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被王后否決的織襪機#

1583 年，劍橋畢業的牧師李威廉（William Lee）回到家鄉 Calverton 任職。當時伊莉莎白一世下令國民必須戴針織帽，他看著母親與姊妹整晚編織，靈機一動：「為什麼不能用很多支針一起運作？」

1589 年他把「織襪機（stocking frame）」做出來，前往倫敦覲見女王、申請專利。但伊莉莎白一世的反應令人崩潰：

「李先生，你的志向太高了。想想這發明會對我可憐的子民帶來什麼後果——它會讓他們失業，淪為乞丐。」

之後繼任的詹姆斯一世也以同樣理由拒絕專利。

李威廉到法國也碰壁，最後在窮困中過世。

這個故事是本書的縮影：

• 君主害怕的不是失業者本身，而是失業引發的政治不穩動搖王權
• 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對掌權者構成政治威脅
• 在 17 世紀的英國以前，這種害怕就是「為何新石器革命到工業革命之間 1 萬年生活水準幾乎沒提升」的根本原因

歷史對比：羅馬戴克里先在西元 301 年的「最高價格令（Edict on Maximum Prices）」中規定的非技術勞工待遇，與 17 世紀義大利幾乎一樣。人類大部分歷史中，生活水準是平的。

衝突累積：從《大憲章》到都鐸王朝#

英國的特殊路徑不是一場革命的結果，而是長達數百年的權力衝突。

1215：《大憲章》#

貴族們在 Runnymede 強迫約翰王簽下《大憲章（Magna Carta）》：

• 國王徵新稅必須與貴族商議
• 第 61 條：選出 25 位貴族組成委員會，若國王違反憲章，他們有權「奪取城堡、土地、財產」直到國王補救

約翰王立刻請教皇宣告無效，但貴族的政治權力與《大憲章》的精神留下來了。

英國踏出走向多元主義的第一步。

1265：第一個民選國會#

英國國會雖然成員都是貴族與紳士，但有兩個關鍵特徵：

• 代表面廣：不只是國王身邊的菁英，還包括地方小貴族、商人、工業者，後來加上鄉紳（gentry）這個新興商業農民階級
• 常與王權對抗：日後支撐起英國內戰與光榮革命的就是這群人

都鐸的雙刃劍#

1485 年都鐸亨利七世登基後做了兩件事，看似強化王權，實際上奠定了多元主義的基礎：

• 解除貴族武裝、收回他們的私人軍隊
• 1530 年代亨利八世透過 Thomas Cromwell 推動「政府革命」：建立官僚體系，讓政府不再是國王的私人家戶
• 與羅馬天主教會決裂，沒收修道院土地——進一步集權

集權是包容式制度的兩根支柱之一（另一根是多元）。

集權強化往往會引發反彈——當地方菁英意識到中央集權不可逆轉，他們會要求參與決定這個集權如何被使用。

在英國，這個反彈就是國會的崛起。

加上 1381 年農民起義（Peasants’ Revolt）以後一連串民間反抗，政治權力從國王 → 貴族 → 大眾的擴散持續累積。**反絕對主義的廣泛聯盟（broad coalition）**就是這樣形成的。

史都華王朝的「壟斷一切」#

1603 年伊莉莎白無嗣而終，王位轉到史都華王朝（Stuarts）。詹姆斯一世繼承了制度，也繼承了衝突。當時英國經濟的榨取性質，集中體現於壟斷：

• 1601 年國會點名一長串壟斷時，有議員諷刺：「麵包不在裡面嗎？」
• 1621 年壟斷數量達到 700 種

歷史學家 Christopher Hill 描述當時的英國人：

• 住在用壟斷磚、壟斷玻璃、壟斷煤、壟斷鐵壁爐的房子裡
• 用壟斷肥皂洗澡、壟斷漿洗衣
• 穿壟斷蕾絲、壟斷亞麻、壟斷皮革、壟斷金線
• 吃壟斷奶油、壟斷紅鯡魚、壟斷鮭魚、壟斷龍蝦
• 用壟斷筆寫在壟斷紙上、戴壟斷眼鏡讀壟斷印的書

詹姆斯一世與其子查理一世都想效法西班牙與法國強化絕對主義：

• 1623 年國會通過《壟斷法》（Statute of Monopolies）禁止國王再頒新國內壟斷——但海外壟斷不在管轄範圍內
• 查理一世 1629 年起 11 年不召開國會
• 強迫貸款、不還債
• 課收「船錢（ship money）」，從沿海到內陸
• 干預司法、收買法官

內戰與光榮革命#

衝突最終爆發：

• 1640 年蘇格蘭戰爭迫使查理一世召開國會
• 1642 年內戰爆發，由克倫威爾（Oliver Cromwell）領軍的議會派（Roundheads）擊敗保皇派（Cavaliers）
• 1649 年查理一世被審判處決
• 但克倫威爾的獨裁取代了王權；1660 年王權復辟，查理二世與其弟詹姆斯二世繼續推絕對主義
• 1688 年國會邀請荷蘭執政威廉（William of Orange）與其妻瑪麗（James 的新教女兒）取代詹姆斯二世
• 兩個月後詹姆斯軍隊瓦解、逃亡法國——這就是光榮革命（Glorious Revolution）

為什麼結果不同？

• 1649 年的勝利者太狹隘，只能複製獨裁
• 1688 年的反絕對主義聯盟更廣（鄉紳 + 各種製造業者 + 大西洋商人 + 1670 年代成立的 Whig 黨）
• 因此這次的勝利導向多元主義的憲政體制而不是新獨裁

1689 年《權利宣言》與制度後果#

光榮革命後，國會與威廉協商出新憲法：

• 國王不能任意中止或廢止法律
• 沒有國會同意，不得徵稅
• 沒有國會同意，不得擁有常備軍
• 國會應「經常」召開（雖含糊但有效）

真正的關鍵不在條文細節，而在權力中心的轉移。

1688 後權威落在國會，威廉不再干預司法、放棄歷代國王享有的關稅終身權。

從此英國（1707 年蘇格蘭合併後的大不列顛）告別絕對主義。

為什麼國會的利益不同於史都華#

• 國會議員自己投資商業與工業 → 強烈支持財產權
• 史都華時代國會反對加稅、限制國家擴張，因為他們不控制政府
• 1688 後他們自己控制了支出，因此樂於加稅、強化海軍以保護海外貿易

多元主義的關鍵：請願（Petitioning）#

英國 1688 後仍遠非民主：

• 18 世紀只有不到 2% 人口能投票
• 工業革命的核心城市（伯明罕、利茲、曼徹斯特、雪菲爾）在 1832 年改革前都沒有議會席次
• 「腐爛選區（rotten boroughs）」如 Old Sarum 只有 7 名選民、Dunwich 已部分掉進海裡，但仍各選 2 位議員

但任何人都能向國會請願——這比有限的投票更能體現多元主義：

• 1689 年商人 Nightingale 對抗皇家非洲公司（Royal African Company）的奴隸貿易壟斷
• 大法官 Holt 判決「壟斷只能由國會立法授予」，把所有壟斷推到國會手上
• 隨之而來的請願戰：自由商人提交 135 份請願（73 份來自倫敦以外，27 份來自殖民地，總共 8000 個簽名），公司只有相應的 11 份與 2500 簽名
• 1698 年皇家非洲公司壟斷被廢除

國家能力的同步擴張#

1688 後英國國家能力爆炸性成長——這推翻了「自由市場 = 小政府」的迷思。

國會之前反對國家擴大，是因為它控制不了國家；現在它控制了，自然樂見國家擴大。

• 國家支出達到國民所得的 10%（許多 21 世紀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還達不到）
• 消費稅官僚從 1690 年的 1,211 人擴張到 1780 年的 4,800 人
• 1710 年消費稅監督員 George Cowperthwaite 在 Yorkshire 一個月走 290 英里、檢查 263 家酒商與 71 家麥芽商
• 任命從政治酬庸轉向才能與功績

工業革命：制度催生的技術爆發#

光榮革命後一系列制度改革為工業革命鋪路：

財產權與基礎設施#

• 運河與收費公路投資爆增，因為財產權更安全
• 例：1693 年有人試圖把已投資 6,000 鎊在 Salwerpe 河航運的 Baldwyn 家族的權利轉移給其他貴族——Baldwyn 提交請願後，新法案被否決，財產權獲保
• 國會通過數百個法案重組土地產權，讓土地能抵押、出租、出售

金融革命#

• 1694 年成立英格蘭銀行（Bank of England）
• 18 世紀初任何能提供抵押品的人都借得到錢
• C. Hoare’s & Co. 銀行 1702–1724 年的紀錄顯示：最大借款人三分之二來自非特權階級
• 一位名叫 John Smith（英國最普通的名字）的商人 1715–1719 年借到 2,600 鎊

從 William Lee 到瓦特：制度的差別#

對照同時代法國物理學家 Papin 的命運：

• 1705 年他用蒸汽動力造出世界第一艘汽船
• 計畫從 Fulda 河沿 Weser 河駛向倫敦
• 經過 Münden 時被當地船伕公會（壟斷河運）的人砸毀船與蒸汽機
• 連萊布尼茲（Leibniz）寫信向選帝侯求情都沒用
• Papin 死於貧困、葬於無名墓

同樣是創造性破壞，1705 年的德國公會能用暴力扼殺，1769 年的英國卡萊（Arkwright）能在英國申請專利、開設工廠、影響國會立法。

差別不在發明者的天才，而在他們所處的制度。

紡織業：從保護到創造性破壞#

英國國會並非反對所有保護，但保護有限度：

• 1701 年立法禁止穿亞洲絲綢與印度印花布
• 1721 年《棉布法（Calicoe Act）》進一步禁絕
• 但接著呢？英國本土棉麻產業興起，國會通過 **1736 年《曼徹斯特法》**正式承認棉麻可以混織印花

《曼徹斯特法》的歷史意義：

• 多元政治制度給予所有利益團體平台
• 沒有任何一個團體（即使是強大的羊毛業）能像威尼斯 La Serrata 那樣關閉系統
• 這為棉紡織革命開了大門

技術爆發#

1760 後英國技術創新急速加速：

工業革命的關鍵是新人帶新點子：

• 重大運河建造者（Brindley、Telford、Smeaton）此前都不懂運輸
• 棉紡織業早期領導者只有 1/5 來自既有製造業
• 棉業興起的同時羊毛業就被「創造性破壞」了

紡紗效率：手工紡 100 磅棉花需 50,000 小時；Arkwright 的水力紡紗機只要 300 小時；走錠精紡機只要 135 小時。

Peterloo 與 1832 年改革#

工業化也帶來新的政治壓力：

• 1819 年 8 月 16 日曼徹斯特 St. Peter’s Fields 集會 6 萬人抗議《穀物法（Corn Laws）》與政治排斥
• 主辦者多為當地新興工業家
• 騎兵衝散群眾、11 死約 600 傷——史稱 Peterloo 大屠殺

但鎮壓不是英國這時候的選項：

• 1830 年法國再次革命推翻試圖復辟絕對主義的查理十世
• 英國 1832 年通過第一次改革法案（First Reform Act）：給伯明罕、利茲、曼徹斯特、雪菲爾代表權，擴大選民基礎
• 1846 年廢除《穀物法》

創造性破壞重新分配的不只是財富，也包括政治權力。

多元政治制度的真正美妙之處：當新興力量起而要求改革，制度有彈性回應，而非崩潰。

為什麼是英國？為什麼是 17 世紀？#

三個交織的因素：

1. 制度漂移的累積：黑死病後西歐分歧、英國逐步建立「徵稅須經國會」的慣例、農民起義以來政治權力一波波擴散
2. 大西洋貿易的關鍵節點：因英國王權無法壟斷大西洋貿易（與西、法不同），新商人階級興起、富裕、武裝、組織化反絕對主義
3. 廣泛聯盟而非狹隘奪權：1688 年的勝利者來自鄉紳、各類製造業、商人、Whig 黨員——彼此誰也不能獨吞，因此被迫建立多元憲政

如果反對派太狹隘，就會像 1649 年克倫威爾那樣只是換一個獨裁。廣泛聯盟是包容式制度的必要條件。

這個結果並非預定。詹姆斯二世可能擊敗威廉；西班牙無敵艦隊可能戰勝英國；克倫威爾的獨裁可能延續更久。

歷史上的關鍵節點需要恰當的初始條件 + 偶然 + 廣泛聯盟，三者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