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的「現代主義時刻」#

20 世紀的金融,跟藝術一樣經歷了一次「現代主義」斷裂——背離常識、轉向自我指涉與抽象,無法用日常語言解釋:

  • 詩:艾略特《荒原》(The Waste Land
  • 古典樂:史特拉汶斯基《春之祭》(The Rite of Spring)首演
  • 爵士樂:帕克(Charlie Parker)在〈A Night in Tunisia〉吹出那段薩克斯風 solo——其他樂手放下樂器看著他

金融的現代主義時刻是 1973 年。費雪·布萊克(Fischer Black)與麥隆·修爾斯(Myron Scholes)在《政治經濟學期刊》發表〈期權與公司負債的定價〉(The Pricing of Options and Corporate Liabilities),開啟了金融的「火箭科學」時代。

衍生品:人類馴服風險的努力#

從擲骰子到機率論#

風險研究是個人本主義工程——把「不可知的命運」改造成「可量化的機率」:

  • 費馬(Pierre de Fermat)、巴斯卡(Blaise Pascal)、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開啟現代機率論
  • 機率論的源頭和實驗科學一樣——煉金術與賭博
  • 衍生品(derivatives)就是管理風險的工具

期權與期貨:兩種最簡單的衍生品#

衍生品價值來自其底層商品(underlying asset):

期權(Option):在未來某時點,依約定價格買或賣某物的「權利」(不是義務)。

期貨(Future):同上,但是「義務」——你必須完成交易。

因此期貨比期權風險更大

舉例:花 500 英鎊買「一年後以 5 萬英鎊買法拉利」的期權:

  • 若一年後法拉利市價 6 萬,行使期權賺 1 萬
  • 若一年後市價 4 萬,放棄行使,只損失 500 英鎊權利金(premium)

1973 年之後的爆炸#

Black–Scholes 的方程式讓人算得出金融衍生品的合理價格——芝加哥選擇權交易所剛開業一個月,模型就上線了。

  • 全球衍生品名目價值(notional)已達數百兆美元
  • 約是全球 GDP(66 兆美元)的 10 倍

之所以可能,是因為一份合約可以被反覆交易:

假設你以 10 萬英鎊賣出豬腩期貨。這份合約被交易商買走再轉賣,過手 4 次後,名目交易額累積為 40 萬英鎊;但底層的真實豬腩,價值仍是 10 萬。

對沖 vs 槓桿:同一武器,兩種用法#

衍生品的設計初衷是降低風險。但它的「保證金」(margin)特性,讓它同時也能放大風險

假設你借 10 萬英鎊買股票,深信會漲 50%:

用法工具結果(漲對了)結果(跌錯了)
對沖(hedge)買 1 萬英鎊「賣出期權」賺股票漲幅,但浪費 1 萬權利金用期權回沖,止損
槓桿(leverage)直接買 10 萬英鎊「買進期權」賺 50 萬(10 倍報酬)全部歸零
極端槓桿買 20 份期貨(每份 5,000 英鎊)賺 50 萬背上 200 萬合約義務,慘賠 100 萬

「Whoops。」——你借了 10 萬英鎊,透過現代金融工具,賠了 100 萬。

一個傳奇虧損俱樂部#

「單槍匹馬虧掉超過 10 億美元」的衍生品交易員:

  • 西特倫(Robert Citron,橘郡)
  • 井口俊英(Toshihide Iguchi,大和銀行)
  • 濱中泰男(Yasuo Hamanaka,住友銀行,1996 年銅市虧 26 億美元)
  • 李森(Nick Leeson,霸菱銀行,日經 225 期貨,虧 8.8 億英鎊,搞垮了英國最古老的商業銀行
  • 凱維耶爾(Jérôme Kerviel,法國興業銀行,2008 年歐股,虧 72 億美元

銀行業的數學化#

從一張學歷到火箭科學#

蘭徹斯特的父親 1948 年加入匯豐——同期管理職新人中,他是唯一有大學學歷的,因此被視為「半個知識分子」。半世紀後,匯豐只招牛津劍橋一等學位、最好讀數學或物理的人。

塔雷伯(Nassim Taleb)在《Fooled by Randomness》中描述 1990 年代:

「每一班從莫斯科飛來的飛機,最後一排總是塞滿了正前往華爾街的俄羅斯數理物理學家。」

銀行內部從此分裂為兩類人:

  • Quants(數學量化人員)
  • Poets(管理階層/傳統金融人)

主管喜歡 quants 能做的事,但並不真懂。某英國財政部高官回憶,一位銀行董事得意地告訴他:「我們以後不會再碰我們不懂的東西了。」這位官員淡淡補了一句:「結果現在他那家銀行屬於我們了。」

LTCM:諾貝爾獎也救不了的崩盤#

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 LTCM):

  • 創辦人聘請 Scholes 與 Merton(1997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共同得主)
  • 4 年內基金價值翻 4 倍
  • 1998 年俄羅斯倒債後內爆
  • 47 億美元權益,槓桿到 1.25 兆美元的曝險

凱因斯(Keynes)區分過兩個概念:

  • 風險(risk):可量化的機率
  • 不確定性(uncertainty):歷史與生命的根本不可知

「沒有什麼比在非理性世界裡奉行理性政策更具災難性。」

LTCM 把「極不可能」當成「不可能」——他們掉進了「風險與不確定性」之間的戰車陷阱。

巴菲特的預言#

巴菲特(Warren Buffett)2002 年:

「衍生品的精靈已從瓶中釋出,這些工具幾乎一定會在種類與數量上不斷增加,直到某次事件讓它們的毒性顯現……中央銀行與政府至今未能找到有效方法控制,甚至監測這些合約所構成的風險。」

他稱衍生品為「金融大規模毀滅性武器」(financial weapons of mass destruction, WMD)。

從「交換」到「信用違約交換」#

1981 年的第一場交換#

第一筆企業換匯交易(swap)由所羅門兄弟(Salomon Brothers)促成,IBM 與世界銀行交換不同幣別的債券收益(金額 2.1 億美元,10 年期)。重點:標的(債券)並未換手,只交換現金流——這叫「合成式」(synthetic)交易。

到 1994 年夏,全球利率與貨幣衍生品名目金額已達 12 兆美元,大於整個美國經濟

為什麼公司要發行債券#

公司需要籌資時有三種主要方式:

  1. 向銀行借款
  2. 出售股權(賣股票)——但記得,買股票的人就是公司的主人
  3. 發行債券——也就是向市場借錢

黑黑(Conrad Black,蘭徹斯特前老闆,《電訊報》前老闆)抱怨股東「沒搞懂上市的重點,是讓我可以便宜地用別人的錢」。他現在在佛羅里達坐牢——因為他把這個觀念實踐得太徹底了。

債券評級(rating)由穆迪(Moody’s)、標普(Standard and Poor’s)等機構決定:

  • AAA:最高(與美國國債同級)
  • BBB 以上:投資級(investment grade)
  • BBB 以下:垃圾債(junk bond)

玻卡拉頓週末:CDS 的誕生#

1994 年,摩根大通(J. P. Morgan)的換匯團隊到佛羅里達玻卡拉頓辦 off-site 週末會。除了打架、酒駕水上摩托車等正常公司行為以外,他們還意外想出了一個真正改變世界的點子

信用違約交換(Credit Default Swap, CDS):把「借款人違約的風險」拆出來賣給第三方。

用一個鄰里比喻說明:

  1. 史密斯家向你借 10 萬英鎊整修閣樓,承諾每月利息 1,000 英鎊
  2. 你擔心他們違約,於是去找瓊斯家
  3. 瓊斯家每月收你 50 英鎊「保險費」,但承諾:萬一史密斯違約,由我來補
  4. 結果:史密斯拿到錢,你拿到無風險的利息差,瓊斯收到保費

這不就是把風險與報酬之間的金科玉律給工程化掉了嗎?

第一筆 CDS:Exxon × EBRD#

第一筆真正的 CDS 是為了埃克森(Exxon):

  • Exxon 是 JPM 老客戶,需要 50 億美元信用額度(為了應付 Exxon Valdez 油輪漏油賠償)
  • 但巴塞爾規則(Basel rules)要求銀行為放貸保留 8% 資本——這筆錢就「卡住」了
  • JPM 的瑪斯特斯(Blythe Masters)想到:把違約風險賣給歐洲復興開發銀行(EBRD),收一筆費用
  • 結果三贏:Exxon 拿到信用額度,JPM 維持客戶關係且資本鬆綁,EBRD 賺手續費

監管機關核准了,因為他們相信這「分散了風險」。

證券化與 SPV:把銀行的核心給拆了#

BISTRO → 合成 CDO#

CDS 的客製化太耗時,要產業化必須繞過個案審查。摩根大通的 Bill Demchak 把幾個概念組合起來:

  1. 證券化(securitization):把一堆貸款打包,靠數量平均來分散違約風險
  2. 分券(tranching):把這個包再切成不同風險/利率的層級賣給不同口味的投資人
  3. 特殊目的公司(special-purpose vehicle, SPV):設立一家離岸空殼公司來持有風險

SPV 的兩個目的:

  1. 把資產移出銀行的資產負債表——讓銀行看起來槓桿較低、較安全(監管和投資人不知道的事,傷害不到他們)
  2. 避稅(開曼、百慕達、巴哈馬、英屬維京群島)

這個產品最初被命名為 BISTRO(Broad Index Secured Trust Offering),但市場最後採用了更響亮的名字:「合成式擔保債務憑證」(synthetic 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s, synthetic CDOs)。

它打壞了銀行的核心#

銀行業的本質是評估每一筆借款人的信用——這不是邊邊角角的事,是整個行業的核心

但證券化打包後,沒人再去看每位借款人的眼睛了。複雜的數學模型接管了風險評估。

時任美國副財政部長的桑默斯(Lawrence Summers)說:「這些合約的當事人多為精明的金融機構,足以保護自己。」

事後證明,完全是廢話。最後付帳的是納稅人。

AIG:被 CDS 上的 CDO 弄垮的巨獸#

美國國際集團(AIG)是個保險巨擘,巔峰市值 2,000 億美元,曾是最大的 CDS 賣方——它就是那個「瓊斯家」。

AIG 是被 CDSs on CDOs(賣在次貸 CDO 上的 CDS)給弄垮的。

事件鏈:

  1. 2008 年 9 月雷曼破產
  2. 投資人發現 AIG 對同類資產的估價遠高於雷曼
  3. AIG 信評遭調降,必須追加抵押品(collateral)
  4. 信用市場凍結,AIG 借不到錢
  5. 美國政府四度紓困,總額達 1,730 億美元
    • 9/16:850 億信用額度
    • 10/9:378 億追加
    • 11/10:購入 400 億新股
    • 2009/3/1:再 300 億

AIG 當時整體市值僅 20 億美元——「拯救它」比「整個買下它」貴了 85 倍

為什麼還是要救?因為 AIG 大到不能倒(Too Big To Fail, TBTF)。

紓困款流向了誰#

紓困不是給 AIG「自己花」,而是支付給 AIG 的 CDS 受益人——多半是外國銀行

  • 高盛(Goldman Sachs):129 億美元
  • 法國興業(Société Générale):119 億美元
  • 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118 億美元
  • 巴克萊(Barclays):70 億美元
  • 美林(Merrill Lynch):68 億美元
  • 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49 億美元

幾個月後,高盛宣布創紀錄的利潤與分紅

CDS 的市場規模與「燙手山芋」#

從工具變成系統性風險#

到 2008 年 6 月,CDS 名目市場總額來到 54 兆美元——接近全球 GDP,遠超全球股市總值。

CDS 大多在「店頭市場」(over the counter)交易:

  • 沒有中央登記簿
  • 沒有任何單位能評估全市場風險
  • 風險被反覆轉售,連最初的對手方都不知道風險落在誰手上
  • 同一筆風險可能在同一銀行重複再保

解構主義式的金融#

蘭徹斯特用文學理論做比喻:

  • 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解構主義主張,意義永遠被「延異」(deferred)——指向其他意義,再指向另一些意義
  • 偶爾這個延異過程坍塌,他稱之為「aporia」(僵局)
  • 金融衍生品的「價值」也是這樣——它從不真正定錨,永遠指向其他資產

危機爆發時,銀行不肯互相借錢、流動性枯竭、機構接連倒閉——因為大家都在玩遞包裹遊戲(pass-the-parcel),但沒人知道誰手上拿著哪一包,更不知道拆開來是什麼。

「CDS 原本是設計來讓借貸更安全的工具,最後卻把風險放大、撒遍全球金融體系。就像有人把安全帶的發明,當成可以開始酒駕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