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度線經濟學#

二戰結束後，朝鮮半島沿 38 度線被切成兩半：北邊由蘇聯支持、南邊由美國接管。半個世紀後，南北差距震撼人心。

• 南韓人均所得接近葡萄牙、西班牙水準
• 北韓人均所得只剩南韓的十分之一，與撒哈拉以南非洲相當
• 預期壽命差距達 10 年
• 衛星照片顯示北韓夜間幾乎全黑、南韓燈火通明

黃炳源（Hwang Pyŏng-Wŏn）2000 年與在北韓當空軍醫生的哥哥重逢時的對話，把差距表露無遺：

哥哥沒有電話、沒有車，外套是「政府借的」；想退還弟弟給的錢，因為「拿回去政府會把它收走」。

這個差距不是地理、文化、無知造成。1945 年前朝鮮半島是一個高度同質的民族，分歧出現在戰後採用了完全不同的制度：

• 南韓：李承晚與朴正熙雖是威權，但建立市場經濟、保護私有財產，1961 年後動員國家力量推動成長，並大量投資教育
• 北韓：金日成在主體（Juche）思想下取消市場、取消私有財產，把每個生活面向都管制起來

兩種經濟制度：榨取式 vs. 包容式#

本書最核心的概念分類：

• 包容式經濟制度（inclusive economic institutions）：保障廣泛人民的私有財產、公正法律、公平競爭、自由擇業、新事業可進入
• 榨取式經濟制度（extractive economic institutions）：把財富從多數人身上抽到少數人手中，剝奪大眾的選擇權與誘因

包容式制度的關鍵元素：

• 對「廣泛人民」（不只菁英）安全的私有財產
• 不偏不倚的法律體系
• 提供公平的公共服務與基礎設施
• 允許新事業進入、人們自由擇業

「有市場 ≠ 包容」、「有財產權 ≠ 包容」。

1680 年的巴貝多（Barbados）：島上 6 萬人口中近 3.9 萬是奴隸；175 個大種植園主擁有他們，島上 40 位法官中有 29 位是這些種植園主自己。

菁英對土地與奴隸有「安全的財產權」，市場也運作得很好——但這不是包容式制度，因為三分之二的人口完全被排除在外。

榨取式經濟制度的特徵：

• 私有財產不存在或極不安全（北韓、殖民拉美的 mita、encomienda）
• 法律是壓迫工具
• 公共服務只用來鞏固政權
• 大眾被強制勞動、無法自由擇業

繁榮的引擎#

包容式經濟制度透過三個機制驅動長期成長：

• 包容市場：好點子能變成事業、勞工流向高生產力職位、低效公司被淘汰
• 技術進步：因為有財產權與公平競爭，創新者願意把科學變商品（愛迪生、三星、現代汽車）
• 教育與技能：今日的科技創新需要受教育的勞動力——美國能孕育（或吸引）比爾·蓋茲、賈伯斯、Google 創辦人，是因為有相對普及的教育系統

剛果或海地不是缺少天才，而是缺少讓天才被發掘的制度。

那裡可能有「未被點亮的比爾·蓋茲」，正在田裡耕作或被徵召入伍。

政治制度：誰決定遊戲規則#

經濟制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社會「選擇」的——更精確地說，是政治鬥爭的結果。

政治決定經濟。誰能決定制度，取決於社會中政治權力的分配。

兩種政治制度的對照：

• 包容式政治制度：權力廣泛分配、受到約束（多元主義）；同時擁有足夠集權的國家能力
• 榨取式政治制度：權力集中在狹隘菁英、不受制約

多元 ≠ 包容。

索馬利亞權力極為分散，但沒有中央能維持秩序——氏族對立、無國家暴力獨佔（韋伯定義的國家），結果是混亂而非繁榮。

包容式政治制度需要多元 + 中央集權兩個條件同時成立。

制度之間的協同效應#

榨取式政治制度與榨取式經濟制度互為依存、會自我強化：

• 政治權力集中 → 菁英設計榨取式經濟制度 → 累積財富 → 強化政治宰制 → 鞏固榨取式政治制度
• 反例：1619 年詹姆斯敦的維吉尼亞公司一旦給了殖民者經濟誘因（土地），他們立刻要求政治權利（大會），因為沒有政治保障的經濟權利不可信

「榨取經濟 + 包容政治」與「包容經濟 + 榨取政治」這種錯配通常不穩，最終會被推向其中一極。

為什麼掌權者不總是選擇繁榮？#

如果繁榮對全社會都好，獨裁者也應該想要把國家做大、自己也分更多。可是現實往往相反：

• 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經濟成長必然淘汰舊產業、舊菁英。新興工業會把資源從地租與壟斷搬走、訓練出有意識的中產與工人階級，威脅貴族的經濟與政治地位
• 18 世紀工業革命前夕，奧匈與沙俄的絕對王權與貴族在這場潛在重分配中輸太多，於是阻擋工業化——其經濟因此停滯
• 路德派工匠（Luddites）也反對工業化，但他們沒有政治權力，所以英國工業仍然推進

「為什麼不選繁榮？」答案：

• 包容式制度會讓菁英成為經濟輸家與政治輸家
• 榨取式制度雖然把餅做小，但菁英分到的那塊更大、更穩
• 因此榨取式制度有它「自洽」的邏輯——對掌權者而言不是非理性

剛果的長期苦難#

剛果王國（Kingdom of Kongo）與當代剛果民主共和國串成一個生動的案例：

• 16 世紀的剛果國王從 São Salvador 統治；連「國王帽子掉下來」都會徵稅
• 葡萄牙人帶來輪子、犁、書寫，但農民不投資也不創新，因為任何剩餘都會被沒收
• 人們故意把村子搬離商道，遠離市場與奴隸販子
• 5,000 人的常備軍、500 名火槍手——所以歐洲槍枝是國王最熱衷學的東西
• 比利時殖民者（特別是利奧波德二世）把這套榨取制度推到更殘酷的程度
• 1965–1997 年的蒙博托（Mobutu）和他的「Les Grosses Légumes（大蔬菜們）」延續同樣模式：自己住超音速 Concord 等級的機場別墅，國家卻無法控制大半國土

即使是榨取式政權，也有「集權程度」的差別。剛果連最低限度的中央集權都做不到——榨取者之間互鬥，導致國家更加破碎。

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長：可能但有限#

本書並不否認榨取式制度可以產生成長。但這種成長有兩個重要特徵：不可持續、不伴隨創造性破壞。

榨取式制度下的兩種成長模式：

1. 菁英直接動員資源到高生產力部門
   • 17–18 世紀的加勒比海糖業殖民地（巴貝多、古巴、海地、牙買加）：奴隸創造世界一流財富
   • 1928–1970 年代的蘇聯：從低效農業強行抽資源到工業，曾在太空與軍事領先美國
2. 榨取式政治 + 部分包容的經濟
   • 1961 後朴正熙時代的南韓：威權但不依賴榨取式經濟，1980 年代轉向民主
   • 當代中國：類似蘇聯與南韓的混合體，但政治制度仍由黨壟斷

蘇聯成長在 1970 年代撞牆並崩潰；南韓則順利轉型為包容式政治制度。

中國接下來會走哪一條路尚未確定，但沒有政治轉型，這種高速成長很難持續。

為什麼榨取式成長最終會撞牆#

• 缺少創造性破壞：菁英不會允許那些可能取代自己的新興力量崛起，因此技術擴散有限
• 內鬥傾向：權力與財富集中於少數人，誘惑其他團體推翻他們、自己接手——這套邏輯催生了羅馬帝國末期、馬雅文明的崩潰，以及非洲與拉美的長期內戰
• 包容經濟向榨取退化：即使一度允許包容市場，掌權者最終會用權力限制競爭、回頭奪占成果

結論：

1. 包容式制度（政治與經濟同時包容）是長期繁榮的唯一基礎
2. 榨取式制度可能短期高速成長，但先天不穩
3. 政治制度決定經濟制度，因此世界不平等的根源是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