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辛巴威如何中樂透#

2000 年 1 月辛巴威國家銀行（國有銀行 Zimbank）的全國樂透開獎，主持人 Fallot Chawawa 抽出中獎號碼。號碼上寫著——「閣下 RG Mugabe」。

統治辛巴威 20 年的獨裁者穆加比中了 10 萬辛元——約該國年人均所得的五倍。

公開聲明說「從數千合格客戶中抽出」——他絲毫不掩飾。

辛巴威的軌跡：

• 1890 年 Cecil Rhodes 的英國南非公司武力征服 Ndebele 與 Mashona
• 1923 年白人移民取得自治權，建立類似南非種族隔離（apartheid）的雙元經濟
• 1965 年 Ian Smith 領導的 5% 白人菁英片面宣布從英國獨立
• 1980 年武裝鬥爭後 Mugabe 與 ZANU 上台，建立辛巴威
• 1980 年代 Mugabe 在 Matabeleland（ZAPU 票倉）屠殺 2 萬人
• 1987 年 ZAPU 與 ZANU 合併，反對派被消滅
• 2000 年起發動「白人土地強奪」——農業崩潰、通膨惡化
• 2008 年人均所得只剩 1980 年的一半，霍亂爆發近 10 萬例死 4,293 人
• 2009 年初聯合國估計失業率 94%

Mugabe 接收的是白人政權的榨取式制度（價格管制、行銷局、國有產業），不但沒拆除，還用來把 ZANU-PF 變成新的榨取菁英。

這是寡頭鐵律的另一個版本——白人榨取者下台，黑人榨取者上台。

兒童十字軍：獅子山內戰#

1991 年 3 月 23 日，前獅子山軍人 Foday Sankoh 率「革命聯合陣線（RUF）」從賴比瑞亞越境，攻擊 Kailahun。Sankoh 曾與 Charles Taylor 一起在卡達菲的訓練營受訓。

RUF 的政治宣言「Footpaths to Democracy」開頭引法農名言。但戰爭很快變調：

• Sankoh 處決批評暴行的部下
• 雙方都強徵兒童入伍——這是名副其實的「兒童十字軍」
• 大規模屠殺、強暴、砍手砍耳成為常態
• 控制鑽石礦區後強迫居民挖鑽
• 2001 年戰爭結束，約 8 萬人死亡

獅子山如何走到這步？因為 Stevens 與 Momoh 的榨取式制度已毀掉國家本身：

• Stevens 削弱軍隊（怕政變）
• Momoh 後期連公務員、教師、最高酋長都不發薪
• 1987 年國家電視台停播（部長把發射器賣了）
• 1989 年首都之外的廣播訊號塔倒塌

失敗國家的根源不是地理或文化，而是榨取式制度的長期遺害：

• 權力與財富集中於少數人 → 奪權的賭注高 → 派系內鬥
• 公共服務從不被投資 → 國家結構自然腐朽
• 武力私有化 → 一旦中央崩潰就全面失序

安哥拉、查德、剛果民主共和國、海地、賴比瑞亞、尼泊爾、索馬利亞、蘇丹、辛巴威都重複這個模式。

哥倫比亞：誰才是國家？#

哥倫比亞表面上是民主國家——美國視為盟友、定期選舉、自 1958 年以來無軍政府。但實際上：

• 1948 年起的「La Violencia」（暴力時代）內戰
• 1960 年代起 FARC（共產游擊隊）盤據鄉村，靠綁架與「vacuna（接種費）」（保護費）勒索
• 1981 年 Castaño 牧場主被 FARC 撕票後，三兄弟（Carlos、Fidel、Vicente）成立極右派 Los Tangueros
• 1997 年諸多自衛隊聯合成 AUC（哥倫比亞聯合自衛隊），2001 年達 3 萬人

Santa Fé de Ralito 協議#

AUC 與政界結盟簽署協議，「重建國家」。2002 年國會與參議院選舉中：

• AUC 控制大片地區，可決定誰當選
• San Onofre 鎮 AUC 領袖 Cadena 把市議員的名字放袋裡：「如果 Muriel 不當選，我隨機抽兩個議員加幾個其他人來殺」——Muriel 拿到 4 萬票
• 約三分之一國會議員與參議員靠 AUC 支持當選
• AUC 領袖 Salvatore Mancuso：「我們在 35% 的選區收稅、執法、控制軍事」

Casanare 部族與市長協議#

東部 Casanare 省（人均所得最高，因石油）的 6 個市鎮市長與 Martín Llanos「Casanare 準軍事農民」簽下這樣的條款：

• 9）市政預算 50% 由準軍事農民管理
• 10）所有合約 10% 給準軍事農民
• 11）市長必須出席準軍事農民召開的所有會議
• 12）所有基建專案要納入準軍事農民
• 13）加入準軍事農民新組的政黨

哥倫比亞每 10 個人就有 1 人因暴力流離失所（2010 年達 450 萬人）。Mancuso 個人累積 2,500 萬美元的房地產；估計準軍事勢力已強奪全國 10% 鄉村土地。

政治菁英與準軍事的共生#

2002 年總統 Álvaro Uribe（其父被 FARC 殺害）當選後：

• 在準軍事控制區得票率比其他地區高 3 個百分點
• 2006 年連任時這個差距擴大到 11 個百分點
• AUC 副領導 Jairo Angarita 公開宣布支持「我們有過最好總統的連任」
• 國會通過修憲讓 Uribe 連任
• 國會通過寬大法律讓準軍事「合法解編」——但實際上是把他們所掌握的領土與制度併入國家

哥倫比亞不是單純的失敗國家——首都 Bogotá 與 Barranquilla 提供良好公共服務、人力資本與創業精神都很高。

但全國領土上有大片由準軍事掌控——國家未能完全集權。

政治菁英不投資鄉村秩序，因為現狀對他們有利；準軍事和政客形成共生。

阿根廷：El Corralito#

2001 年底 Carlos Menem 之後的政府陷入經濟危機。1991 年起 Menem 將披索與美元 1:1 鎖定、鼓勵民眾開美元帳戶。實際上把出口壓死、進口暴增、靠舉債維持。

2001 年 12 月 1 日政府凍結所有銀行帳戶（El Corralito——「小牛欄」）：

• 每週只能領 250 披索
• 美元帳戶不能領，除非同意換成披索
• 2002 年 1 月終於貶值——1 美元換 4 披索
• 但政府強迫把所有美元帳戶按 1:1 舊匯率換回披索——存戶損失 75%

Simon Kuznets 的名言：「世界上有四種國家：已開發、未開發、日本、和阿根廷。」

一戰前阿根廷曾是世界最富，但這是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長（牛肉、皮革、穀物在世界商品繁榮中出口）。

1930 年第一次政變後，阿根廷在獨裁與民主間擺盪——1976–1983 年軍政府下至少 9,000 人被非法處決、數十萬遭刑求。

民主回歸也未帶來多元主義：

• 1940 年代 Perón 用工會建立票倉
• Perónist 黨用買票、酬庸、貪污、政治掛勾的工作分配長期執政
• Menem 規避連任限制就直接修憲
• El Corralito 證明選舉政府仍可任意侵犯財產權

表面上 Buenos Aires 像歐洲城市——你看不到原住民或前奴隸的後裔，看到的是 Belle Époque 時期建造的華麗建築。

但 Menem 來自西北部 La Rioja 省——西班牙征服時這裡是印加邊緣，建立了 encomienda、為 Potosí 礦區供糧供騾。La Rioja 與秘魯、玻利維亞更像，而與 Buenos Aires 不像。

內陸軍閥與布宜諾斯艾利斯菁英的歷史協議是：軍閥不騷擾首都做生意，首都不改革內陸的榨取制度——這就是阿根廷制度的根源。

拉美的民主強人#

委內瑞拉的查維茲、阿根廷的 Perón 與 Kirchner 們、Menem——這些「民選強人」並非選民「天真」。

在長期榨取制度下，所有其他政治人物都失能、無法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無法保護民眾免於菁英剝削——選民因此投給承諾極端再分配的強人。

但他們本身又是寡頭鐵律的展現——榨取式制度養出的，是一群換了標籤的新榨取者。

新絕對主義：共產主義的代價#

馬克思的願景是「沒有不平等的繁榮」。但 1917 年布爾什維克革命殘酷血腥；列寧與其黨核心立刻成了新菁英。

史達林的集體化與整肅可能殺了 4,000 萬人；之後的柬埔寨紅色高棉、毛澤東的中國、北韓全部重複類似模式。

共產主義是 20 世紀的新絕對主義。

北韓的貨幣改革#

2009 年 11 月北韓推「貨幣改革」：

• 100 舊圜換 1 新圜
• 最多只能換 100,000 舊圜（黑市約值 40 美元）——後放寬至 500,000
• 一夜之間沒收人民大部分積蓄

改革目的：

• 懲罰使用黑市交易的人
• 確保他們不會富裕到威脅政權
• 沒收沒有銀行可存放的小額儲蓄

但金正日自己住七層豪華宮殿（酒吧、卡拉 OK、迷你電影院、波浪游泳池）。2006 年美國制裁的招數最有效——禁止 60 種奢侈品出口到北韓（遊艇、跑車、29 吋以上電視、絲巾、設計師鋼筆、皮箱）——這些正是金家的日常。金正日制裁前年的 Hennessy 干邑酒預算估計達 80 萬美元。

烏茲別克的「棉花國王」#

棉花占獨立後烏茲別克 45% 的出口。獨立後土地分配給農民——但他們不能自由決定種什麼：

• 必須將 35% 土地種棉花
• 政府以世界價格的小部分收購

獨立後農民不再買收割機。Karimov 的解決方案：用學童。

9 月初棉花成熟，正值開學。學校接到「採摘配額」：

• 2006 年估計 270 萬學童被派去採棉
• 老師變成「勞工招募者」
• 兒童按年齡分配每天 20–60 公斤的配額
• 達不到目標第二天會在全班面前被斥責
• 沒有週末假日；遠離家鄉的兒童睡在農機與牲畜的儲藏室
• 每天工資約 0.03 美元（世界價格約 1.40 美元/公斤）
• 採摘期 2 個月

Karimov 是前蘇聯共產黨第一書記，1989 年柏林牆倒塌時改披民族主義外衣，1991 年贏得獨立後首次總統選舉，從此：

• 2000 年延任公投獲 91.2% 票（唯一對手聲稱「自己也投給 Karimov」）
• 2007 年連任獲 88%
• 2005 年 Andijon 鎮壓示威死 750+ 人
• 女兒 Gulnora 接班、強佔美國公司 Interspan 在烏的 30% 茶葉市場

埃及：選擇性的市場改革#

1952 年軍事政變推翻王朝後，Nasser 建立準社會主義國家。Sadat 1978 年成立 NDP。Mubarak 1981 年接任。

1990 年代「市場改革」實際上是裙帶資本主義：

• 大企業家直接擔任相關產業的部長：Rasheed Mohamed Rasheed（前 Unilever AMET 總裁）任工貿部長；Garana Travel 老闆任觀光部長；Nile Cotton Trade 創辦人任農業部長
• 鋼鐵、汽車、酒類、水泥、媒體都被高度集中
• Ahmed Ezz（鋼鐵業，控制全國 70%）同時是國會預算規劃委員會主席、Mubarak 兒子 Gamal 的密友

私有化變成「鯨魚們」（whales）——32 個與政權連結的大企業家——的盛宴：

• 1996 年 Al Ahram Beverages（啤酒壟斷）私有化
• 連結較弱的 Egyptian Finance Company 出價 4 億埃鎊被拒（「太低」）
• Ahmed Zayat（Luxor Group）連結較強——他沒錢買
• 解決方法：先把 ABC 在倫敦上市，買 74.9% 股份每股 68.5 鎊；3 個月後分割每股 52.5 賣出（賺 36% 利潤）；用這筆錢買下 ABC（2.31 億鎊）
• 1999 年 ABC 從啤酒壟斷擴展到酒類（買下 Gianaclis 酒業，受 3,000% 進口酒類關稅保護，70% 毛利率）
• 2002 年 Zayat 把 ABC 賣給海尼根 13 億埃鎊——5 年賺 563%

阿拉伯之春（2011 年初推翻 Mubarak）正是對這種裙帶資本主義的反撲。同時的突尼西亞 Ben Ali 家族也在「從經濟中持續汲取」直到崩潰。

國家為什麼失敗（總結）#

今日國家失敗的共同根源：榨取式制度。

• 不論在熱帶或溫帶
• 不論曾被英、日、西、俄殖民
• 不論文化、語言、歷史多麼不同
• 共通點是：少數菁英設計制度榨取多數人

不同之處在於形式：

強度有差別：

• 阿根廷可保「國家獨佔暴力」——人均所得是哥倫比亞的兩倍
• 阿根廷與哥倫比亞的政治制度比辛巴威或獅子山有更多制衡——所以前兩者比後兩者富裕
• 但比起包容式制度的國家，這些都是低標

突破的可能#

解方是把榨取式制度轉化為包容式——惡性循環不易打破，但並非不可能。

寡頭鐵律不是真的物理定律。下一章將看波札那、美國南方民權運動、中國從毛到鄧的轉折——這些都打破了長期榨取的循環。

突破往往來自三個條件的重合：

1. 既有制度中已存在某些包容的元素（如 1688 年英國國會的廣度）
2. 反對派形成廣泛聯盟而非狹隘奪權
3. 偶然性——歷史的恩賜或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