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論爭辯之外，聖經本身確實存在一些實際的難題，需要我們認真面對。本章聚焦於：

1. 具體的聖經難題與不同陣營的解套
2. 馬歇爾（Marshall）的立場
3. 卡森（Carson）的反駁
4. 雙方差距的評估

一、具體的聖經難題#

1. 耶穌的家譜#

馬太與路加所記載的耶穌家譜資料不同：

不同學者的回應：

• 蓋斯勒（Norman Geisler）：所編的 Inerrancy 一書仍堅持使用「無誤」一詞
• 芬柏格（Paul Feinberg）：認為聖經中的家譜是基於「沒有受感」（non-inspired）的歷史或描述性的權威，不屬於規範性（受感的）的權威

麥高恩批判芬柏格：這樣的說法其實已經破壞聖經無誤論調，因為歷代志作者正確地引述有錯誤的家譜，仍是屬於「歷史的」錯誤。

2. 年代差距問題#

舊約學者楊以德（E. J. Young）指出，以賽亞書與列王紀之間有年代差距的問題：

• 希西家王登基的年代有矛盾
• 歷代志問題更為複雜
• 數字的差異在希伯來文可能只有一個字母之差

楊以德的結論：「自然我們承認聖經年代的確有些困難的地方……如果人對聖經的年代有擅當的了解，他就不能百分百肯定地說，聖經的年代是謬誤百出的。」

3. 馬所拉經文的抄本問題#

馬所拉經文（Masoretic Text）是否有統一的抄本來源？是否是舊約正典唯一的版本？

近代突破：昆蘭死海古卷

• 昆蘭第四洞發現的第三處撒母耳記的殘卷
• 其經文接近歷代志與七十士譯本所引用的經文
• 列王紀上第 20 章與第 21 章的順序，馬所拉與七十士譯本不同

結論：

• 七十士譯本並未擅自更改或編寫，而是根據另一個比馬所拉更古老的經文
• 舊約經典的抄本來源不止於馬所拉版本，至少有兩種不同的權威經文
• 這是目前已被學術界公認的現象

二、馬歇爾（Marshall）的立場#

1981 年底，向來被視為英國福音派代表的新約巨擘馬歇爾（I. H. Marshall）在牛津威克里夫學院演講，堅決反對聖經的默示排除錯誤與矛盾的可能性。演講稿後擴張成《聖經的默示》（Biblical Inspiration），在福音派陣營投下震撼彈。

中庸立場：寧願用「真確」而非「無誤」#

馬歇爾與老師布魯斯（F. F. Bruce）一如其他英國學者，寧願強調聖經是「真確的」（infallible），過於「無誤的」（inerrant）。

布魯斯：這兩個字原無不同，但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後者變得更加強硬。「真理」更適合描述聖經的本質。

從提摩太後書 3:15–16 所提示聖經的目的是救恩與新生命，則「真確性」更吻合「聖經乃真實、足夠的指引」（true and sufficient guide）之意。

語言學角度的質疑#

馬歇爾從語言學角度質疑「聖經的每句話都是真實、沒有錯誤」的論點：

• 聖經使用比喻或寓言，其中的故事多半是假的，教訓卻是真的
• 聖經中有人對神說的話（約伯的埋怨、詩 137 的咒詛）——其中有人性的軟弱、苦毒、狂野
• 有對選民潔淨不潔淨的食物條例——已被新約宣告失效

「真理」（truth）的概念其實是很複雜的。 其定義仍有賴於對困難經文的解釋，不能僅從論及聖經本質來推論。

馬歇爾對芝加哥宣言的觀察#

馬歇爾指出〈芝加哥宣言〉也充分意識到這些困難，對經文既有的現象（如籠統、不準確）做了若干讓步。他引用〈芝加哥宣言〉：

「聖經的題材有歷史、詩歌，寫作的方法有誇張法、隱喻法、籠統的說法，我們應按照經文的題材和手法來解釋……聖經無謬誤的意思，不是用我們今天嚴格的標準來證實當時的資料是準確，而是只要這些經文能完滿地說出作者所要說的真理，達成它所要達到的目的，這些經文就是無謬誤的。」

馬歇爾斷言：如此的讓步是因為迄今的解經尚無法避開這些現象。言下之意，聖經真理的定義仍有賴對困難經文的解釋。

三、三種解經難題#

馬歇爾舉出三種具體難題：

難題一：歷史近似值（Historical Approximation）#

例證：睚魯女兒之死

一般快速解決的方式（馬太敘述較精簡，只扣緊事件核心）仍不足以推卸問題——馬太福音中睚魯對耶穌講的那段話，仍舊與其他兩位作者相左。

難題二：語言翻譯的「非等同」#

• 耶穌講故事使用的是亞蘭語
• 福音書記錄卻是用希臘文
• 翻譯的常見經驗是「非等同」（non-identical）

例證：太 11:8 vs. 路 7:25

如此看來，聖經並未提供歷史或字句的準確性，它自己也未如此主張。

詮釋上的偏頗——暗利王

• 列王紀上 16:23–28 只提暗利拜偶像行耶和華眼中看為惡
• 一般史料：暗利是以色列最強盛的時代，曾征服摩押
• 以至於其後一百五十年之久，亞述的史料都稱以色列為「暗利之地」
• 舊約的暗利形像不是被扭曲，就是片面之詞

難題三：歷史的錯誤（Historical Error）#

例證：使徒行傳 5:33–39 迦瑪列的演講

• 使徒行傳：加利利的猶大在杜達之後起義
• 約瑟夫《猶太古史》：加利利的猶大在杜達之前起義，與使徒行傳記載相反
• 更嚴重的是：迦瑪列發言的時間早於杜達的年代，不可能預知日後杜達的起義

馬歇爾：無誤論者既已持「刀槍不入的立場」（an invulnerable position），會隨時採用一些假設性解決法，不管其與歷史真相如何不相稱。只要有一個錯誤被證實存在，無誤論就會崩解。

小結：雙方立場的比較#

前兩者相距不大，但與自由派神學立場迥異。

四、聖經原稿無誤有無意義？#

認為有意義者#

傅蘭姆（John M. Frame）：

• 舊約時期，將律法書放進約櫃之際有見證性儀式（申 31:24–26）
• 新約時期，保羅以特別筆跡、簽名做為他親筆書信的印證（帖後 3:17）
• 若聖經是神所說的話語、神所呼出的（breathes out），那麼任何聖經原本的錯誤，就是神所犯的錯

范泰爾（C. Van Til）的「過橋渡河」比喻：

有一條河流，偶而氾濫時會稍微蓋住橋面幾吋，雖然駕駛者看不見橋面，但仍能安心駕車通過，因為知道橋樑依舊在那裡。這座橋樑彷彿已經失傳的聖經原稿本。

馬歇爾的質疑#

馬歇爾對堅持原稿無誤的態度比較消極：

1. 若不知原稿的原句，如何得知現行抄本有錯？
2. 有些問題不在於經文是否錯誤，而是難解（如太 10:23「人子就到了」）
3. 在神學爭論中，如嬰兒洗，正反兩派各有經文支持，誰能證明對方依據的經文對錯？

無誤論者的回應：至少有個客觀、可信賴的根基作為起始點。

馬歇爾的立場：

• 聖經並未以完美形式流傳
• 該滿足於神已實際賜予的資產
• 而非期待得到什麼保證才滿意

最合理的信心：「相信聖經的默示性與真確性」最終是一種信心的事件（a statement of faith），卻是最合理性的信心（reasonable faith）。

馬歇爾的結論#

「『無誤』是否真的是最合宜用來描述聖經的詞彙？無誤既然需要這麼多條件與說明來維護，那麼『全然可靠』的真確性，毋寧是更合宜的詞彙。」

福爾摩斯的建議#

浸信會牧師福爾摩斯（Holmes）認為：若聖經根源關乎生命（vital），強調「權威」較為合宜。

他個人偏愛「可靠」（trustfulness、trustworthiness）：

• 較易了解，又能配合聖經的文學形式
• 對古典改革宗人士，不妨再加上聖經的「清晰性」（clarity）、「簡明性」（perspicuity）及「救恩的充足性」（sufficiency to salvation）

五、卡森（Carson）的反擊#

美國三一神學院新約教授卡森（D. A. Carson）針對馬歇爾的這本小書展開 14 頁的尖銳書評。

論點一：教義不靠一個字成立#

很少基督教教義是單靠一個字成立。 馬歇爾若想刪除「無誤性」，必須面對無誤的整個教義。所謂「準確性」需視所劃定的上下文，如講話的場合與目的而論。

論點二：逐一反駁馬歇爾的歷史例證#

針對使徒行傳的杜達與加利利的猶大：

• 不只是準確性（precision）的問題
• 而是對錯、真假（true/false）層面的問題
• 路加的重點是提醒聽眾叛變事件之短暫
• 這是在「對錯」架構中，而對錯問題正是在聖經無誤的保證範圍內
• 何況史家約瑟夫也有可能犯錯，馬歇爾寧願相信約瑟夫的記載而認為路加犯錯，卻未多舉實證

論點三：嚴厲評斷#

卡森斷言：馬歇爾錯了！而且可能造成了某種傷害——因為馬歇爾竟然不諱言古典聖經教義所拒絕說的「聖經有歷史的錯誤」。

六、雙方的差距不大#

卡森的讓步#

卡森承認：無誤論者其實並不堅持聖經「完全的準確」（utter precision）。

連態度堅決的〈芝加哥宣言〉也使用了許多篇幅修飾與解說。像巴文克的論點：

• 麥高恩引為同道（真確性陣營）
• 傅蘭姆則認為巴文克的主張與「原稿無誤」並未衝突
• 雙方顯然都想將巴文克列入自己的陣營

這些現象都昭然若揭——雙方差距不大。

筆者的觀察#

「聖經有誤」的措辭可能導致信徒誤解，甚至傷害信徒。然而對於「無誤」一詞內涵的理解如同光譜，彼此並不一致：

1. 現有聖經一個字都沒有錯誤，每個字都得按字面解釋
2. 現有聖經一字無誤，每個字解釋得看是哪一種文體
3. 現有聖經有些地方因抄寫造成的錯誤，但原本無誤
4. 撇開抄寫錯誤的地方，還有看似不協調處，但透過解經可以協調

麥高恩的建議#

麥高恩曾建議以西敏信條所採用的「真確性」（infallibility）取代「無誤性」：

• 與其一再宣稱某人絕對不是小偷，不如說他是清白高尚
• 在美國出版時改書名為 The Divine Authenticity of Scripture
• Authenticity 是 infallibility 的另一措辭

七、結論：奧秘的態度#

兩岸跨世紀爭論的淡化#

大西洋兩岸在這問題上跨世紀的爭論目前似乎已漸趨淡化，最後獲致的論點其實也相去不大。

避免狹隘的無誤論#

• 不以人類有限的知識、邏輯系統，來要求全能的神配合
• 神以祂超越的自由與能力行事，不受人類的理性與文字限制
• 神容許祂的默示以人的文字表述時，接受少數陳述不精確，也容許那些精確表述的文字在傳抄過程中出現錯誤
• 但照樣藉由人的不完美，將祂的真理及心意作完美呈現

基督神人二性的類比#

正如基督的神、人二性都是完全的，聖經亦然：

• 既是超自然啟示的紀錄，百分之百是神的話
• 也是人在歷史中對神啟示理解的文字表述，百分之百是人的話

既然承認這種「神、人同工的弔詭現象」，就意味著當以面對奧祕的態度看待這本作品。

福音優先的戰略#

教會若為無誤論內訌，這是在福音事工的戰略上犯了嚴重錯誤。

筆者的呼籲#

希望西方教會的歷史能成為華人教會的鑑戒：

1. 全心依靠神的恩典，順從神的時間表
2. 懷著信心與盼望，努力解經
3. 逐步解決目前經文中的某些難題

或許才是雙方應當投入的大方向。

馬歇爾認為相信聖經的默示性與真確性最終是一種信心的事件；卡森也不會否認聖經的權威與全然可靠是屬於信心的範疇。

雙方都站在信心之地，只是表述的詞彙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