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與屠殺：班達群島#

印尼摩鹿加群島（Moluccas）在 17 世紀是世界貿易中心——丁香、肉豆蔻皮、肉豆蔻的唯一產地，其中肉豆蔻只長在最南端的班達群島（Banda Islands）。

當時東南亞並非靜止：

• 14–16 世紀亞齊、萬丹、麻六甲、馬卡薩、勃固、汶萊等城邦因香料貿易而崛起
• 國家正在集中、貨幣化、商業化——與同期歐洲的軌跡平行
• 雖然是絕對主義，但已展現走向商業社會的可能

葡萄牙來、荷蘭真的來了#

• 1488 Bartolomeu Dias 繞好望角，1498 Vasco da Gama 抵達印度
• 1511 葡萄牙佔領麻六甲——「控制麻六甲就掐住威尼斯的咽喉」
• 葡萄牙試圖壟斷香料貿易，但失敗
• 1602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Dutch East India Company）成立——世界第二家股份公司，也是世界第二家擁有自己軍隊、能發動戰爭與殖民的公司

荷蘭的策略不是競爭，而是消滅競爭：

• 1600 年迫使安汶（Ambon）統治者簽下丁香獨家協議
• 1605 年攻占葡萄牙堡壘、驅逐其他商人
• 強迫北摩鹿加（Tidore、Ternate、Bacan）同意 不准種、不准賣丁香——條約甚至允許荷蘭主動砍掉發現的丁香樹
• 把安汶人民改造成被綁在土地上的「種樹戶」+ 強迫勞役

班達的滅族#

班達群島不像安汶——這裡由許多自治小城邦組成、村民會議治理，沒有任何中央可被脅迫簽約。

1621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總督 Jan Pieterszoon Coen 率艦隊到班達，幾乎屠殺了島上全部約 15,000 人。

只留下少數會種植肉豆蔻的人。

之後 Coen 把島上分成 68 塊種植園，發給 68 位（前任）荷蘭東印度公司員工，從公司買奴隸來填空、種植香料、再以固定低價賣回給公司。到 17 世紀末，全球這些香料供應量被砍掉約 60%、肉豆蔻價格漲一倍。

自我毀滅的逃避策略#

東南亞其他地區為了避免被荷蘭東印度公司盯上，主動毀掉自己的商業基礎：

• 1620 年爪哇 Banten 砍光自己的胡椒樹
• 1686 年菲律賓南部 Maguindanao 老 Raja 把肉豆蔻、丁香全毀掉
• 1635 年緬甸把首都從沿海勃固搬到內陸的 Ava

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沒有荷蘭干預的東南亞會走向什麼路——或許某種版本的光榮革命。

但荷蘭把它們逼回絕對主義與自給自足，在 19 世紀工業革命降臨時，這些地方完全沒有準備好，最終全部成為歐洲殖民地。

大西洋奴隸貿易：把整個非洲改造成戰爭機器#

古典歷史學者 Moses Finlay 指出：奴隸制其實「幾乎存在於每個社會」。

但 17 世紀加勒比糖業殖民地的興起，把它推到了前所未有的規模，改造了整個非洲。

數字#

• 16 世紀大約 30 萬人被賣入大西洋奴隸貿易（多半從中非剛果與葡屬安哥拉），同期跨撒哈拉貿易約 55 萬
• 17 世紀大西洋暴增到 135 萬，多半送往美洲
• 18 世紀大西洋達 600 萬，再加上 70 萬跨撒哈拉
• 總計超過 1,000 萬非洲人被運出
• 安哥拉、貝寧、迦納、多哥的累計奴隸出口多於 1400 年的總人口

政治後果：兩種扭曲#

• 政體絕對主義化：原本分散的部族與小國被改造成「捕奴機器」——奧約（Oyo，奈及利亞）、達荷美（Dahomey，貝寧）、阿散蒂（Asante，迦納）等都因奴隸貿易而崛起
  • Oyo 在 1690–1740 年壟斷「奴隸海岸」內陸，估計沿岸 80–90% 奴隸來自其征服戰
  • Asante 1700 後從內陸南進，1700–1750 年迦納海岸出口的 37.5 萬奴隸多半是這場「Akan 戰爭」的俘虜
• 既有秩序被摧毀：法律變成捕奴工具
  • 1730 年代英國商人 Francis Moore 在 Senegambia 觀察：「所有罪刑都改成奴役了……從謀殺到通姦到任何小事，都判賣身為奴」
  • 連宗教都被扭曲——奈及利亞東部 Arochukwa 神諭被供奉在掛滿頭骨的洞穴前；當神諭判某人「被吞掉」，意思是他穿過洞穴後被帶到河邊賣給歐洲人

火藥同步流入：

• 1730 年僅西非每年進口約 18 萬支槍
• 1750–1807 年間英國一國就賣出 22,000 噸火藥（約年均 384,000 公斤）+ 91,000 公斤鉛

人口的浩劫#

歷史學者 Patrick Manning 估算：18 世紀初供應奴隸的西非與中西非約有 22–25 百萬人。若無奴隸貿易，1850 年人口應達 4,600–5,300 萬，實際只有一半。

這個差距不只是 800 萬人被輸出，還包括為了捕奴而引發的內戰造成的死亡，以及婚姻與生育結構的破壞。

1807 年廢止後：奴隸沒有消失，被搬回非洲內部#

英國 1807 年立法廢止奴隸貿易、1834 年廢止帝國境內奴隸制、派出大西洋艦隊巡邏——但這只關閉了外部需求，沒有消滅奴隸貿易在非洲內部的制度與政治結構。

代之而起的是「合法商業（legitimate commerce）」——棕櫚油、花生、象牙、橡膠、阿拉伯膠：

• 阿散蒂把原本要賣到歐洲的奴隸留在 Kumase 大農園，種金子與可樂果出口
• 達荷美在 Whydah 與 Porto Novo 建大型棕櫚油園，全靠奴隸耕作
• 整個 19 世紀奴隸制在非洲內部反而擴張——阿散蒂、達荷美、約魯巴城邦過半人口是奴隸；1900 年法屬西蘇丹仍有 30% 奴隸
• 連立國目的就是收容自由奴的獅子山（1928 年才廢奴）和賴比瑞亞（1960 年代仍有 1/4 強迫勞動）都做不到

結果：工業革命跳過撒哈拉以南非洲。

不是因為非洲人「文化上抗拒」——是因為他們的政治經濟制度被改造成戰爭與奴役機器。

南非：被造出來的二元經濟#

諾貝爾獎得主 Arthur Lewis 在 1955 年提出「二元經濟（dual economy）」——窮國分為現代部門（都市、工業、科技）與傳統部門（鄉村、農業、落後制度）。

「發展」就是把人從傳統部門移到現代部門。

南非看起來是教科書級的二元經濟例子——但這個二元結構不是自然演化的，是被刻意造出來的。

早期南非的非洲農業榮景（1832–1880s）#

南非沿海因為氣候溫和、無熱帶傳染病，是「歐洲人墳墓」之外的安全地帶：

• 1652 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桌灣（今開普敦）建基地
• 1835 年的「大遷徙（Great Trek）」：荷裔阿非利卡人（Afrikaner / Boer）逃離英國控制建 Orange Free State 與 Transvaal
• 1867 金伯利發現鑽石；1886 年約翰尼斯堡發現黃金
• 1899–1902 年第二次波耳戰爭，1910 年南非聯邦成立

東部 Ciskei 與 Transkei 的科薩人（Xhosa）原本就是農業民族，距奴隸市場遠、未深入捲入大西洋奴隸貿易。礦業與歐洲移民的需求帶來新機會——非洲農民迅速回應：

• 1832 年莫拉維亞傳教士記錄：「為了買新商品，他們要靠勞動賺錢，買衣服、鏟、犁、車。」
• 1876 年 Hemming 的 Fingoland 觀察：「我多年來沒見過這麼大面積的耕地……他們已經種了水果樹、引水灌溉。」
• 1879 年 Umzimkulu 地方官紀錄：「原住民愈來愈想擁有土地——他們已經買了 38,000 英畝。」三年後同一地區的非洲農民買下 90,000 英畝
• Stephen Sonjica 把存款偷偷存進銀行，買了犁、軛、牛、農場
• 1869 年衛理公會傳教士 W. J. Davis 寫信回英國：他從南非非洲農民收到 46 鎊現金「捐給蘭開夏棉紗工人救濟基金」——當時繁榮的非洲農民在資助困苦的英國紡織工人！

制度稍微鬆動，創造性破壞就立刻冒出來：傳統酋長的權威衰退、新人購地致富、技術擴散加速。

1890–1913：被刻意逆轉#

歐洲移民的兩個目的彼此呼應：

• 排除非洲農民的競爭
• 為礦業創造廉價勞動力

1897 年礦業公會主席 George Albu 接受委員會詢問時直白說明邏輯：

委員：「黑人不工作怎麼辦？」 Albu：「強迫他們工作。」 委員：「如果他不需要工作就能生活呢？」 Albu：「那就課他稅。」 委員：「然後也不准他們持有土地？」 Albu：「他必須做他的本分，幫白人鄰居工作。」

1913 年《原住民土地法》：制度化的二元經濟#

1913 年《Natives Land Act》：

• 87% 的土地給歐洲人（佔人口 20%）
• 13% 的土地給非洲人（佔人口 80%）
• Transkei、Ciskei 變成所謂「Homelands」——後來改名「Bantustans」（用以聲稱黑人也是「移民」）
• 黑人不能在白人土地上分租或自耕，只能當勞動承租人

效果：

• 黑人被趕進過小的保留地、無法獨立維生 → 必須去白人經濟謀生
• 50 年累積的農業技術倒退——人們放下犁，回到鋤頭甚至放棄耕作
• 酋長權力被「政府刻意強化」——因為要消滅私有產權以保證廉價勞動力的源頭
• 1951 年《Bantu Authorities Act》達到頂點

南非 1940 年觀察者 G. Findlay：「部族土地制度保證土地永遠不會被妥善耕作、永遠不會真正屬於原住民。便宜勞動力需要便宜的繁殖地，所以以原住民自己的代價提供給他們。」

歷史學者 Francis Wilson 收集的礦工薪資資料：1911–1921 年降 30%；到 1961 年仍比 1911 低 12%。南非成為世界最不平等的國家。

「色線」與 Bantu Education#

阻止黑人自我提升的制度設計：

• 1904 年起礦業實施職業保留制——技工幾乎全列禁職清單（從鎔金匠、檢驗員、鐵匠、磚匠到木工機師）
• 1926 年「色線（colour bar）」擴大到整個經濟，直到 1980 年代
• 1953 年 Hendrik Verwoerd 推動《Bantu Education Act》，明言：「Bantu 要被引導去服務自己社群……訓練他融入歐洲社群是沒用的，因為他不能也不會被融入。」

二元經濟的真實終結#

二元經濟在 1994 年結束，不是 Lewis 理論預期的「自然發展」。

它是 1976 年索維托起義（Soweto Uprising）以來黑人組織抗爭、瓦解種族隔離政權的結果。

換句話說：政治力量造就了它，政治力量也終結了它。

印度：英國東印度公司的「逆轉發展」#

18 世紀印度是世界最大的紡織品生產與出口國——印花棉布（calicoes）與細棉布（muslins）淹沒歐洲、亞洲、東非市場。

但 1688 光榮革命後，英國國會通過 1721 年《棉布法》禁止穿著印度棉布——東印度公司喪失最賺錢的進口項目。

為了補回損失，東印度公司在 Robert Clive 領導下從貿易公司轉型為征服軍：

• 1757 普拉西戰役、1764 巴克薩戰役擊敗孟加拉地方勢力
• 直接接管（甚至加劇）蒙兀兒（Mughal）的榨取式稅制
• 印度紡織業急速萎縮——歐洲市場被自家人關上
• 印度從紡織品出口國變成紡織品進口國，並被迫種鴉片給東印度公司賣到中國

結論：歐洲擴張創造了世界不平等#

本章的核心命題：

19–20 世紀的世界不平等不是因為某些地方「自然落後」。

它的形成過程包含三個機制：

1. 強加新的榨取制度（加勒比種植園殖民、南非礦業 + Homelands）
2. 強化既有的榨取制度（蒙兀兒印度、奧斯曼中東）
3. 摧毀本土通往現代化的可能路徑（班達群島、印度紡織業、東南亞城邦、非洲萌芽中的政治集權）

換言之，歐洲的繁榮和世界其他地方的貧窮是同一個過程——把一個地方做成「工廠」與「市場」，必須先把另一個地方做成「奴隸場」、「廉價勞動池」或「禁止與世界接軌的孤島」。

下一章將回頭看少數例外——美國、澳洲、法國、日本——這些「成功擴散」工業革命的地區，以及它們如何抓住了關鍵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