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無誤」這個議題，源自近代歷史批判學蓬勃發展後，北美福音派與自由派對立的產物。
第一波爭論（1890 年代）#
1890 年，普林斯頓神學院三位重量級教授面對自由派同仁以高等批判學質疑聖經，選擇回歸 17 世紀的《西敏信條》作為回應。
《西敏信條》的相關論述：
- 第一章（論聖經）第 5 條：「我們信服並確知其真理無謬誤（infallible）和權威屬神，乃由聖靈在心裡藉著並同著神的話所做的見證」
- 第十四章（論得救信心）第 2 條：「基督徒信聖經啟示的都真實，因神的自身權威在其中說話……」
華乃德（Warfield）的加碼#
其中一位教授華乃德（Warfield）進一步將「聖經是神所默示」提升至「完全逐字默示」，導致「聖經無誤」成為聖經教義的首席地位。
巴特（Barth）的反對#
巴特對這種無誤論不以為然，認為這是要對付理性主義掛帥的聖經批判學。他的立場是：
- 尊重聖經
- 承認聖經會因人的罪性而記載不準確，也可能擁有神學矛盾
- 有錯誤者仍能藉有錯誤的言語，說出神的話
巴特因此被基要派與福音派撻伐，貼上「新正統神學」標籤。
改革宗學者的批評#
改革宗學者雷德（Reid）批評華乃德的無誤論，指出路德與加爾文也非如此看待聖經：
- 加爾文看重的是神的話和聖靈彼此間的關係，而非字句對錯
- 這種無誤論實為「新教的經院哲學主義」
第三種路線：真確性#
蘇格蘭神學家麥高恩（McGowan）對於聖經無誤論的發展，提出第三種路線：
在「有誤」（errancy）與「無誤」（inerrancy）之間，強調「真確性」（infallibility）。
典範人物包括：蘇格蘭哲學家俄爾（Orr）、荷蘭神學家該伯爾（Kuyper）、巴文克（Bavinck）。
俄爾的受感論#
俄爾是福音派大老，也是首先反對這種無誤論的人。他提出以下解決方案，使用「真確指引」（infallible guide）來形容聖經：
核心主張：
| 概念 | 細節 / 定義 | 總結 |
|---|---|---|
| 啟示與受感 | 啟示（revelation）優先於受感（inspiration） | 順序不可顛倒，但不要求細節一致 |
| 福音與教義 | 聖經權威不依賴外在證據（external attestation） | 福音本身具備自證性 |
| 改教立場回歸 | 基督（內容）的重要性優先於字句（形式） | 強調核心價值勝過文字表象 |
關於聖靈的角色：
- 受感程度：作者常倚賴一般歷史資訊，當其有缺陷或錯誤時，不需指望受感的超自然資訊會補足
- 受感責任：聖靈不需為經文失誤負責
俄爾的建議：
使用「完全受感」（plenary inspiration）一詞。
因為「逐字受感」傾向於機械式受感理論。報導不夠精準並不影響教導的一致性。
後續影響：該伯爾和巴文克皆贊同俄爾的觀點，拒絕使用「無誤」來表述聖經。
巴文克的「有機觀」聖經論#
荷蘭神學家巴文克提出「有機觀」的聖經論：
| 概念 | 細節 | 總結 |
|---|---|---|
| 文獻現狀 | 原稿已遺失，現存為有缺陷且可能出錯的譯本 | 承認文本傳承中的人為局限 |
| 聖經完全性 | 人類翻譯的缺憾不影響聖經本質上的完全 | 缺陷與完全性並存不悖 |
| 神人同工論 | 神與人同工存在理性難以窮盡的弔詭性 | 承認神學解釋上的限制 |
| 雙重作者論 | 上帝與人類共同著作，聖靈扮演連結媒介 | 強調聖經具備神性與人性的雙重特質 |
上述觀點顯出「美國的聖經無誤論」與「歐洲的聖經真確性」之間的差距。
以經解經的原則#
如何解決聖經的表面衝突？答案是「以經解經」：
- 以簡單經文解釋困難模糊的——信仰類比（analogy of faith）
- 以禱告的心研究難解經文
- 不以個人系統強行解釋經文
第二波爭論：芝加哥宣言（1970 年代）#
兩波爭論的差異#
| 時期 | 對象 |
|---|---|
| 1890 年代無誤論 | 對付自由派的聖經批判學 |
| 1970 年代芝加哥宣言 | 福音派的內部對壘 |
引爆點：林乃爾（Lindsell）#
引爆第二波爭論的主角是出版《為聖經而戰》（The Battle for the Bible）的林乃爾：
- 論點：「無誤論」是基要派與福音派的身分認同
- 影響：提倡能準確界定聖經無誤者，才真正在跟隨基督
不同的時代情境#
1970 年代的情境已與 1890 年代大不相同：
- 聖經批判學已全面進駐福音派世界
- 林乃爾認為：聖經批判學是離經叛道
- 富樂神學院教授認為：聖經批判學為敬虔學科
- 年輕人更看重社會正義
- 教會是否仍用初世紀情境逼迫、限制現代婦女？
- 聖經不該只關乎教義，而要加以詮釋，區分出：
- 受限的歷史處境
- 永恆的生活原則
芝加哥宣言的影響#
最終影響是產生了「芝加哥宣言」——單為聖經無誤而設立機構與簽署宣言。
三份文件：CSBI、CSBH、CSBA
內容涵蓋奠基於無誤論而衍生的詮釋立場：
- 六日創造論
- 婚姻中性別角色
- 聖經翻譯
- 公義戰爭理論
英國福音派的立場#
英國福音派的特色是：不使用「無誤」此字。
代表人物的態度#
- 俄爾：態度溫和（中間偏左），對林乃爾反應不大
- 斯托得（Stott）：態度保守，基於理智考量，得信聖經無誤
- 但他的回應是：與其說「有誤」，不如說「未解決」
- 提醒：「無誤」（Inerrancy）這字讓人不舒服，有商榷必要
三種立場分類#
教會史學者華納（Warner）依用詞將英國福音派分成三類：
- 無誤的（inerrant）：最保守
- 真確的（infallible）：次保守
- 有權威的（authoritative）：再次之
細微分支：
- 最高權威：偏向右（較保守）
- 基督權威高於聖經：偏向左（較開放）
浸信會牧師乎溫士（Holmes）不全同意此分法，但同意其觀察：英國皆用「權威」（authority）一詞，既有力，也避免爭議性。
關鍵差異：「無誤」關乎意念改變；「權威」則關乎生命改變。
英美福音派對真理的詮釋#
歷史背景#
- 起源：牛頓物理學揭幕後，人們愛上冰冷、堅硬的事實
- 衝突：18 世紀時遇到浪漫主義——上述立場無法表達深邃的人生經驗
兩種思潮對真理的理解：
- 啟蒙運動：真理是講求事實
- 浪漫主義：真理不只是事實，更是個人性事物
光譜兩端#
| 傾向 | 強調 |
|---|---|
| 過度講究事實與真相，缺乏感性 | 聖經的完美、無誤性 |
| 過度講究個人與真理的對遇經驗 | 聖經的權威 |
- 美國福音派：因對抗自由派神學，傾向理性思維的護教爭辯
- 英國福音派：既留在浪漫主義的感情或經驗，也強調聖潔與靈性
評論：更厚實的信仰內涵#
歐陸福音派的經驗#
歐陸福音派面對同樣的處境——自由派威脅，但擁有不同條件：經歷過大復興、敬虔主義與聖潔運動。
這帶來的結果是：
| 路線 | 特色 |
|---|---|
| 委身聖經無誤 | 留意特殊經文，引為論述證據 |
| 尊崇聖經權威 | 強調更複雜的生活理念，更穩當厚實地描述聖潔 |
後者擁有更厚實的內涵，也較看重人的責任與角色。
總結評價#
情有可原： 若要面對自由派或後現代神學，芝加哥宣言有其時代意義。
然而，若持續高舉「無誤」為聖經的首要屬性，則有其缺失。
未來的可能爭論：不再是聖經是否錯誤，而是經文當如何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