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tinely Psychotic: REM-Sleep Dreaming

每一晚陷入精神錯亂#

Walker 以一個驚人的開場引出本章主題：如果用精神病學的標準來檢視做夢時的狀態，我們每晚都會被「確診」——幻覺、妄想、定向力障礙、情緒不穩、失憶，五項精神病學症狀一一符合。然而，這個看似「精神錯亂」的過程，卻是正常且至關重要的生物機制。

並非只有快速動眼睡眠期間才會做夢。如果採用較寬鬆的定義，把醒來後能說得出的任何心智活動都算是做夢，那麼睡眠的所有階段都可能產生夢。在最深沉的非快速動眼睡眠（NREM）階段被叫醒，大約有 0% 到 20% 的機會能回想出平淡的念頭。

然而，我們多數人認為的「真正的夢」——伴隨如幻覺般的視覺、動作感、強烈情緒與奇異情節——則主要來自 REM 睡眠。因此，睡眠研究者將真正的夢定義為發生於快速動眼睡眠的夢，本章也將焦點放在這個階段。

在 1950、60 年代，科學家只能透過頭皮上的電極記錄腦波，獲得粗略的腦部活動模式。直到 2000 年代初期，腦部造影設備的進步（特別是磁振造影掃描儀，MRI）才讓我們首次重建 REM 睡眠時腦部活動的精采立體影像。

進入 REM 睡眠做夢時，腦中有四個區域活性大為提升：

然而，有一個關鍵區域卻明顯「停止活躍」——前額葉皮質，特別是最左和最右的外層區域。前額葉皮質是腦的「執行長」，負責理性思考與邏輯決策。正是這位「執行長」在每次 REM 做夢階段暫時下臺，才導致夢境缺乏邏輯、充滿荒誕。

因此，REM 睡眠狀態的特徵可以總結為：視覺、運動、情緒和自傳式記憶相關的腦區十分活躍，而控制理性思考的區域相對不活躍。

透過腦部造影技術，科學家不僅能描繪做夢時的全腦圖，甚至開始能預測夢的形式。例如，如果運動相關的腦部活動很少，而視覺和情緒的腦部活動很多，那麼夢裡應該沒什麼動作，卻有很多視覺內容和強烈情緒。

2013 年，日本京都國際電氣通信基礎技術研究所的神谷之康帶領研究團隊更進一步，實質上首度破解了夢境的密碼。他們的方法如下：

結果令人驚嘆——這些科學家在完全不知道夢境報告內容的情況下，僅憑磁振造影的掃描結果，就能預測出參與者夢到的內容，正確率相當顯著。科學家把磁振造影機器變成了高價版的「補夢網」。

讀夢術的倫理問題

Walker 以科學家的身分指出，這項技術帶來的倫理問題令人不安。曾經我們的夢只屬於自己，可以決定是否與別人分享。但當「讀夢」的能力終於實現時，我們還會認為做夢者對自己所做的夢負有責任嗎？既然做夢者無法有意識地建構夢境，去評論一個人所做的夢，是公平的嗎？

Walker 肯定佛洛伊德在夢的研究領域做出的開創性貢獻。佛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將夢的發生位置從天神手中奪下，明確歸於人腦，開創了以神經科學研究夢的典範。

然而，Walker 也直言：佛洛伊德雖對了 50%，卻也錯了 100%。佛洛伊德認為夢來自沒被滿足的無意識願望，受壓抑的慾望經過「審查」後以偽裝形式出現（「顯夢」），而他自稱能解密這些偽裝，揭露真正的意義（「隱夢」）。

問題在於：

Walker 自己也認為回顧與他人分享夢境是有幫助的，因為夢確實有功能。記錄清醒時的想法、感受與憂慮，已證實對心理健康有益，對夢境做同樣的事似乎也是如此。但基植於佛洛伊德理論的精神分析法並不科學，沒有可重複、可信賴的能力來解釋夢。

哈佛大學的史提高德（Robert Stickgold）設計了一項實驗來驗證：夢在何種程度上是我們最近清醒時經歷的精確重播。他讓二十九名健康年輕人在兩週期間詳細記錄白天的活動與夢境內容。

結果發現：在為時十四天的兩百九十九分夢境報告中，先前清醒時的生活事件（佛洛伊德稱為「日間遺思」）的明確重播率只有 1% 到 2%。因此，夢並不是我們醒時生活的大量重播。

不過，史提高德在夜間夢境報告中找到一個強烈且可預測的日間訊號：情緒。白天清醒時的情緒主題和情緒關注焦點，會有 35% 到 55% 出現在夜間做的夢中。和佛洛伊德的假定相反，夢的來源是透明的，清楚到任何人都可以辨認，不需要特定詮釋者的詮釋。

透過腦部活動的測量，加上實驗測試，我們對人類的夢終於開啟了科學上的了解。但關鍵問題是：夢本身是否有任何功能，超越快速動眼睡眠之上？

Walker 用燈泡比喻來說明：燈泡產生光線是它的功能，但也會產生熱，而熱只是副產品。夢會不會也只是 REM 睡眠的「熱」——一種偶然現象？

答案是：不，夢有功能。透過研究，科學家已經找到 REM 做夢的兩個主要好處，這兩個好處都不只需要 REM 睡眠，還需要夢見特定的事物：

夢不是燈泡產生的熱，夢並不是副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