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術不准進來#

1445 年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在德國美因茨展示活字印刷機。15 年內，整個西歐都裝設了印刷機：

• 1460 年法國史特拉斯堡
• 1460 年代義大利的羅馬、威尼斯、佛羅倫斯、米蘭、杜林
• 1476 年倫敦（Caxton）、1478 年牛津
• 連 1473 年布達佩斯、1474 年克拉科夫都有

但鄂圖曼帝國的反應截然相反：

• 1485 年蘇丹巴耶濟德二世（Bayezid II）下令穆斯林禁止用阿拉伯文印刷
• 1515 年塞利姆一世（Selim I）再次強化禁令
• 直到 1727 年才允許首座印刷機，但所印之書必須由三位伊斯蘭法 Kadi 審核
• Müteferrika 從 1729 到 1743 年只印了 17 本書，他的家人到 1797 年總共只多印了 7 本
• 埃及的第一台印刷機要等到 1798 年拿破崙佔領時才出現
• 18 世紀初伊斯坦堡有 8 萬名抄寫員，靠手抄書生活

識字率對照（1800 年）：

• 英國：成年男性 60%、女性 40%
• 荷蘭、德國：更高
• 葡萄牙（歐洲後段班）：約 20%
• 鄂圖曼帝國：2–3%

鄂圖曼蘇丹反對印刷的邏輯與都鐸/史都華王朝對李威廉織襪機的反應一樣：

• 書本傳播思想，使人民變得難以控制
• 書本削弱掌握「口述知識」菁英的權威
• 創造性破壞威脅政治權力——所以禁止它

兩種阻擋發展的政治形態#

工業革命是全球性的關鍵節點。各國的回應由既有制度決定：

• 絕對主義（absolutism）：政權集中且不受約束，主動阻擋創造性破壞——鄂圖曼、奧匈、俄羅斯、中國、衣索比亞
• 缺乏政治集權（lack of political centralization）：國家連最低秩序都維持不了——索馬利亞、阿富汗、海地、尼泊爾、許多撒哈拉以南非洲

兩者都源於同一恐懼：失去現有的政治權力。

• 絕對主義者怕新興工業階級顛覆王權
• 反對集權的氏族與菁英怕集權後自己變政治輸家

西班牙：與英國的小差異被放大#

1492 年卡斯提爾的伊莎貝拉與亞拉岡的斐迪南聯姻，加上同年攻下格拉納達結束收復失地，再加上哥倫布抵達美洲——西班牙誕生時就站在絕對主義的軌道上。

走向絕對主義的關鍵步驟：

• 1492 年驅逐 20 萬猶太人——必須在 4 個月內離開、低價賣產、不得帶走金銀
• 1609–1614 年驅逐 Moriscos（信仰伊斯蘭的後裔）
• 菲利普二世接連賴帳：1557、1560、1575、1596、1607、1627、1647、1652、1660、1662——把德國 Fugger、Welser、後來熱那亞的銀行家族都拖垮
• 1520 年 Comunero 起義被鎮壓
• 1664 年起 Cortes 不再召開（直到拿破崙入侵）

大西洋貿易在西班牙是完全壟斷：

• 經塞維利亞商人公會控制
• 殖民地之間（如墨西哥與哥倫比亞）也不能直接交易
• 結果：金銀流入王室金庫，但沒有形成英國那樣可挑戰王權的商人階級

17 世紀英國工業崛起、西班牙衰退的對比明顯——西班牙城市人口比例從 1/5 跌到 1/10。到工業革命真正擴散時，西班牙已經衰退到連封鎖都不必了。

奧匈帝國：法蘭茲一世明白拒絕#

1792–1835 年在位的法蘭茲一世（Francis I）是徹頭徹尾的絕對主義者。他在 1821 年向 Laibach 教師發表講話：

「我不需要學者，只需要善良誠實的公民。你的任務是把年輕人培養成這樣。為我服務的人必須教我命令的東西。如果有人做不到、或帶來新觀念，他可以走，否則我會把他攆走。」

他的母親瑪麗亞·特蕾莎（Maria Theresa）對任何改革建議的回應是「讓一切照舊」。

當 Tyrol 的市民代表團來請願要求憲法時：

• 法蘭茲：「你想要憲法？……我給你憲法，但要記得士兵聽我的，需要錢時我不會問你第二次……我建議你說話小心點。」
• Tyrol 領袖：「既然您這樣想，不如就不要憲法吧。」
• 法蘭茲：「我也是這個意思。」

主動阻擋工業與鐵路#

法蘭茲不只是「不鼓勵」工業——他主動禁止：

• 1802 年禁止維也納新建工廠
• 禁止進口機器直到 1811 年
• 對北鐵路提案：「不、不，我不要，免得革命進到本國」
• Linz–Budweis 鐵路只能用馬拉，而且當初設計時就刻意彎曲與爬坡，讓它日後永遠無法改成蒸汽——直到 1860 年代仍是馬車鐵路
• 羅斯柴爾德家族（Salomon Rothschild 在維也納）想引進英國蒸汽火車技術賺錢——法蘭茲一句「不」就打消了

1883 年世界 90% 鋼鐵用煤煉，但奧匈境內仍有過半使用較低效的木炭。

直到 1918 年帝國崩潰，紡織業仍以手工為主。

法蘭茲的助手 Friedrich von Gentz 一語道破奧匈絕對主義的本質：「我們完全不希望大眾變得富裕又獨立……否則我們怎麼還能統治他們？」

俄羅斯：彼得大帝到尼古拉一世#

俄羅斯絕對主義由彼得大帝（Peter the Great，1682–1725）建立：

• 在聖彼得堡建新都，剝奪舊貴族 Boyars 權力
• 廢除曾推他上位的 Boyar Duma
• 引入「軍階表（Table of Ranks）」——服侍沙皇是社會地位的唯一基礎
• 鎮壓 Streltsy（傳統皇家衛隊）、Bashkir、Bulavin 等多次叛亂
• 控制教會（與英國亨利八世類似）

集權與絕對主義並不相同：

• 都鐸的集權間接催生了多元主義（地方菁英要求參與）
• 彼得的集權強化了絕對主義（他成功擊潰所有反對者）

結果取決於初始權力平衡——以及偶然。

尼古拉一世與 Kankrin 的反工業政策#

俄國農奴制把至少一半人口綁在土地上、每週為地主無償工作 3 天，可被買賣、無人身自由。Kropotkin 童年聽過的故事包括：「家人被分離、人被輸給狩獵犬、女孩被賣給變態主人……」

尼古拉一世（Nicholas I，1825–1855）一上台就遇到 12 月黨人（Decembrists）兵變未遂。他寫信給弟弟米哈伊爾：「革命已在俄羅斯門口，但我發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它不會進來。」

財政部長 Kankrin（1823–1844）的政策邏輯與法蘭茲一致：

• 關閉商業銀行，重開只貸款給大地主的 State Loan Bank（抵押品是農奴）
• 禁辦工業展覽
• 1849 年（緊接 1848 歐洲革命之後）禁止莫斯科新建棉紡織與羊毛紡織廠、鐵工廠
• 對鐵路的看法：「鐵路不總是來自自然必要，更多是人為需求或奢侈。它鼓勵不必要的旅行，這正是我們時代的典型問題。」

1842 年前俄國只有一條 17 英里的鐵路（連接聖彼得堡與沙皇行宮）；1851 年莫斯科–聖彼得堡線才開通。

直到俄國在 1853–1856 年克里米亞戰爭被英法土聯軍打敗後，沙皇才承認落後的鐵路網是國防危機，政策才轉向。

中國：明清的禁海#

宋朝（960–1279）時中國是世界技術領頭羊：時鐘、羅盤、火藥、紙、紙幣、瓷器、高爐鑄鐵、紡車、水力——多在歐洲之前。1500 年中國的生活水準至少不輸歐洲。

但中國長期是絕對主義國家——商人地位永遠不穩，宋朝的偉大發明多半是國家任務、缺乏市場誘因。

明清進一步收緊。

明清禁海的時程：

• 1368 年明朝洪武帝禁止私人對外貿易，把朝貢做成政治儀式而非商業；處決過上百名想把朝貢任務商業化的人
• 1402–1422 年永樂帝命鄭和六次下西洋（首航 27,800 人、62 艘大寶船、190 艘輔助船）——但這是官方主導，不是商業
• 1424–1425 年仁宗洪熙、1433 年宣宗最後一次後全面禁止海上貿易
• 1436 年連造遠洋船都違法
• 1567 年才解禁，但同年明朝也快垮了
• 1644 年清朝建立，1660 年代強制沿海居民內遷 17 英里、巡邏海岸
• 整個 18 世紀禁海政策反覆——投資永遠不安全

明清禁海的邏輯與鄂圖曼禁印刷一樣：

• 海外貿易會養出富有且大膽的商人階級——正如英國
• 而這正是威脅絕對主義的東西

結果：當英國從大西洋貿易孵化出反絕對主義聯盟時，中國正好把自己鎖死。1949 年毛澤東建政時，中國已是世界上最窮的國家之一。

衣索比亞：絕對主義的耐力賽#

衣索比亞（Abyssinia）是中世紀「祭司王約翰（Prester John）」傳說的對象——歐洲人相信有個被伊斯蘭擴張隔斷的基督徒國王。葡萄牙、耶穌會、外交使節留下大量紀錄，使我們對其制度有清楚認識。

葡萄牙旅人 Bruce 1768–1773 年的觀察：

「所有土地都屬於國王；他高興給誰就給誰，高興收回就收回。國王一死，全國土地都歸王室處置；現任所有人即使長期持有，死後不歸長子，而是回到國王手中。」

耶穌會士 Almeida 的紀錄：

• 皇帝每兩三年（甚至一年數次）就重新洗牌每個人持有的土地
• 「常常一人犁地、另一人播種、第三人收割」
• 「沒有人會去種樹，因為種樹的人很少能收果實——但這對國王很有用，因為人民會更依賴他」

衣索比亞的絕對主義甚至比歐洲版本更強，且因為地理隔絕（Edward Gibbon 形容其「沉睡了將近一千年」）沒有經歷削弱絕對主義的關鍵節點。

關鍵時間點：

• 1855 年 Tewodros II 開始現代化
• 1885 年柏林會議瓜分非洲，義大利分到厄利垂亞與索馬利亞
• 1896 年 Adowa 戰役：Menelik II 用 10 萬封建徵召兵擊敗義大利 1.5 萬人——19 世紀非洲最重大的反殖民勝利
• 1930–1974 年海爾·塞拉西統治，僅 1935–1941 義大利二度入侵期間中斷
• 1974 年 Derg（馬克思主義軍官團）政變，廢除封建 gult 制度，但繼續榨取與貧困

今日衣索比亞人均所得約英國的 1/40，預期壽命約 55 歲，識字率僅 1/3。

索馬利亞：完全沒有集權#

索馬利亞展示了相反但同樣致命的問題——政治權力過度分散。

社會結構：

• 6 大氏族（clan family），4 大來自神話祖先 Samaale：Dir、Darod、Isaq、Hawiye
• 每個氏族下分次氏族與diya-paying group（血酬團體）
• 沒有書面法、沒有警察、沒有法律體系——只有 Sharia 為框架嵌入的非正式 heer（部族規矩）

Hassan Ugaas 部族 1950 年由英國地方官記錄的 heer 第 1 條：

「我族男子被外族殺害時，血酬為 100 頭駱駝；20 頭給死者最近親屬，80 頭由全 Hassan Ugaas 共享。」

1955 年 Habar Tol Ja’lo 與 Habar Yuunis 的衝突：

• 一名 Yuunis 被 Tol Ja’lo 打傷
• Yuunis 報復殺死一名 Tol Ja’lo
• Yuunis 同意用駱駝賠償血酬
• 在交付儀式上，一名 Tol Ja’lo 認錯人殺了一名 Yuunis
• 48 小時內：13 名 Yuunis、26 名 Tol Ja’lo 死亡
• 戰爭持續一年才被英國殖民政府居中調停

索馬利亞的政治權力分配「幾乎是多元的」，但因為沒有中央集權：

• 沒有人能執行秩序
• 連英國殖民政府都做不到
• 工業革命所需的投資與財產權，在這種環境下完全沒可能

蘇丹的 Taqali 王國：書寫為何不被採用#

歷史學者 Janet Ewald 的研究：18 世紀末由 Isma’il 建立的 Taqali 王國知道阿拉伯文，但只有國王用於外交通信。為什麼國家不用書寫管理人民？

兩邊都不想要：

• 百姓害怕：書寫會讓國家追蹤土地所有權與徵稅
• 菁英害怕：書面命令難以撤回，限制統治者操作空間，反而暴露出他們對權力掌握的脆弱

這個故事顛覆了「國家為了管理發明書寫」的傳統解釋。

在政治脆弱的環境下，統治者可能主動拒絕書寫——這是政治計算，不是無知或文化。

結語：兩種失敗#

19 世紀工業革命的關鍵節點對全世界開放，但回應方式由既有制度決定：

1. 絕對主義國家主動阻擋（西班牙、奧匈、俄、清、鄂圖曼、衣索比亞）——他們害怕創造性破壞顛覆自己
2. 缺乏集權的社會根本無從回應（索馬利亞、阿富汗、海地、尼泊爾）——氏族與小菁英抗拒任何集權嘗試

反觀美澳法日等已往包容方向走的國家——下一章會看歐洲殖民如何逆轉了非洲、加勒比、與部分亞洲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