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提款機恐懼#

蘭徹斯特小時候在香港怕的，是匯豐銀行（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門口那台史上最早的提款機。他的父親在銀行工作，是早期使用者；但 8 歲的他每次看到父親按下密碼，便緊張地拉著父親的手哀求他停止：

• 萬一機器算錯，把家裡的錢全領光怎麼辦？
• 萬一吐出別人的錢，爸爸進監獄怎麼辦？
• 萬一螢幕說領 10 元，實際扣 100 元呢？

「金錢能如此毫無摩擦地在世界各地流動，這件事本身就讓人頭暈。」

孩子的恐懼指向了一個成年後同樣難解的問題：銀行帳戶上那串數字，到底「是」什麼？

一個關於數字的思想實驗#

數學家保羅斯（John Allen Paulos）在《Innumeracy》一書中提出一個練習：不算，憑直覺猜——

• 一百萬秒有多久？答：不到 12 天
• 一十億秒有多久？答：將近 32 年

這就是金融新聞裡那些「百萬、十億、兆」之間的距離。一般人並沒有真正掌握這些數字的尺度。

冰島：一張被拒的提款卡#

2008 年 10 月初，在英國蘇塞克斯大學念藝術與文化管理碩士的冰島學生史泰芬絲多蒂（Rakel Stefánsdóttir），在提款機前被告知餘額不足。她原以為是跨大西洋線路的問題；但這次的「沒錢」並非她的帳戶沒錢——

是整個冰島沒錢了。

10 月 6 日，冰島政府關閉所有銀行，凍結資本外流。她繳的學費隔天才入帳，期間冰島克朗（króna）崩跌 40%。三週後她拿回戶頭時，學業已經負擔不起，只好回到雷克雅維克——失業，整個 Plan A 報廢。

一個 30 萬人的國家如何爆炸#

冰島的銀行業在 2001 年由獨立黨（Independent Party）私有化後爆炸性成長：

• 人口：30 萬（相當於布萊頓一個城市）
• 天然資源：地熱與漁業
• 銀行資產：是整個經濟體的 12 倍

蘭徹斯特諷刺地指出：冰島硬幣以魚為主圖（鮭魚、毛鱗魚、鰈魚），「他們很懂魚，但對銀行業，可能就沒那麼懂」。

一個瓦匠告訴作者，他靠著三段不到 15 分鐘的對話，借了 60 萬英鎊買兩棟房子和一塊地——其中一筆貸款還是用「五種外幣的籃子」計價。

在 21 世紀初的冰島（以及其他地方），個人理財的常規規則被暫停了。

當克朗下跌，這 4 萬筆外幣貸款就成了致命傷。最後，冰島的銀行倒閉，平均每位男女老幼背上 11.6 萬英鎊的損失。英國政府甚至動用反恐法令凍結冰島銀行海外資產——雷克雅維克因此可以買到一件 T-shirt，上面印著當時英國首相布朗的臉，寫著「Brown 是大便的顏色」。

從香港到全球：自由市場的勝利#

香港實驗室#

蘭徹斯特認為，這場危機要從冷戰結束講起。他在香港長大，那裡是「世界上最不受約束的自由市場經濟」：

• 沒有福利國家、沒有健保保證、沒有義務教育保證
• 香港島山坡上是無水無電的鐵皮屋
• 完全不受規範的血汗工廠是經濟主力
• 中國難民冒著生命危險偷渡——他們嚮往的不是這片土地，而是「制度」

在 1980 年代柴契爾（Margaret Thatcher）和雷根（Ronald Reagan）執政後，這套香港式的「盎格魯—撒克遜模式」（Anglo-Saxon model）反向接管了全世界：

• 市場自由化
• 經濟與金融部門去管制
• 國有資產私有化
• 低稅、低政府支出
• 國家的角色是「讓開」

柏林圍牆倒塌的副作用#

冷戰期間的「意識形態選美比賽」（ideological beauty contest），讓西方為了證明自己更好，主動提供了：

• 免費教育
• 全民健保
• 數週帶薪假期
• 全面性的權利與機會擴張

「然後好人贏了，選美比賽結束，西方在平等與個人權利上的進步也跟著結束了。」

• 美國中位收入自 1970 年代以來幾乎沒有變動
• 1980-2007 年間，美國最富有的 0.1%，所得成長 700%
• 1970 年代美歐工時相當；如今美國人工時幾乎是兩倍
• 水刑（waterboarding）在紐倫堡審判中是戰犯罪行，到了反恐戰爭卻成了官方認可的工具

「靜默政變」#

前 IMF 首席經濟學家強森（Simon Johnson）在《大西洋月刊》〈靜默政變〉（The Quiet Coup）一文中以數字記錄美國金融業的政治崛起：

冷戰結束後，「平等與公平」失去政治資本，自由市場從一種制度選項變成「近乎神祕的信仰」。金融業就是這個信仰系統裡的「祭司階級與魔法師」。

倫敦金融城的「文化霸權」#

1979 年柴契爾上任後第一個重要動作之一：廢除外匯管制。1986 年的「大爆炸」（Big Bang），把可能花上數十年的金融去管制壓縮成一次性事件——銀行、證券、股市的歷史界線一夜間消失。

凱斯柯（James Carville），柯林頓的競選經理：

「我以前以為有來世的話，我想當總統、教皇，或打擊率四成的棒球選手。現在我想當債券市場——你可以恫嚇所有人。」

銀行本來該怎麼運作#

把存款變成 5 倍的魔法#

一家「運作正常」的銀行，本質上就是一台印鈔機：低利借入，高利貸出，只要兩端維持差距、且借款人都還得起，就能永遠賺錢。

更神奇的是貨幣乘數效果。假設只有一家銀行，現金準備率（cash ratio）20%：

1. 客戶存入 200 英鎊
2. 銀行留 40 英鎊現金，以 160 英鎊買 You Ltd 的股票
3. You Ltd 把這 160 英鎊存回銀行
4. 銀行又能再放出更多錢……

最終 200 英鎊的初始存款，會撐起 1,000 英鎊的存款與資產。這不是虛構的，是真的資產與真的負債。 信用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

「信用不只是經濟的一部分，它就是經濟——一場無縫、不停、無摩擦的流動與循環。」

Pacioli 與資產負債表#

複式簿記（double-entry bookkeeping）由方濟會修士帕喬利（Luca Pacioli，達文西的助手）於 15 世紀寫進《Summa de arithmetica》。資產負債表大致長這樣：

權益永遠等於資產減負債，所以表會永遠「平衡」。它代表你淨值多少；對企業來說，權益若為負，就是破產（insolvent）。

RBS：世界第一大公司#

商學院常給學生一張資產負債表，要他們猜這是哪種企業。試試這份：

• 資產：1,900,519 百萬英鎊（接近 1.9 兆）
• 負債：1,809,093 百萬英鎊（其中 6,823 億是客戶存款）
• 權益：91,426 百萬英鎊

答案是蘇格蘭皇家銀行（Royal Bank of Scotland, RBS）。

全英國 GDP 才 1.7 兆英鎊；2008 年 RBS 按資產規模是全世界最大的公司——大多數英國人對此渾然不覺，直到納稅人要為 RBS 紓困數百億英鎊（最終可能逼近 1,000 億）為止。

銀行的負債主要是客戶存款，資產主要是別人欠它的錢。所以銀行業的本質就是風險管理：放款利潤決定銀行健康，放款風險決定放款利潤。

槓桿：賭桌上的雙倍下注#

「槓桿」（leverage）是負債相對權益的倍數。個人若資產與負債相當，槓桿大致是 1:1。但 2008 年 6 月 30 日金融海嘯前夕，歐洲大型銀行的槓桿如下：

• 巴克萊（Barclays）：61.3
• 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52.5
• ING Group：48.8
• UBS：46.9
• 法國農業信貸（Crédit Agricole）：40.5

平均而言：美國銀行 35:1，歐洲 45:1。

換句話說——歐洲只要 1/45 的資產出問題，銀行就破產。

英格蘭銀行金融穩定主管哈丹（Andrew Haldane）的研究指出：

• 1986–2006 年間，英國銀行股年均報酬率從歷史正常值 2% 飆升至 16%
• 「自 2000 年起，槓桿上升完全足以解釋銀行 ROE 的波動」
• 銀行家領的天價分紅，並非來自更高的智慧或效率，而僅僅是更大的賭注

而納稅人在不知情、也不情願的情況下，成了這些賭注的最終擔保人。

「有毒資產」其實是「有毒價格」#

媒體愛用「有毒資產」（toxic assets）這詞，BBC 經濟記者佛蘭德斯（Stephanie Flanders）建議改稱「有毒價格」（toxic prices）：

• 有些次貸衍生品其實還有買家
• 但價格只剩面額的 20–30%
• 一旦銀行接受市價（mark to market），資產負債表就會出現巨洞，立刻陷入破產

銀行於是寧願假裝這些資產還值原來的錢。

2008 年 9–10 月：危機事件鏈#

全球金融體系在六週內幾乎崩潰：

• 2007 年 9 月：北岩銀行（Northern Rock）發生 19 世紀以來英國首次銀行擠兌；幾個月後 250 億英鎊國有化（當時史上最大）
• 2008 年 3 月：投資銀行貝爾斯登（Bear Stearns）紓困
• 9 月 7 日：房利美（Fannie Mae）、房地美（Freddie Mac）國有化——史上最大規模國營化
• 9 月 15 日：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破產——史上最大規模破產
• 9 月 16 日：美國政府接管 79.9% AIG 股權
• 9 月 14 日：美國銀行併購美林（Merrill Lynch）
• 9 月 18 日：勞埃德（Lloyds）宣布併購 HBOS
• 9 月 21 日：高盛、摩根士丹利轉為控股銀行
• 9 月 28 日：富通（Fortis）由比、荷、盧三國國有化
• 9 月 29 日：英國 Bradford & Bingley 國有化
• 10 月 5 日：德國 Hypo Real Estate 紓困 500 億歐元
• 10 月 6 日：冰島銀行體系崩潰
• 10 月 11–12 日週末：英國銀行體系瀕臨崩潰；RBS 獲 200 億英鎊緊急注資

紓困之後：殭屍銀行的兩難#

政府把錢灌進銀行，希望銀行重新放款給企業與消費者。但銀行接到的是兩個互相矛盾的指令：

1. 重建資產負債表、增加資本——必須「節制」
2. 持續放款給經濟體——必須「擴張」

由於槓桿太高，每損失 1 億英鎊權益，就得縮減 30 億英鎊放款才能維持原槓桿——對實體經濟是雪崩式破壞。

莫里斯（Charles Morris）在《Trillion Dollar Meltdown》中說：

「我們習慣把泡沫想成特定市場（垃圾債、商辦、科技股）。資產過貴像毒蘑菇——吃了會生病，下次學乖。但信用泡沫不一樣：信用是金融市場呼吸的空氣，當空氣中毒，沒地方可躲。」

殭屍銀行的前車之鑑#

如果讓資不抵債的銀行繼續經營，就會出現「殭屍銀行」（zombie banks）：

• 自 1989 年起，日本因「銀行—國家」過於親密而長年陷入殭屍化
• 西方當年痛斥日本「快點殺死殭屍」
• 輪到自己時，反而更慢

前美財政部長薩默斯（Larry Summers）承認：

「當你住在幾千英里外，比較容易支持激進方案；當這發生在你自己國家，就難多了。」

電影裡的殭屍不會雇遊說團、不會打電話恐嚇政客；殭屍銀行會。它們不是隱喻，而是真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