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再坐火車到 Bo#
獅子山(Sierra Leone)1896 年成為英國保護國時,殖民官員把當地強人(如東部 Kono 區的 Suluku)封為「最高酋長(paramount chief)」。1898 年英國強徵每戶 5 先令的「茅屋稅(hut tax)」引爆 Hut Tax Rebellion,Mendeland 反抗最強。
英國本來打算把鐵路從 Freetown 修向東北,反叛之後改修向南——穿過 Mendeland 直達 Bo——以便日後鎮壓。
1961 年獨立後 Mendeland 變成 SLPP 黨的票倉。1967 年 Siaka Stevens(Limba 族,APC 黨)險勝大選,立刻面對一個問題:Mendeland 的咖啡、可可豆出口靠這條鐵路。
Stevens 的選擇:拆掉鐵路——連同所有路軌、車廂全部賣掉,讓改變不可逆。
從 Freetown 往東開車會經過 Hastings 與 Waterloo 殘破的車站。今天你不能再坐火車到 Bo 了。
理由與沙俄尼古拉一世禁鐵路一樣:鐵路會壯大反對派。Stevens 寧可摧毀全國最有活力的經濟部門,也要鞏固政治權力。
殖民者與獨裁者的「連續劇」#
Stevens 表面上反對英國殖民,實際上繼承了殖民體系的所有榨取機制:
- 行銷局(marketing board)——殖民時期被建來壓榨農民的工具,獨立後不但沒廢除,反而剝削得更兇
- 間接統治體系——透過終身世襲的 paramount chief 統治鄉村
- 鑽石壟斷——De Beers 旗下 Sierra Leone Selection Trust 變成 Stevens 的國家鑽石公司
1949 年成立的行銷局原本「應該」是替農民吸收價格波動。實際上:
- 殖民末期:付給棕櫚仁農民 56%、可可豆農 48%、咖啡農 49% 的世界價格
- Stevens 1985 卸任時:棕櫚仁 37%、可可豆 19%、咖啡 27%——也就是農民被抽走 70–80% 收入
- 期間最低甚至只給 10%——90% 收入直接進政府
政治學者 Robert Bates 1980 年代研究非洲農業低生產力——結論不是地理或文化,而是行銷局的價格政策摧毀了農民投資、施肥、保土的動機。
最高酋長制度同樣完整保留:
- 候選人必須來自殖民時期登記的「統治家族」
- 由地方部族議會(成員由酋長與英國行政官指定)選出
- 終身任職
- 至今仍負責「人頭稅」(茅屋稅的後代)
- 2005 年 Sandor 區選出的酋長 Sheku Fasuluku 是 Suluku 的曾曾孫
連民主獨立 50 年後,制度的繼承關係仍然如此明顯。
土地制度也加劇問題:
- 酋長是「土地監護人」——你能不能耕地、能不能種多年生作物(咖啡、可可、棕櫚)取決於你和酋長的關係
- 土地不能買賣、不能抵押貸款
- 不在統治家族出生的人連種多年生作物都不被允許(怕你建立事實所有權)
鑽石的兩種命運:澳洲 vs. 獅子山#
1930 年 Kono 發現的鑽石是「沖積鑽石」——適合無數人下河淘鑽。但英國殖民者偏要建立壟斷:
- 給 De Beers 設立 Sierra Leone Selection Trust 獨佔
- 1936 年讓 De Beers 組建「鑽石保護隊」——比殖民政府本身的軍隊還大
- 1955 年才開放部分礦區給其他持牌挖鑽者
- 1970 年 Stevens 把它國有化(自己佔 51%)
對照 1851 年新南威爾斯與維多利亞發現黃金(同樣是沖積金):
- John Macarthur 之子 James 也提議圍欄拍賣壟斷
- 但澳洲社會選擇了「任何人付年費就可挖」
- 「淘金客(diggers)」很快成為政治力量,推動了普選與祕密投票
同樣的天然資源、同樣的英國殖民血脈,因為初始制度不同,結果天差地遠。
暴力的私有化#
Stevens 還做了一件深遠的事:把國家暴力私有化。
- 削減正規軍——擔心軍方反過來推翻他
- 建立只效忠他自己的準軍事單位:
- Internal Security Unit(ISU)——獅子山人民稱為「I Shoot U」
- Special Security Division(SSD)——人們稱為「Siaka Stevens’s Dogs」
- 結果:1992 年 Captain Valentine Strasser 帶 30 個士兵就推翻了 APC 政權——沒有正規軍效忠政權,整個國家結構也跟著崩
從 encomienda 到圈地:瓜地馬拉的 400 年#
1993 年瓜地馬拉總統 Ramiro De León Carpio 上任,他和兩位部長(Richard Aitkenhead Castillo 財長、Ricardo Castillo Sinibaldi 發展部長)全部都是 16 世紀西班牙征服者的直系後裔。
社會學家 Marta Casaús Arzú 確認:22 個核心家族 + 26 個外圈家族自 1531 年來持續控制瓜地馬拉的政治與經濟,1990 年代僅佔總人口 1% 出頭。
這是另一種惡性循環——人沒換,制度也沒換。
時間軸:
- 1531–1820 年代:encomienda(強迫勞役)+ Consulado de Comercio(貿易壟斷工會)
- 1839–1871 年 Carrera 獨裁:殖民體系基本不變,獨立只是「殖民菁英自家政變」
- 1871 年「自由派」推翻 Carrera——但 Liberal 們大半是同樣的家族
- 1871–1883 年:圈地行動——把原住民公地與政府土地私有化(其實是侵佔),近 100 萬英畝集中到菁英手中
新的勞動體系:
- 強迫勞動 repartimiento 不但沒廢除,1877 年 Decree 177 進一步擴大
- 雇主可向政府要求最多 60 名工人,園主在自己縣內可徵 15 天勞動,跨縣徵 30 天
- 所有農工必須帶 libreta(記錄工作對象與債務)
- 欠雇主錢的人不能離開——大量勞工被「債務綁定」
- 流浪法把找不到工作的人直接抓去 repartimiento
- repartimiento 持續到 1920 年代;libreta 與流浪法持續到 1945 年
1931–1944 年的獨裁者 Jorge Ubico 把這個體系推到極端:
- 1931 年總統選舉「無人敢與他競選」,他是唯一候選人
- 用工人(obreros)、工會(sindicatos)、罷工(huelgas)這些字會被關進牢房
- 1944 年 311 位菁英連署的「Memorial de los 311」最終逼他下台
1945 年短暫民主、1954 年又政變、漫長內戰、1986 年才再次民主化
形式換了(encomienda → repartimiento → libreta → 圈地),但制度的榨取本質沒變、家族沒換、馬雅人仍是低薪、無教育、無權利的勞動力。
從奴隸制到 Jim Crow#
美國南方在內戰前是另一個明顯的榨取式制度:
- 經濟與政治由種植園菁英主導
- 1860 年總製造業產出比賓州、紐約州或麻州都少
- 城市化率 9%(東北 35%)
- 鐵路與運河密度不到北方 1/3
- 1837–1859 棉花相關專利每年只有 1 件(玉米、小麥分別是 12 件、10 件)

Map 18:1840 年美國各郡奴隸佔人口比例——密西西比河流域有些郡高達 95%

Map 19:1880 年美國各郡製造業就業比例——南方(特別是奴隸密集區)幾乎為零
內戰擊敗種植園菁英、廢止奴隸制、給黑人投票權——應該是包容轉型的契機。
但實際發生的是 Jim Crow——惡性循環的另一種變形。
為何「40 英畝與一頭騾」沒實現#
戰時 Sherman 將軍承諾解放奴隸給 40 英畝地與騾,但 1865 年 Andrew Johnson 總統撤銷這道命令。國會議員 George Washington Julian 一語成讖:「廢除奴隸制的法律有什麼用,如果貴族權力的舊農業基礎依然存在?」
社會學家 Jonathan Wiener 追蹤阿拉巴馬黑帶 5 個郡:
- 1850 年的 236 個種植園菁英家族中,101 個在 1870 年仍維持地位(持續率與內戰前相當)
- 1870 年最大地主 25 個中,18 個(72%)來自 1860 年的菁英家族
- 因為「擁有 20 個奴隸的人可免役」——大莊園主與兒子在內戰中坐在自家門廊,60 萬人為他們而死
重建期與 Redemption#
戰後重建(1865–1877)期間北方軍隊嘗試推動社會改革,但 Redeemers(南方菁英)反撲:
- 1865 年阿拉巴馬黑色法案(Black Code)——與瓜地馬拉 Decree 177 雷同的流浪法 + 反「誘惑勞工」法
- 1877 年總統大選 Hayes 為了拿下選舉人團票,同意撤出南方駐軍
- 引入投票稅與識字測試系統性剝奪黑人投票權,並順便剝奪窮白人
- 民主黨一黨獨大,種植園菁英重新掌握權力
- 1901 阿拉巴馬憲法第 256 條規定「白人與有色人種兒童分校」——直到 2004 年廢除提案還被州議會以微小差距否決
經濟代價:到 1900 年南方城市化率僅 13.5%(東北 60%)。
整個 20 世紀大半時間南方仍以人力與騾力耕作。
直到 1950–60 年代民權運動才真正動搖這套體系,南方經濟也才開始向北方收斂。
Jim Crow 與奴隸制不同,但功能相同:保證一群低薪、低教育、無權利的勞動力給種植園主。
「剝貓不只一種方法」——惡性循環比林肯所想的更頑強。
寡頭鐵律:從海爾·塞拉西到孟吉斯圖#
一個家族的衣索比亞#
衣索比亞所羅門王朝統治到 1974 年。海爾·塞拉西(Haile Selassie)的日常:
- 在 Menelik II 蓋的大宮殿主持朝會
- 因為個子矮,有專門的枕頭隨從保證他的腳不會懸空(隨身備有 52 個枕頭應付各種情況)
- 國家當作私產經營:分發恩惠、無情懲罰不忠
1974 年 Derg(馬克思主義軍官團)政變推翻他。Major Mengistu Haile Mariam 在 1977 年中淘汰所有對手成為獨裁者。
革命變成複製品#
部長 Dawit Wolde Giorgis 的回憶:
「革命之初我們完全拒絕舊事物——不開車、不穿西裝、領帶被視為犯罪……
大約 1978 年起一切開始改變。物質主義先變成可接受、然後變成必要。歐洲名牌服裝成為高官與軍事委員會成員的制服。我們有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車、最好的威士忌、香檳、食物。這是革命理想的徹底反轉。」
關於 Mengistu 變成獨裁者:
「真正的 Mengistu 浮現:報復心強、殘酷、權威。
過去我們可以雙手插口袋、像對同伴一樣跟他說話,現在我們站得直挺挺、戰戰兢兢。
用『你』時從親切的 ante 改為正式的 ersiwo。
他搬進更大、更豪華的辦公室,用上了皇帝的車……我們本應有平等的革命,現在他變成了新皇帝。」
海爾·塞拉西對 1973 年 Wollo 飢荒漠不關心——這份漠視終於壓垮他的政權。
Mengistu 不只是漠視——他把飢荒當成削弱反對派的政治工具。
歷史的重演不只是鬧劇,更殘酷。
寡頭鐵律#
德國社會學家 Robert Michels 提出的「寡頭鐵律(iron law of oligarchy)」:
寡頭組織的內在邏輯使它在掌權者更換後仍會自我複製。
不是同一群人留下來,而是新人複製舊體制——更準確的描述是馬克思那句話的回音:「歷史重演——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鬧劇。」
非洲獨立後的領袖一再驗證:
- Stevens 接手英國的 marketing board、Mende 控制、酋長統治、鑽石壟斷
- Laurent Kabila 推翻 Mobutu 後建立同樣腐敗、同樣個人崇拜的政權(甚至重用 Mobutu 的新聞部長 Dominique Sakombi Inongo)
- Mobutu 的剝削模式本身就源自百年前比利時利奧波德二世的剛果自由邦
- Mengistu 把馬克思革命變成仿效塞拉西的皇帝戲
為什麼有些革命能成功?#
並非所有激進變革都注定失敗。光榮革命、法國大革命、明治維新都成功跳出榨取軌道。
三個關鍵因素:
- 新興的商人與企業家主動參與,他們本身會從創造性破壞中受益
- 廣泛聯盟而非狹隘奪權(光榮革命:商人 + 工業家 + 鄉紳 + 不同政治派別)
- 既有的制度傳統(《大憲章》、Estates-General、Notable 會議)作為新政權建立時的模板,限制了任何一個團體獨吞權力
為什麼撒哈拉以南非洲沒有這些條件#
- 殖民時期榨取式制度摧毀了本土工商業,獨立時根本沒有新興商人階層
- 獨立運動往往不是廣泛聯盟,而是少數想取代殖民者位置的人
- 殖民間接統治扭曲了本土制度,連既有的制衡傳統都被破壞
- 國家不是用來建設社會,而是「奪到就能無限榨取」的最大獎品——吸引最不擇手段的人
惡性循環的三種形態#
本章呈現了惡性循環的三種變體:
- 同一菁英延續四百年(瓜地馬拉、拉美核心國家)——征服者後裔形塑制度,制度形態變但同一群人始終掌權
- 菁英失利後重組制度繼續榨取(美國南方 Jim Crow)——形式可變、目標不變
- 革命複製被推翻體制(寡頭鐵律)(非洲、衣索比亞、剛果)——新領袖在沒有制衡的環境下成為「新皇帝」
共通邏輯:榨取式政治制度造就榨取式經濟制度,經濟財富又支撐政治權力的延續。
還有第四種:內戰與國家失敗#
當榨取制度造成巨大不平等與不受制衡的權力時,奪取國家就成為高報酬的賭注。
不同團體互相爭奪,派系內鬥摧毀本來就微弱的國家集權——下一章會看獅子山、辛巴威、安哥拉、剛果民主共和國等的「失敗國家」。
但「鐵律」不是真的物理定律——光榮革命與明治維新都打破了它。
第 14 章將看波札那、美國南方、中國等如何在惡性循環中找到突破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