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呢?#
這是全書最後、也最重要的問題:Now what?
蘭徹斯特再次強調自己的立場——西方自由民主政體仍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好的社會」。今天西方公民的生活品質與壽命,連法老和羅馬皇帝都會羨慕。
凱因斯預言中我們達成的部分#
1930 年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寫了〈我們孫輩的經濟可能性〉(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他在大崩盤後不久寫的,但並不悲觀:
- 從 1580 年德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盜取西班牙黃金開始,英國 GDP 持續成長
- 預測到 2030 年再翻 4–8 倍
- 2010 年代,我們已經比凱因斯時代富有 4.6 倍——進度照表
凱因斯期待的不是只有財富——他還預期一場價值觀革命:
「當財富累積不再是高度的社會重要性,道德準則將大幅改變。我們將能夠擺脫那些統治我們兩百年的偽道德 ⋯⋯愛錢作為佔有——而非愛錢作為享受人生的手段——將會被認清為它的真實面目:一種令人作嘔的精神病態。」
他想像我們會學習「那些懂得直接享受事物的可愛人們」。
凱因斯預言中我們搞砸的部分#
「凱因斯這部分完全錯了。」
過去幾十年的繁榮並沒有讓我們想要慢下來、思考自己想要什麼。這場危機本來是個契機——但蘭徹斯特認為,那個反思時刻不會來了。
我們剛剛活過一個假的黃金時代#
蘭徹斯特認為,回頭看過去十年是「一個假的黃金時代」:
- 基於債務、不可持續的信用泡沫
- 由一個誤算風險到瘋狂程度的金融體系撐起
- 但當時我們不知道
蘭徹斯特感嘆:希望有人在當下告訴我們——就像麥米倫(Harold Macmillan)1957 年那句被痛批的「You’ve never had it so good」。
至少我們會有個參照點,會質疑自己是不是太貪婪、太短視。
冰島的計程車司機#
冰島司機告訴蘭徹斯特:「是 30、40 個人搞出這件事,現在卻是我們其餘所有人在付帳。」
這個故事少了一塊——我們大多數人也曾在派對裡狂歡。
- 英國的信用卡債佔整個歐洲的 一半
- 平均家庭債務是收入的 160%
- 我們對房價著迷、感覺比實際更富有、借了沒有的錢、買了一堆有的沒的
- 危機爆發了,又想找人來怪
「Boo-hoo。銀行家有錯,但我們也有錯。」
城市的價值如何接管整個國家#
從柴契爾開始、工黨延續,整個英國轉向以金融服務為主軸的經濟模式。但更糟的是「經濟思維的霸權」(hegemony of economic thinking):
「在教育、機會平等、健康、勞工權利、社會契約與文化等領域,第一場對話應該是關於價值與原則,然後才是談成本——能負擔什麼。
但過去 20–30 年,這個順序顛倒了。」
City of London 的價值觀反向接管整個英國生活:
- 「踩剎車就是死/去管制就是生」
- 「貪婪是好的」
- 「對金融部門有利就是對經濟有利」
- 「裁掉墊底 10%」、「沒法量化就不算數」
- 「價值(value)」逐漸被「價格(price)」取代
復甦=拿到帳單#
一個外行人不知道的反直覺事實#
「復甦不是好消息——復甦是我們開始要付帳的時候。」
政府要修補資產負債表的洞,必須等經濟回穩才能加稅。市場上的「綠芽」(green shoots)只是「向服務員揮手示意:請結帳」的時刻。
美國:天文數字#
- 2009–2019 預估赤字:7.14 兆美元
- 紓困總額:依不同算法 2.98 兆 ~ 7.76 兆
- 巴伊·里索茲(Barry Ritholtz)的歷史對比——這個數字比下列總和還大:
- 馬歇爾計畫(Marshall Plan)
- 路易斯安那購地(Louisiana Purchase)
- 1980s 儲貸危機
- 韓戰
- 新政(New Deal)
- 入侵伊拉克
- 越戰
- NASA 含登月計畫的全部費用
- 以上加總(且都已調整為現值),仍小於這次紓困
英國:四個你都不想要的條件#
進入這次危機,有四件事是你不想要的:
- 房地產泡沫
- 消費信用泡沫
- 以金融服務為核心的經濟
- 政府剛經歷了一次大規模支出狂歡
英國四個都中。
英國的具體數字:
| 時點 | 預計赤字 |
|---|---|
| 2008/4 預算案 | 380 億英鎊 |
| 2008/11 | 1,180 億英鎊 |
| 2009/4 預算案 | 1,750 億英鎊 |
- 4 年總借款預估 6,060 億
- 國債佔 GDP 79%——史上和平時期最高
- 每年僅利息支付:350–470 億(多於整個交通預算)
- 英鎊已貶值 30%
政府的兩難循環#
政府最容易的「自救」就是讓通膨上升——5% 通膨等於每年自動減債 5%。
但通膨壓力一旦失控,政府會升息來壓制;升息會減緩經濟、增加失業——回到 1980 年代初的場景:高利率、高通膨、高失業,公部門 vs 私部門撕裂的政治。
公共服務削減的政治海嘯#
接下來幾年的政治圖景:
- 道路、學校、醫院延後建設或維修
- 醫療項目買不起
- 護士、警察、地方公務員大量裁員(過去幾年地方政府新增 60 萬職缺,多半保不住)
- 最大的爆點:公共服務退休金(pensions)——靠當前稅收支付
- 沒有任何研究者認為政府付得起
冰島的「鍋碗瓢盆革命」(pots and pans revolution):人民在國會外敲廚具,逼政府下台改選——很可能就是其他國家的預演。
公眾的怒火會像閃電一樣——不一定打中該打的目標,而是打中「在錯的時候站在錯的位置」的人。
改革提案的對與錯#
蘭徹斯特認為一些提案是「遲來、卻正確」的:
| 提案 | 評價 |
|---|---|
| 強制證券化發起人保留部分風險(歐巴馬政府提出 5%) | 好,但 5% 太低 |
| 「反景氣循環」資本準備(boom 期多存錢,準備 bust) | 好 |
| 把影子銀行納入立法 | 「不只是必要的,已經晚了 20 年」 |
| 對錯誤的分紅/誘因設計做「追討條款」(clawback) | 好 |
| 重建 Glass–Steagall 式的「儲蓄銀行 vs 投資銀行」分界 | 蘭徹斯特支持 |
兩派看法的分裂#
| 學派 | 立場 |
|---|---|
| 學派 1(蘭徹斯特支持) | 分隔「豬撲滿」與「賭場」是不可或缺的步驟 |
| 學派 2 | 不可行——金融操作太互相牽連,現實上根本分不開;況且「太大不能倒」(TBTF)不會消失 |
學派 2 的最強論點:高盛真的出事,政府仍會出手——雷曼事件後再也沒人敢實驗了。德國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2009 年 9 月說:「沒有銀行應大到足以勒索政府。」蘭徹斯特的回應是:「已經太遲了——它們已經是、已經能、也已經正在勒索。」
銀行業需要「生前遺囑」#
銀行需要被迫制定「生前遺囑」(living wills)——也就是當它再次「算錯」時,能讓自己有秩序地關門,不會把整個體系拖下水。目前還沒有任何人提出可信的方案。
蘭徹斯特的提案:股東歸零條款#
蘭徹斯特建議的法律改變:
「任何銀行只要拿了納稅人的錢,現有股東基本上就被歸零。」
這跟其他企業破產的後果一樣——你買了股票、公司倒閉、你的錢沒了。
這條法律會逼董事會與股東真的去管風險,而不是現在這樣只說空話。
銀行業 vs 安全文化#
蘭徹斯特拿其他產業作對比:
| 產業 | 安全文化 |
|---|---|
| 醫療 | 醫生不會「因為沒人看就重複用骯髒針頭」 |
| 航空 | 美國連旅客都能在登機前用筆電查到飛機保養紀錄;EasyJet 創辦人 Stelios:「如果你覺得安全很貴,去試試出事故的代價」 |
| 現代銀行 | 「我們不太在乎安全,因為出事是你買單」 |
危機剛過一年(2009/7),《金融時報》就報導:
「JPM、高盛、摩根士丹利、巴克萊、德意志、瑞信都在私下談論第二季創紀錄的盈利……『以前有 15 家銀行競爭,現在剩 6 家。這是現象級的環境。我做這行 20 年沒見過。』」
高盛:
- 2008/9:必須結束投資銀行身分、接受聯邦援助、向納稅人借 100 億美元
- 2009/7:宣告史上最高利潤、配發 168 億美元薪酬與分紅
這是淫穢的(obscene)。
為什麼政府不敢國有化#
蘭徹斯特列出政府不敢拿出「國有化大棒」的四個理由:
- 「政府會搞砸」——這是政客唯一敢公開說的理由,但很可笑:「比把資本主義搞垮的銀行家更糟?拜託。」這只是迴避真正的理由
- 要為銀行的每個決定政治買單——你的房子被沒收?怪政府。公司裁員?怪政府
- 不想承認納稅人已經為損失負責——但已經晚了
- 太丟臉:盎格魯—撒克遜模式幾十年來在世界各國頭上指指點點(嘲笑法國怕負債、德國執著製造業、日本殭屍銀行),結果自己反而比這些被嘲笑的對象更慘
而比表面尷尬更深層的,是意識形態危機:
- 紓困規模相當於戰時
- 「我們等於是宣戰,才得以從自家經濟系統挖的洞裡爬出來」
- 「我們留下來的是一個怪胎混血——私營銀行享有恣意暴利,因為所有風險都由納稅人擔保」
- 這是「為富人服務的社會主義」(socialism for the rich)
- 沒有任何資本主義模型曾預設這種運作方式
沒有對手的資本主義#
「龐大、未受監管的繁榮,把所有上行收益變成私人;接著一場巨大的崩潰,把損失全部社會化——這完全不是任何人腦中世界該如何運作的樣子。」
這對自由市場派、社民派、左派來說,都是同樣的禁忌。
更糟的是:自由市場資本主義已經沒有外部對手——「或者該說,它找到了一個致命的對手:那個對手就是它自己」。
過去 11 年內接連發生:
- LTCM 事件(數學模型缺陷導致系統性內爆)
- Enron 倒閉(巨大且受敬重的公司本質上是會計詐欺)
- 信用緊縮(金融自我引爆)
規模越來越大、間隔越來越短、速度越來越快——這不是巧合,而是邏輯結果,因為全球資本流動的本身也是越來越大、越快。
「西方世界與整個世界,承擔不起再來一次像這樣的崩潰——現在不行,而且未來一個世代內可能都不行。」
「夠了」:一個簡單而沉重的字#
氣候科學家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20 年前說過,地球需要的是「一場小心臟病」——讓人類面對自己對地球做了什麼。地球沒等到那場小心臟病;但信用緊縮就是資本主義的小心臟病。
我們在這個時刻有兩個層面的回應:
政治層面:
- 堅持政府改變規則,確保這真的不會再發生
- 否則就像剛從醫院出來的心臟病人,立刻買菸、買龍舌蘭酒、配大麥克套餐慶祝
- 「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的勝利派對辦了 20 年,現在該慢下來、冷靜、決定如何讓金融業重新成為服務社會的東西,而不是掠食它」
個人層面:
- 我們必須開始思考:我們什麼時候才算夠了?
- 夠的錢、夠的東西
- 我們真的需要那些已經擁有之外的東西嗎?
在一個資源逐漸耗盡的世界,最重要的倫理、政治、生態觀念可以濃縮成一個字:
「夠了。」(Enou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