候議題集體當作「社區遊戲」而非「華爾街遊戲」。

改變規範的具體做法#

• 公開讚揚帶頭的個人、產業、社區與國家
• 設立「羞辱牆（wall of shame）」——把否認者的具體預測與保證刻下來，讓他們的話日後被歷史檢驗
• K–12 教育：在價值觀尚未固定前傳遞科學事實，否認與合理化會更難啟動
• 借助跨世代影響力——通常年輕世代影響年長世代，比反向更有效

歷史上的快速規範轉變#

歷史並非全然悲觀，作者列出多項短期內發生的規範急轉：

• 西歐國家之間的戰爭從「常態」變成「不可想像」
• 美國從「電視劇上一個正面黑人女性角色就是大新聞」變成「兩次選出黑人總統」
• 同性婚姻從許多運動者都不敢倡議，到全美最高法院承認
• 1970 年無歐洲國家總生育率低於 1.7；2000 年已超過 25 國低於此數
• 美國吸菸從「成熟、性感、世故」的象徵，迅速變成「髒、自我管理失敗」——規模還大過今日的氣候否認運動

這些案例的共通點：年輕世代影響年長世代。要在氣候議題上扮演房間裡最有智慧的人，不妨多聽房裡最年輕的人怎麼說。

結尾：用「良性循環」打破「惡性循環」#

教育與氣候有共同結構——必須以良性循環取代惡性循環：

• 教育：歸屬感、自我肯定 → 學生信心提升 → 行為改變 → 老師期待提升 → 表現再進一步
• 氣候：社會規範轉變 → 個人行為改變 → 政策可行性上升 → 工業願意投資 → 規範再強化

要打破氣候議題的惡性循環，作者建議：

• 教育公眾、特別是年輕人，讓「否認」變得困難
• 強化「我們可以改變」的個人與集體效能感
• 拒絕「無法做夠多」這種合理化
• 重新定義「社區成員的義務」

真正可能扭轉局勢的，或許是一場「社會運動」——像基督教、伊斯蘭教的興起，像君主制變民主制，像奴隸制的終結，像女性權利的全球擴散。一旦達到引爆點，改變會比預期快得多。

至於這本書能做的，是讓你成為「氣候議題裡更知情、更有說服力的參與者」——這也是邁向「房間裡最有智慧的人」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