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夢是一種夜間治療#
俗話說「時間會治癒所有傷痛」,但 Walker 認為真正治癒傷痛的並不是時間,而是花在做夢的睡眠時間。REM 睡眠中的夢提供了某種形式的「夜間治療」,能將情緒從痛苦的記憶中剝離,讓我們第二天醒來時情緒得到緩解。
夜間治療理論的核心#
Walker 提出了一個關於 REM 做夢的理論,其核心是腦中化學組成在 REM 睡眠時發生的驚人改變。有一種與壓力相關的重要化學物質——正腎上腺素(noradrenaline,又稱去甲基腎上腺素 norepinephrine),在我們進入做夢狀態時會完全停止釋放。
事實上,一天二十四小時中,只有在快速動眼睡眠時,我們腦中才完全沒有這種刺激焦慮的分子。正腎上腺素之於腦,就相當於腎上腺素之於身體。
同時,磁振造影研究已確認,在 REM 做夢期間,腦中與情緒和記憶相關的重要構造會重新活躍起來,包括杏仁體、皮質中與情緒相關的區域,以及主要的記憶中心——海馬迴。
因此 Walker 猜想:在 REM 睡眠時,腦是否在這種「壓力化學物質淨空」的安全環境裡,重新處理令人不快的記憶經驗與主題?REM 做夢的狀態,會不會是設計完美的夜間舒緩藥膏,用來撫平我們每天生活中尖銳的情緒稜角?
這個理論假定 REM 做夢達成兩個關鍵目標:
- 睡眠會「記住」那些明顯而重要的經驗細節,與既存知識整合,放入自傳式景觀中
- 睡眠也會「忘記」——消除內心深處先前包裹在記憶外的痛苦情緒負荷
實驗證據:撫平傷痛的是做夢時間#
Walker 的團隊設計了一個精巧的實驗來驗證理論。他們召集了一群健康的年輕人,隨機分成兩組:
- 兩組人都在磁振造影掃描儀裡觀看一系列帶有情緒的圖片,同時測量他們腦部的情緒反應
- 十二小時後,再次回到掃描儀觀看同樣的圖片,再次測量
- 關鍵差異:一半的人在早上先看圖片,到晚上再看一次(兩次之間維持清醒);另一半則在晚上看完後,睡過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再看
結果顯示:
- 在兩次觀看之間睡過一覺的人,情緒強度明顯降低,而且磁振造影掃描儀的結果顯示杏仁體(腦中產生痛苦感覺的情緒中心)的反應也有大幅度的顯著降低
- 腦中理性的前額葉皮質在睡眠後也參與進來,為情緒反應提供煞車作用
- 相對的,維持清醒的人在再次觀看時,沒有表現出情緒反應的緩解,深層情緒腦區的反應維持同樣強烈的負面程度
進一步分析顯示:如同理論的預測,REM 睡眠的做夢狀態,以及反映出夢中腦內壓力化學物質降低的特定電活動模式,決定了每個人夜間治療的成功程度。因此並非時間本身療癒了傷痛,而是花在做夢睡眠的時間提供了情緒修復。
特定內容的夢才能帶來解脫#
芝加哥拉許大學的卡特萊特(Rosalind Catwright)的研究進一步揭示了一個重要發現。她研究經歷過非常痛苦的情緒經驗(如經歷慘痛的分手或痛苦的離婚)而出現憂鬱跡象的人。
卡特萊特蒐集他們每晚的夢境報告,從裡面尋找與清醒生活中相同情緒主題的明確訊號,然後追蹤評估最長達一年。她的發現令人印象深刻:
- 只有那些在事情發生之際,夢中明顯演示出自己痛苦經驗的人,後來才從絕望中解脫,一年後精神狀態恢復,臨床上可判定沒有憂鬱
- 有做夢,但沒夢到那些痛苦經驗的人,則無法從事件擺脫,仍然被強烈憂鬱暗流糾纏
這意味著:單是 REM 睡眠,甚至一般性的夢境,並不足以解除我們情緒的歷史包袱。需要的是非常特定的夢——很生動的夢見醒時創傷的情緒主題和情感。只有這種內容特定的夢,才能達到臨床上的緩解作用。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夜間治療機制的故障#
Walker 將 REM 做夢的夜間治療理論延伸到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理解。PTSD 病人有很多是上過戰場的退伍軍人,他們時常經歷日間恐怖記憶閃現的困擾,夜間又經常反覆做惡夢。
Walker 提出的理論認為,造成 PTSD 的一個機制,在於腦中正腎上腺素過多,阻擋患者進入與維持正常 REM 睡眠夢境的能力。造成的結果是:他們的腦處於壓力化學物質太高的環境,以致於在夜間無法把情緒從創傷記憶剝離。
最引起 Walker 注意的是,PTSD 病人反覆夢魘的症狀非常可靠,甚至成為診斷是否有此疾患的必要特徵之一。當腦無法在創傷事件後的第一晚把情緒和記憶分離時,第二晚腦會再次試圖進行情緒記憶的剝離,但由於「情緒標記」強度依然太強,如果第二次又失敗,同樣的過程還會在第三晚重複——就像唱片跳針一般。
普拉辛:藥物副作用意外治療夢魘#
在一場西雅圖的研討會上,Walker 遇到了羅斯金德(Murray Raskind),一位任職於西雅圖退伍軍人醫院的傑出醫師。羅斯金德在他的 PTSD 門診中,給予退伍軍人病患一種稱為普拉辛(prazosin)的學名藥,目的是控制高血壓。
然而羅斯金德發現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好處:這些 PTSD 病人反覆發生的夢魘得到緩解。原來,普拉辛除了降血壓,還有另一個副作用——降低腦中的正腎上腺素。羅斯金德在不經意間輕鬆愉快的進行了 Walker 嘗試構想的實驗。
普拉辛逐漸降低腦內高濃度的有害正腎上腺素,給予這些病患較健康的 REM 睡眠品質。隨著健康 REM 睡眠的恢復,病患臨床症狀的減緩,且更重要的是,他們反覆夢魘的頻率降低了。
後來有了幾項大規模的獨立臨床試驗,讓普拉辛成為由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正式認可用來治療重複創傷夢魘的藥物,這項用途也獲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的認證。
做夢幫助你看穿臉部表情的訊息#
REM 做夢帶給情緒腦的第二項好處是幫助我們精準辨識臉部表情和情緒。我們腦中有一些區域專門解讀情緒訊息(尤其是臉),而那些正是 REM 睡眠在夜裡重新整理的各組腦區。
Walker 的實驗發現:
- 獲得整夜睡眠(包含 REM 睡眠)的人,第二天腦部情緒解碼網路調得愈精確,對於社會互動的了解也就愈高超
- 被剝奪睡眠(包括關鍵的 REM 階段)的人,就不再能精確分辨不同情緒。腦的情緒導航系統失去了方向性和敏銳度,連溫和甚至稍微友善的臉都看成是危險的
想想某些會剝奪睡眠的職業,如警察、軍人、醫師、護理師、緊急救助人員,甚至新生兒的父母。這些角色的每一個人都必須精確解讀他人情緒,才能做出關鍵甚至性命攸關的決定。缺乏 REM 睡眠及其校準腦中情緒羅盤的能力,會導致不適當的決策和行動。
青少年需要時間做夢#
查看整個生命過程,Walker 發現 REM 睡眠的重新校準服務的形成,是在剛要進入青春期之時。到了青少年初期,同時也是脫離父母獨立的轉折點,青少年必須自己在人際情緒世界中尋找方向,此時年輕的腦盡情享用 REM 睡眠提供的情緒重整好處。
然而,當前的教育制度過早的上學時間,剝奪了青少年在清晨的睡眠——而睡眠週期到了此時,正是他們發育中的腦最需要的 REM 睡眠。我們正在剝奪青少年做夢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