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了未來,它行得通」#

1919 年凡爾賽和會召開時,蘇聯沒有代表出席。美國派出年輕外交官 William Bullitt 與資深記者林肯·斯蒂芬斯(Lincoln Steffens)出使莫斯科會見列寧。斯蒂芬斯的反應後來成為 20 世紀最著名的一句話:

「我去過了未來,它行得通(I’ve seen the future, and it works)。」

這句話之後幾十年代表了西方知識圈對蘇聯模式的迷信。

事實上,從 1928 到 1970 年代,蘇聯確實達到驚人的成長:

  • 1928–1960 年國民所得每年成長 6%——可能是當時人類史上最快
  • 1956 年赫魯雪夫對著西方外交官說:「我們會把你們埋掉」
  • 1961 年薩繆爾森(Paul Samuelson)的經濟學教科書預測蘇聯國民所得會在 1984 年(最遲 1997 年)超越美國;1980 年版只把日期延後到 2002 年與 2012 年
  • 連美國中情局都被騙了

本章核心論點:榨取式制度確實能產生成長,但這種成長有兩個內建缺陷——

  1. 缺乏創造性破壞,無法產生持續的技術進步
  2. 系統內部的派系鬥爭最終會把它撕裂

蘇聯的成長為何可能#

蘇聯模式是史達林(Stalin)一手建立的:

  • 1921 年成立國家計畫委員會 Gosplan
  • 1928 年起實施第一個五年計畫
  • 農業集體化:取消土地私有,把農民趕進集體農場——既是榨取農業剩餘的工具,也造成 600 萬人餓死
  • 重工業優先:把資源從低效率農業強行轉移到工業

為什麼這套低效系統能成長?

因為當資源極度錯配時,即使粗暴地重新分配也會帶來巨大進步。

同樣邏輯適用於加勒比的糖業殖民地:奴隸制不效率,但因為糖在世界市場高價,殖民地仍然繁榮。

為什麼成長注定撞牆#

史達林與後繼者花了數十年改善誘因系統,但怎麼修都修不好——問題不是技術,而是體制本身。

計畫的失靈#

  • 五年計畫上常標「draft」或「preliminary」,唯一一份標記「final」的是 1939 年的輕工業計畫
  • 史達林本人坦言:「真正的方向只在計畫制定之後才會浮現」
  • Gosplan 的真實角色是幫史達林監視盟友與敵人,而非真正規劃;做決定的人下場可能被槍斃,所以人人迴避決策
  • 1937 年人口普查發現實際人口比史達林宣稱的少 600 多萬——統計組織者被流放或槍決,1939 年重做的「正確版」才被接受

獎金制的扭曲#

  • 1931 年起放棄「不為錢而工作的社會主義新人」幻想,引入工資差等與獎金
  • 獎金與產量掛鉤 → 經理刻意壓低產量,因為達成今年高目標明年會被「向上調整(ratcheted up)」
  • 鋼板「按噸計」就會做太厚;「按面積計」就會做太薄;「水晶吊燈按噸計」就重到無法掛上天花板
  • 1946 年加入「創新獎金」,但因為價格由國家定、與真正價值脫鉤,獎金毫無意義

鞭子與胡蘿蔔#

  • 1940 年法律規定:遲到 20 分鐘或上班怠惰即可判 6 個月勞改外加減薪 25%
  • 1940–1955 年間有 3,600 萬人(成年人口三分之一)被判定違反勞動紀律
  • 其中 1,500 萬人入獄、25 萬人被槍決、250 萬人被流放古拉格

你可以強迫人進工廠,但不能用槍逼人想出好點子

強迫勞動可以在巴貝多種出大量糖,卻無法在現代工業經濟中產生創新。

唯一例外:軍事與航太#

蘇聯傾盡全國資源於軍事與太空——把第一條狗(萊卡)和第一個人(加加林)送上太空,留下 AK-47。但這是「資源傾倒」的成果,不是制度創新的證據。1987 年戈巴契夫嘗試鬆開榨取式經濟時,共產黨權力立刻崩塌、蘇聯解體——這正是改革對掌權者的真正威脅。

卡塞河兩岸:Bushong 與 Lele 的故事#

剛果境內卡塞河(Kasai)兩岸住著兩個語言、文化、技術風格相似的部落:

  • 東岸 Bushong:富裕,使用混作輪耕系統(番薯、甘藷、樹薯、豆類、玉米)、有狩獵網、治安良好
  • 西岸 Lele:貧窮,村落各自為戰、四處掠奪、不投資長期工具、農業只收一季玉米

兩部落同源、隔著一條船能渡的河,地理、文化、無知都解釋不了差異

唯一差別:1620 年前後 Bushong 經歷了 Shyaam 國王領導的政治革命,建立 Kuba 王國。

Shyaam 建立的制度雖是榨取式,但仍引入:

  • 中央集權的官僚體系
  • 收稅機制
  • 法律體系與警察
  • 國王須與議會商議(甚至有陪審團——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罕見特例)

這場政治革命帶動了經濟革命:引入美洲新作物(玉米、樹薯、辣椒)、產量翻倍、結婚年齡降到 20 歲以提早投入勞動力。Lele 男子要到 35 歲才結婚,之前都在「打仗與劫掠」。

Bushong 的成長與蘇聯的成長有同樣邏輯:

  • 中央集權 + 榨取制度可以產生有限成長
  • 但一旦初始的資源重配完成,技術停滯就不可避免——19 世紀末比利時殖民官員到達時,Kuba 王國的技術水準仍與 17 世紀差不多

漫長的夏天:新石器革命的真正起點#

地球氣候在約西元前 9600 年進入「漫長的夏天(Long Summer)」,但人類在中東「丘陵側翼(Hilly Flanks)」轉向農業並非單純由氣候與物種決定。

戴蒙(Jared Diamond)的論點是「容易馴化的物種催生農業 → 定居 → 國家 → 階級」。

本書根據 Natufian 文化的考古證據主張:這個順序倒過來才對

證據:

  • Natufian 人在轉向農業前 500 年就已定居(如 Abu Hureyra 村落西元前 9500 年的證據)
  • 墓葬中發現巨大的隨葬品差異——黑曜石、貝飾、犬齒、鹿趾骨——顯示已有財富不平等與階級
  • Ain Mallaha 遺址中央有一棟特別大的塗灰房屋,幾乎可確定是首領的居所
  • 黑曜石與地中海貝殼的長距離貿易顯示菁英已掌握資源流動

結論:先有制度創新(菁英、財產權、階級),才有定居,再有農業。

這個過程跟 Shyaam 政治革命的邏輯類似——一群人取得權力、強迫他人定居並耕作、從中抽稅。

為什麼 Natufian 而不是其他類似族群完成這個躍遷?多半是歷史的偶然,而非地理或物種決定。

技術不一定帶來生產增加——澳洲 Yir Yoront 原住民拿到鋼斧後只是更常睡覺,因為更容易達成生計需求就沒有再多做的誘因。

馬雅城邦:榨取式制度的政治崩潰#

馬雅文明展示了榨取式成長的第二種終局——不是停滯,而是內鬥導致的全面崩潰。

馬雅古典時期(西元 250–900 年):

  • 環繞 **k’uhul ajaw(神聖之主)**建立的王朝制度
  • 高度職業專業化(陶工、織工、木工、工具製造)
  • 黑曜石、美洲豹皮、海貝、可可、鹽、羽毛長距離貿易
  • 可可豆作為貨幣
  • Long Count 曆法統一各城

考古紀錄三個層次都顯示同一個故事:

  • 紀年碑文數:西元 514 年只有 10 處 → 750 年代達到 40 處 → 9 世紀剩 10 處 → 10 世紀歸零
  • 科潘王朝(Copán):始於西元 426 年的 K’inich Yax K’uk’ Mo’,傳了 16 代到 Yax Pasaj(西元 810 年去世)就終結
  • 黑曜石水合定年:科潘人口從西元 400 年代的 600 人 → 750–799 年達到 28,000 人(比同期倫敦、巴黎還多) → 1200 年回到 600 人左右

馬雅技術停滯的證據很清楚:西元 300 年制度成型後,幾乎沒有重大技術創新

同時城邦間戰爭加劇——金星被視為戰神、特定軌道相位被認為適合開戰,碑文中「星戰(star wars)」象形字反覆出現。

Map 10:馬雅各城邦之間的階序、外交與衝突關係——大城支配小城、彼此交戰

最終馬雅文明的崩潰伴隨著神聖之主制度的被推翻

  • 西元 810 年 Yax Pasaj 死後科潘再無國王
  • 王宮被遺棄、紀念碑被毀壞
  • 瓜地馬拉 Petexbatun 地區的神廟被推倒、石塊被改用來蓋防禦工事
  • 整個馬雅地區的中央集權瓦解,貿易、農業、人口連帶崩潰

榨取式制度創造的財富集中於少數人 → 其他菁英集團有強烈動機推翻現任菁英取而代之 → 內鬥成為系統內建的特徵

馬雅、後期羅馬帝國、許多非洲與拉美國家都重複這個邏輯。

結語:兩種破局#

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長有兩種終局:

  1. 撞上技術天花板(蘇聯、Kuba 王國)——資源錯配修完了,沒有創造性破壞就停滯
  2. 派系內鬥摧毀國家(馬雅、羅馬末期)——爭奪榨取權的鬥爭撕裂中央集權

當代的中國正處於這條路徑上——和蘇聯一樣令世界震撼的高速成長,但只要政治制度不轉向包容,遲早會撞上同樣的兩堵牆。本書第 15 章會回到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