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圍籬，兩種人生：諾加萊斯的故事#

美墨邊境上的諾加萊斯（Nogales）被一道圍籬一分為二：

• 北側的亞利桑那州諾加萊斯：家戶平均年所得約 30,000 美元；多數成人有高中學歷，老人有 Medicare 醫療保險；公共服務（電力、電話、下水道、道路、治安）齊備；居民可投票選出市長、國會議員、總統。
• 南側的墨西哥索諾拉州諾加萊斯：家戶所得只有北側的三分之一；嬰兒死亡率高、預期壽命短；道路殘破、治安惡劣；開店要打通各種關節；2000 年改革前長期由 PRI（革命制度黨）壟斷統治。

同一座城市、同樣的祖先、同樣的食物與文化、同樣的氣候與細菌，但結果完全不同。

唯一的差別是「圍籬」——也就是兩邊所屬的「制度」。

地理、文化、疾病環境都無法解釋這道差距。能解釋的只有政治與經濟制度：北側居民可以自由擇業、安心投資、影響政府；南側居民活在腐敗與不確定之中。

殖民地的兩種劇本#

要理解這場制度分歧，必須回到殖民開端，看美洲南北兩條路徑為何完全不同。

西班牙模式：抓首領、徵勞役、奪財富#

西班牙征服者把柯特斯（Hernán Cortés）攻下阿茲提克的策略複製到全美洲：

1. 擒首領：1519 年柯特斯抓住蒙特蘇馬（Moctezuma），洗劫宮廷財寶
2. 奪資源：把累積的金銀全部熔成金條
3. 建制度：用 encomienda（委託監護制） 把原住民「分配」給征服者，原住民被迫繳納貢品與勞役
4. 複製到秘魯：1532 年皮薩羅（Francisco Pizarro）在卡哈馬卡（Cajamarca）擒獲印加皇帝阿塔瓦爾帕（Atahualpa），勒索整屋黃金後仍將其絞死

1545 年波托西（Potosí）發現「富山（El Cerro Rico）」銀礦後，副王托雷多（Francisco de Toledo）進一步建立四套榨取制度：

• mita（米塔徭役）：強制將整個地區七分之一的成年男性送進銀礦
• encomienda 改為人頭稅：每位成年男性每年繳銀
• repartimiento de mercancias（強制配貨）：以官定高價向原住民攤派商品
• trajin（負重役）：用原住民代替役畜搬運貨物

這套組合的目標是把原住民生活壓低到僅供溫飽，再把所有剩餘抽走給西班牙王室與征服者。

後果：拉丁美洲變成全世界最不平等的大陸，至今依然如此。

英國模式（被迫）：失敗後改寫遊戲規則#

1607 年英國殖民者在維吉尼亞建立詹姆斯敦（Jamestown），原本想複製柯特斯的劇本：

• 抓波瓦坦聯盟首領 Wahunsunacock 來換取糧食與勞役
• 找黃金、白銀

但條件完全不同：

• 北美人口密度極低（每平方英里不到 1 人，墨西哥中部則高達 400 人）
• 沒有金銀可掠奪
• 原住民拒絕被奴役、可隨時撤入內陸

1609–1610 年的「飢餓時期」，500 名殖民者只剩 60 人活下來，甚至發生人吃人。

「強迫殖民者勞動」也行不通——他們可以逃進內陸自由生活。

維吉尼亞公司花了十二年才學到第一課：柯特斯模式在北美無法運作。1618 年起改採完全相反的策略：

• Headright 制：給每位男性殖民者 50 英畝土地，每多一名家屬再加 50 英畝
• 1619 年成立大會（General Assembly）：所有成年男性對殖民地法律有發言權

馬里蘭、卡羅萊納等殖民地後來都試圖建立階層化的領主社會（如洛克起草的 Fundamental Constitutions of Carolina），但都因為殖民者有「往內陸跑」這個退路而失敗，最終都被迫提供經濟誘因與政治權利。

北美的廣泛政治權利不是出於善意，而是菁英別無選擇——必須讓殖民者願意工作。

這項偶然差異種下了後續 400 年制度分歧的種子。

兩部憲法的對照#

到 1720 年代，未來美國的 13 殖民地都建立了類似的政府結構（總督 + 由有產男性選出的議會）。1787 年費城制憲會議延續了從 1619 年詹姆斯敦大會以來的脈絡。

墨西哥的劇本則完全不同：

• 1812 年的《加迪斯憲法（Cádiz Constitution）》引入立憲君主制與法律平等，但被拉美菁英視為威脅
• 1821 年伊圖爾比德（Augustín de Iturbide）發動獨立並自封皇帝，接著解散國會、建立獨裁
• 1824–1867 年間墨西哥換了 52 位總統，多數不是依憲法上台
• 桑塔安納（Santa Ana）一人就當了 11 次總統，期間丟掉德州、新墨西哥、亞利桑那

美國獨立後「政治不穩定」只有南北戰爭那五年；墨西哥則是獨立後前五十年幾乎沒有穩定過。

結果：墨西哥的財產權極不安全、國家能力極弱、大部分國土不在中央控制下。

同樣有發明家，為何結果不同？#

工業革命所需的不只是技術，還有讓平凡人能把點子變成事業的制度。

19 世紀的美國：

• 1820–1845 年間的專利申請者中，40% 只有小學以下學歷（如愛迪生），只有 19% 出身專業或大地主家庭
• 銀行業極具競爭：1818 年有 338 家銀行、總資產 1.6 億美元；1914 年有 27,864 家、總資產 273 億美元
• 競爭壓低利率，讓有點子的窮人也借得到錢

19 世紀末的墨西哥（迪亞茲時期）：

• 1910 年全國只有 42 家銀行，其中 2 家掌握 60% 資產
• 銀行向權貴與既得利益者放款，把競爭擋在門外
• 開放邊疆土地不是分給拓荒者，而是分給政商權貴
• 1900–1910 年索諾拉州的 Yaqui 族被驅離，3 萬人被送去 Yucatán 種劍麻、形同奴役

美國 18 世紀末也曾出現政客授予銀行壟斷權的現象，但因為政客必須面對選舉，這套做法很快瓦解。

墨西哥的政客不必對人民負責，所以同樣的逐利動機就製造出截然不同的結果。

比爾蓋茲與卡洛斯·斯林：兩種致富的劇本#

世界首富級的兩個人對照鮮明：

卡洛斯·斯林的「成功」很大程度依靠政治關係。一旦離開墨西哥的制度環境，這些手段就失靈。

制度不是中性的舞台，它決定了哪一種「賺錢方式」會勝出。

走向世界不平等的理論#

回到本書核心命題：

• 美國比墨西哥富裕，是因為兩者的經濟制度與政治制度對人民、企業、政客創造了截然不同的誘因
• 經濟制度決定教育、儲蓄、投資、創新的誘因
• 是政治制度決定了一個社會擁有什麼樣的經濟制度
• 政治制度不只是憲法或是否民主，更包含國家能力，以及不同團體能否集體行動爭取自己的目標

本書的核心主張：

1. 經濟制度決定貧富，但政治制度決定經濟制度
2. 一旦社會以某種方式組織起來，制度會自我延續，造成路徑依賴
3. 「對經濟成長最好的制度」往往不是「對掌權者最好的制度」，因此社會內部對制度改革很難達成共識

這就是為什麼世界不平等如此頑強——以及為什麼解開它必須同時談經濟與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