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非洲酋長進城#

1895 年 9 月 6 日，蒸汽郵輪 Tantallon Castle 停靠英格蘭普利茅斯港。三位 Tswana 部族酋長——Khama（Ngwato）、Bathoen（Ngwaketse）、Sebele（Kwena）——下船搭 8:10 的快車前往倫敦。

他們的任務：阻止 Cecil Rhodes 把貝專納（Bechuanaland，即未來的波札那）納入南非公司版圖。

1895 年酋長們已經知道兩件事：

1. 在 Rhodes 治下會是徹底的剝削（看看南羅德西亞與北羅德西亞的命運）
2. 他們無法在軍事上擊敗 Rhodes

唯一的選擇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求英國政府直接保護，避免被 Rhodes 兼併。

酋長們在倫敦傳教士協會幫助下：

• 9 月 11 日與殖民大臣 Joseph Chamberlain 第一次會面
• 接著馬不停蹄全國演講：Windsor、Reading、Southampton、Leicester、Birmingham（Chamberlain 的政治基地）、Yorkshire 諸城、Bristol、Manchester、Liverpool
• 適逢 Rhodes 不顧 Chamberlain 反對發動災難性的 Jameson 突襲——這讓 Chamberlain 更同情酋長
• 11 月 6 日達成協議：「三位酋長將在自己的領地保留統治權，受英女王保護；女王派一位常駐官員」
• 火車經過保留地，必要時付補償
• Rhodes 的反應：「我抗議被三個假惺惺的土人擊敗」

Tswana 已有的「萌芽多元主義」#

Tswana 部族擁有兩個對非洲標準而言罕見的制度：

Kgotla：部族大會#

南非人類學家 Isaac Schapera 描述：

「所有部族政策最終都在酋長的 kgotla（議事所）召開的成年男子大會上決定。

議題包括：部族糾紛、酋長與親屬的爭議、徵收新稅、興辦公共工程、酋長頒布的新命令……

部族大會推翻酋長意願並非罕見。任何人都可發言，提出不滿，而酋長與顧問若有不當作為，亦可被嚴厲質詢——人民鮮少不敢直言。」

不嚴格世襲的酋長制#

人類學者 John Comaroff 對 Rolong 的研究：

• 表面上有清楚的繼承規則
• 實際上規則被詮釋來移除壞統治者、讓有才能者上位
• 諺語：kgosi ke kgosi ka morafe——「國王是國王，乃因人民的恩賜」

與英國《大憲章》類似——Tswana 已具備某種程度的中央集權與多元決策。

這個既有制度在殖民期保留下來，是日後突破的關鍵。

獨立後的轉折：波札那#

1966 年波札那獨立時的初始條件令人不抱期望：

• 全國只有 12 公里柏油路
• 只有 22 位大學畢業生、100 位高中畢業生
• 周圍被白人種族隔離政權包圍：南非、納米比亞（西南非洲）、羅德西亞
• 是世界最窮的國家之一

但接下來 45 年波札那成為世界成長最快的國家之一。

今日波札那的人均所得是撒哈拉以南非洲最高，與愛沙尼亞、匈牙利、哥斯大黎加相當。

突破的關鍵：

廣泛聯盟與既有制度#

• 領導獨立運動的 Botswana Democratic Party（BDP）由 Quett Masire 與 Seretse Khama 創立（Khama 是 King Khama III 的孫子；Seretse 意為「黏合的泥」——預言式的名字）
• 大多數 Tswana 酋長與菁英都加入了 BDP
• 牲畜（不像土地）是傳統上的私有財產——所以菁英本身就是財產權的支持者

這個結構與 1688 年英國非常相似：

建立國家、不肢解國家#

獨立後的政策：

• 1967 年成立 Botswana Meat Commission（行銷局）——但不像非洲其他國家用來剝削農民，而是建設牲畜經濟（防口蹄疫、推動出口）
• 1967 年發現鑽石——Khama 在公布前推動修法，把所有礦產權收歸國家而非部族
  • 因此鑽石財富沒有讓某一族暴富、不會引發內戰
  • 政府用鑽石收入建立官僚與基礎設施、投資教育
• 1965 年 Chieftaincy Act + 1970 年修正案：把分配土地權從酋長手上移到中央，必要時可罷免酋長
• 學校只教 Setswana 與英文——將原本多元的部族凝聚為「所有人都是 Tswana」（同樣 1946 年人口普查 Ngwato 保留地僅 20% 自認純 Ngwato）
• 從未發生內戰或軍事干預，定期辦競爭性選舉

波札那打破舊模式的方式：在獨立這個關鍵節點上，用既有的萌芽多元制度作為基礎，建立完整的包容式政治與經濟制度。

良性循環隨之啟動——鑽石不引發爭奪戰、國家有資源投資公共服務、菁英沒有奪權誘因。

美國南方榨取的終結#

1955 年 12 月 1 日 Montgomery，Alabama。Rosa Parks（NAACP 蒙哥馬利分會秘書）在 Cleveland Avenue 公車上拒絕讓座給白人——被以阿拉巴馬 Jim Crow 法第六章第十一節起訴。

抓人的警察報告寫得平淡：「6:06 公車駕駛打電話來……他在白人區發現一個有色女性坐著、不肯往後移……」

Rosa Parks 罰款 10 美元 + 訴訟費 4 美元——但這個事件啟動了Montgomery 公車抵制運動，由 Martin Luther King, Jr. 領導，持續到 1956 年 12 月 20 日。

美國最高法院最終裁定種族隔離公車違憲。

為什麼這次能成功？#

三個關鍵差異：

1. 黑人的組織化（NAACP 等）開始有效對抗榨取制度
2. 聯邦最高法院與聯邦政府開始系統性介入南方
3. 經濟基礎變了——機械化採棉減少對廉價勞動力的依賴；二戰後黑人大量北遷（1940–50 年代每年約 10 萬人）

南方菁英失去拼命維持舊體制的經濟誘因——這是創造性破壞的另一面：當廉價勞動力不再是成功的關鍵，剝削那群人的政治成本就太高。

聯邦法院與立法的逐步介入#

• 1944 最高法院判僅限白人的初選違憲
• 1954 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種族隔離學校違憲
• 1957 第一次民權法案（參議員 Strom Thurmond 連續演說 24 小時 18 分試圖阻擋——念《獨立宣言》和電話簿都用上了，但失敗）
• 1962 Baker v. Carr——「一人一票」原則，終結南方鄉村選區過度代表（類似英國 1832 年廢除腐爛選區）
• 1962 James Meredith 進入 Ole Miss——州長 Ross Barnett 公開抗拒，最終聯邦派 20,000 軍人 + 11,000 國民兵維持秩序，300 人被捕，Meredith 順利畢業
• 1964 Civil Rights Act：禁止種族歧視
• 1965 Voting Rights Act：取消識字測試與投票稅，聯邦監督州選舉

結果#

• Mississippi 黑人合格選民投票率：1960 年 5% → 1970 年 50%
• Alabama 與 South Carolina：10% → 50%
• 民主黨內部的種族隔離派失去主導權
• 紡織廠黑人就業率：1960 年 5% → 1970 年 15% → 1990 年 25%
• 1940 年南方人均所得只有美國的一半 → 1990 年差距幾乎消失

美國南方突破的關鍵在於：南方的榨取制度嵌在美國的包容聯邦制度之中——這讓黑人能跨過南方菁英的封鎖，動員聯邦力量。

對照瓜地馬拉菁英能無拘無束地剝削原住民（沒有更高層的包容制度可以求援），這個差異就是制度的力量。

中國：從毛到鄧#

毛時代的極端榨取#

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

• 共產黨一黨專政，毛澤東個人獨裁直到 1976 年逝世
• 沒收土地、廢除財產權、處決地主
• 廢除市場經濟，農村集體化
• 工資被「工分」取代
• 1956 年引入內部護照（戶口）限制遷徙
• 五年計畫仿蘇聯

大躍進與文化大革命#

1958 年第二個五年計畫的「大躍進」：

• 毛宣布鋼鐵產量年內翻倍——靠「後院土高爐」
• 為達目標，農民熔掉鍋碗瓢盆甚至犁與鋤頭
• 該收割的人去煉鋼，該耕的田被荒廢
• 2,000–4,000 萬人餓死，人均所得降約 1/4

1966 年毛發動文化大革命：

• 紅衛兵清算「資產階級」
• 殺害、關押、流放無數知識分子與「走資派」
• 毛本人言論：「這個希特勒比我們還兇。越兇越好，不是嗎？殺人越多，越革命」

鄧小平在 1961 年廣州會議說過名言「不管黑貓白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文革期間因此被打成「第二號走資派」，1967 年入獄、1969 年流放江西拖拉機廠勞動。

鄧的奪權：偶然性的歷史#

• 1976 年 1 月周恩來逝世
• 1976 年 4 月 5 日天安門廣場悼念周恩來活動演變成抗議——四人幫把帳算在鄧頭上，鄧再次被免職
• 周死後毛指定華國鋒為代總理（不是鄧）
• 1976 年 9 月 9 日毛逝世——這是關鍵節點
• 一個月內華國鋒發動政變逮捕四人幫
• 1977 年 3 月華國鋒讓鄧復職——這原本不在他的盤算中

接下來的故事是政治鬥爭：

• 華國鋒提「兩個凡是」（凡毛之決策必擁護、凡毛之指示必遵循）——但他自己升遷靠文革，無法切割文革
• 鄧反擊：「實事求是」（從事實尋求真理）
• 鄧支持 1978 年「民主牆」運動施壓
• 1978 年 11 月 11 屆三中全會通過：黨的重點從階級鬥爭轉向經濟現代化
• 1980 年華國鋒被迫卸任總理（由趙紫陽接任）
• 1982 年華被排除於中央委員會
• 1985 年黨領導層大換血——對比 1980 vs 1985：政治局 26 位中換了 21 位，黨秘書處 11 位中換了 8 位，副總理 18 位中換了 10 位

經濟改革#

• 1983 年「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全國推行
• 1985 年取消強制糧食徵購、放鬆農產品價格
• 1984 年穀物產量比 1978 年高 1/3，雖然從事農業的人少了
• 鄉鎮企業（Township Village Enterprises）大量興起
• 1979 年起開放新企業與國有企業競爭
• 設立 14 個「開放城市」吸引外資
• 私有化要等到 1990 年代中期

中國的「重生」是走向部分包容的經濟制度，但政治制度仍是榨取式的——共產黨壟斷權力。

這個差別將在第 15 章繼續討論：這種「榨取政治 + 部分包容經濟」的混合體有多穩、能持續多久？

三個案例的共同教訓#

波札那、美國南方、中國——加上歷史上的英國、法國、日本——都證明了：

歷史不是命運。即使在惡性循環中也能找到突破。

但這需要幾個條件的重合：

1. 關鍵節點（殖民結束、民權運動、毛逝世）
2. 既有制度中的某些包容元素（Tswana 的 kgotla、美國的聯邦制、文革創造的反彈空間）
3. 廣泛聯盟或夠大的反對派（BDP、民權運動 + 聯邦政府、改革派與務實派）
4. 有領導判斷力與意願走包容路線的領袖（Khama vs. Mugabe、King Jr.、鄧 vs. 華）
5. 偶然性——歷史總是隨機展開的（毛意外早逝、華意外讓鄧復職、Chamberlain 因 Jameson 突襲對 Rhodes 失望）

突破不是自動的，也不容易。但它是可能的。

這就是本書的最後訊息：第 15 章將綜合所有論點，並回到讀者最關心的問題——今天的世界該如何走向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