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犯之間也有榮譽：澳洲的意外路徑#

18 世紀英國有個簡單的處理罪犯方法——把他們送到帝國的流放殖民地。1783 美國獨立後，新地點選擇：

• 西非太致命（瘧疾、黃熱病）——「白人墳墓」
• 澳洲——氣候溫和、Cook 船長 1770 年探勘過 Botany Bay

1788 年 1 月 26 日（今澳洲國慶日）由 Arthur Phillip 率領的 11 艘船隊登陸雪梨灣，建立**新南威爾斯（New South Wales）**殖民地。

Cable 夫婦案：制度被偷渡進來#

第一艘船 Alexander 上有對犯人夫婦 Henry 與 Susannah Cable 帶著小孩（為了不分散家庭，慈善家 Lady Cadogan 還募了 20 鎊讓他們能在澳洲安頓）。船長 Sinclair 抵岸後把他們的包裹偷走。

依英國法律：

• 罪犯沒有財產權
• 不能在法院告人
• 連在法庭作證的權利都沒有
• Sinclair 公開吹噓「他們不能告我」

但澳洲法官 David Collins 受理了這個案件（書面文件還把 Cable 夫婦故意稱為「新移民（new settlers）」而非罪犯）。陪審團全是看守犯人的士兵，但他們判 Cable 夫婦勝訴，Sinclair 必須賠 15 鎊。

這是澳洲第一個民事案件——而且完全沒有依英國法律判決。

為什麼？因為澳洲根本沒有別人可以做工——犯人就是勞動力，沒有當地原住民可剝削（不像西班牙在拉美）、沒有奴隸經濟可建立。

要讓犯人有生產動機，就必須給他們權利——包括擁有財產、控告他人、雇用他人的權利。

「擠地者貴族（Squattocracy）」的興起與失敗#

新南威爾斯的精英試圖建立絕對主義式的社會：

• John Macarthur 等人從軍人轉型為大牧羊主，1813 年穿越藍山後發現廣大草原，發展羊毛業
• 因為他們在英國政府土地上「擠（squat）」，被稱為 Squattocracy
• 1806 年 Bligh 總督（《Bounty 號叛變》主角）試圖打破他們的蘭姆酒壟斷，引發 1808 年「蘭姆酒叛亂（Rum Rebellion）」——Macarthur 把 Bligh 鎖起來

但這套絕對主義無法長期維持：

• 1819 年英國 John Bigge 巡視後建議「全面回頭」（禁止犯人擁地、禁止給薪資、處罰加重）——失敗了
• 1823 年起總督權力受任命委員會限制
• 1831 年 Bourke 總督允許前犯人擔任陪審員
• 1840 年新南威爾斯停止接收犯人
• 1842 年立法委員會三分之二由選舉產生——前犯人也可選舉與被選
• 1850 年代引入成年白人男性普選
• 1856 年維多利亞與塔斯馬尼亞首創無記名投票（Australian ballot）

連完全文盲的 Henry Cable 後來都成為旅館「Ramping Horse」的老闆、開了商店、買了船進入海豹皮貿易，1809 年擁有至少 9 個農場（共 470 英畝）。

包容式制度給了即使是社會最底層的人翻身的機會。

美國（詹姆斯敦）與澳洲（新南威爾斯）都因為初始條件不允許榨取（沒有原住民密集人口、沒有金銀、沒有適合奴隸種植園的作物），結果意外走上包容式制度。

工業革命因此能順利擴散到這兩塊大陸。

法國大革命：用炸藥打破舊體制#

大革命前的法國：三個等級#

• 第一等級（貴族）+ 第二等級（教會）：免稅、有特權、住豪宅
• 第三等級（平民）：付幾乎所有稅，包括農民付給領主的封建費（雖然嚴格農奴制已衰落，但仍有諸多束縛）
• 城市的工會（guilds）控制行業進入，新企業家很難進入

1789 年 8 月 4 日：一夜之間掃除中世紀#

制憲國民會議（National Constituent Assembly）通過的新憲法第一條：

「國民議會徹底廢除封建制度。所有源自或代表真正或人身農奴的權利與費用都應廢止，無需賠償。」

第九條廢除貴族與教會的免稅特權。第十一條徹底改變遊戲規則：

「全體公民，不論出身，皆可擔任任何職位或榮銜，無論是教會、民事或軍事，任何職業皆不應暗示貶損。」

緊接著的改革：

• 教會不能徵收特殊稅，神職人員變成國家僱員
• 取消所有工會與職業限制
• 創造城市的公平競爭環境

革命的混亂與最後的勝利#

過程不平靜：

• 1789 年 7 月 14 日攻陷巴士底
• 1791 年 9 月 29 日通過憲法，建立君主立憲制（國王已無實權）
• 1792 年第一聯盟戰爭爆發、雅各賓派激進化
• 1793 年「全民徵兵（mass conscription）」——讓法國軍隊規模壓倒對手
• 1793–1794 年羅伯斯比與聖茹斯特領導的「恐怖統治」
• 1794 年 7 月雅各賓派自相殘殺、Robespierre 也被處決
• 1795–1799 年督政府、1799 年起拿破崙崛起
• 1815 年拿破崙戰敗、波旁王朝復辟（路易十八）
• 1870 年第三共和才完整建立

大革命儘管混亂、暴力、死人無數，它打破了不可逆的舊體制。

法國因此沒有像奧匈、俄羅斯那樣被困在絕對主義裡，能夠在 19 世紀順利工業化。

把革命輸出到歐洲#

法國軍隊把革命帶進他們征服的土地，廢除了：

• 殘餘的封建制與農奴制
• 教會的特權與政治權力
• 工會對城市經濟的箝制
• 貴族對行政與司法的世襲控制

具體案例：

• 1791 年解放法國猶太人
• 1796 年法軍砲擊法蘭克福：把猶太人居住區（Judengasse）炸毀一半，2,000 名猶太人被迫搬到外面——Mayer Amschel Rothschild 一家因此能離開那條 12 英尺寬、12 對夫婦才能結婚的擁擠街道，從買賣硬幣與古董起家，最後成為 19 世紀歐洲最大的銀行家族
• 1811 年法蘭克福大公全面解放猶太人：「你現在是公民了。」

法國軍隊與拿破崙占領的範圍包括：

• 比利時、荷蘭（1795 起 Batavian Republic）
• 瑞士（1798 起）
• 萊茵蘭（1795–1802 控制，1802 正式併入法國）
• 義大利北部（1796 起）、教皇國、那不勒斯
• 部分德國各邦

拿破崙最自豪的遺產是《拿破崙法典（Code Napoleon）》——把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的羅馬法傳統制度化。

即使拿破崙戰敗，許多被解放的地區繼續沿用 Code Napoleon——封建已死、工會已弱、貴族特權已破。

19 世紀中葉，這些地區（與法國本土）順利工業化；同時的奧匈、俄羅斯、波蘭、西班牙仍停滯。

為什麼大革命在法國發生？#

舊體制陷入財政危機：

• 1756–1763 年七年戰爭中失去加拿大，財政惡化
• 1774 年路易十六登基後試圖改革（Turgot、Necker、Calonne）但都失敗
• 1789 年 Calonne 說服路易十六召開「Notable 會議（Assembly of Notables）」——他們要求只能由更廣的「Estates-General」批准改革
• Estates-General 最後一次召開是 1614 年。1789 年再開時意見不一致，最終演變為 National Assembly
• 第三等級在民眾支持下要求更多權利
• 路易十六解雇改革派 Necker 成為導火線

注意路易十六召開 Estates-General 的場景——和 1640 年查理一世召開英國長期國會幾乎一模一樣。

兩個國王都期待議會「乖乖批准」，結果都被反過來推翻。

絕對主義在財政壓力下召開議會，往往是它的最後一步。

明治維新：從幕府到憲政君主#

1868 年的日本#

德川家族 1600 年起以「將軍（shogun）」身份統治日本：

• 天皇被邊緣化、僅具象徵性
• 大名（feudal lord）統治各「藩（domain）」
• 武士、嚴格的職業階級、限制貿易、高農民稅
• 將軍壟斷外貿、禁外國人入境

但德川的統治並不徹底——薩摩（Satsuma）等南方藩相當自主，甚至能透過琉球與外界貿易。

兩次叩關的衝擊#

• 1839–1842 中國第一次鴉片戰爭被英國艦隊擊敗
• 1853 年 Perry 准將率四艘美國軍艦進入江戶灣

經濟落後直接造成軍事落後。薩摩藩主 Shimazu Nariakira 早就明白：只有制度改革能救日本。

薩長同盟與大政奉還#

主導者大久保利通（Ōkubo Toshimichi）：

• 武士之子，被薩摩藩主提拔
• 1858 年 Nariakira 死後，他說服繼任的 Hisamitsu 推動倒幕
• 1867 年秋與長州（Chōshū）、土佐（Tosa）、安藝（Aki）密結薩長同盟

土佐藩的坂本龍馬向幕府提出八項計畫，請其和平交權避免內戰。其中：

• 第 2 條：應設上下兩議院，所有政府措施依公議決定
• 第 3 條：不論大名、貴族或平民，只要有才能皆可任議員
• 第 5 條：應廢除舊法，制定新的法典

1868 年 1 月 3 日明治維新宣告，明治天皇被擁立。1868 年夏天剿滅最後的德川勢力後，開始轟轟烈烈的改革：

• 1869 年廢除封建，三百個藩變成由中央任命知事的縣
• 稅收中央化、現代官僚體系
• 1869 年法律之前各階級平等、廢除內地遷徙與貿易限制
• 廢除武士階級（雖有反叛但被鎮壓）
• 引入個人土地所有權與職業自由
• 大力建設基礎設施：1869 年成立東京–大阪汽船公司、修建東京–橫濱第一條鐵路
• 1890 年成為亞洲第一個有成文憲法的國家：君主立憲、民選國會（Diet）、獨立司法

為什麼日本能、中國不能？#

中日的關鍵差異：

• 中國：高度集權的官僚帝國，反對皇帝就只剩武裝叛亂（如 1850–1864 死數百萬的太平天國）
• 日本：將軍邊緣化天皇，但對其他大名不能完全控制——薩摩等藩有獨立空間

日本能形成有組織的反對派聯盟（薩長土肥），而中國不能。

結果：日本啟動制度改革、開始快速成長；中國只能進口洋槍洋炮，制度不變，1949 年毛澤東上台時已是世界最窮國家之一。

三條通往包容的路徑#

工業革命的關鍵節點對全世界開放，但不同國家走的路徑不同：

1. 英國型（內生衝突 + 廣泛聯盟）：經歷內戰、復辟、光榮革命的長期過程
2. 美澳型（殖民地新建）：因為初始條件不允許榨取，從一開始就走向包容
3. 法國型（革命衝擊）：絕對主義在財政壓力與社會運動下崩潰，並把改革「輸出」到鄰國
4. 日本型（外部威脅催生內部改革）：因為政體不夠絕對、有反對派空間，能組織政變並啟動改革

走不上這四條路的——奧匈、俄、清、鄂圖曼、衣索比亞、撒哈拉以南非洲——成為今日世界貧窮的主要區域。

世界不平等的根源#

本書到此為止的歷史敘事可以總結為：

• 今日的富國幾乎都是在 19 世紀啟動工業化的國家
• 今日的窮國幾乎都是在 19 世紀錯過工業化的地區
• 能否啟動工業化，取決於該國的政治與經濟制度
• 制度的形成又取決於長期的制度漂移 + 一連串關鍵節點 + 偶然性 + 廣泛聯盟

接下來四章將轉向當代：制度如何自我強化（良性循環、惡性循環）、為何某些國家能突破歷史包袱、以及今日哪些國家有機會抓住下一個關鍵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