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無誤」這個議題，源自近代歷史批判學蓬勃發展後，北美福音派與自由派對立的產物。此爭論歷經數波，每一波的對手與目的都不同。

Stephen R. Holmes 認為天主教的梵蒂岡第一次大公會議（1869–1870）是最早支持無誤者。而近代基督教的爭論則始於 1890 年代。

第一波爭論（1890 年代）#

普林斯頓三位教授的迎戰#

1890 年代，普林斯頓神學院三位重量級教授面對自由派同仁以高等批判學質疑聖經，揭開序幕：

• 賀智（A. A. Hodge, 1797–1878）
• 華菲德（B. B. Warfield, 1851–1921）
• 梅欽（J. G. Machen, 1881–1937）

他們選擇回歸 17 世紀的西敏信條（Westminster Confession）：

• 第一章（論聖經）第 5 條：「我們得以完全信服並確知其無謬誤的真理（the infallible truth）和屬神的權威……」
• 第十四章（論得救信心）第 2 條：「基督徒相信聖經中所啟示的都是真實的，因為神自己的權威在其中說話……」

華菲德的加碼：發明「無誤」#

雖然他們聲稱要回到西敏信條的立場，可是西敏信條僅使用 infallible（真確性）——「無誤論」（inerrancy）是由華菲德發明的。

華菲德的定義：

「聖經的原本若逐字查考（the ipsissima verba of the original autographs），並依照文字自然的、原來的（natural and intended）意思解釋時，無論是屬靈的教義或責任，或自然界的、歷史事實的、心理學或哲學的原則的聲明，完全沒有錯誤（without any error）。」

華菲德最大的影響：

• 將「聖經是神所默示的」提升至「完全逐字默示」（plenary verbal inspiration）
• 導致「聖經無誤」成為聖經教義的首席地位

巴特（Barth）的反對#

同為改革宗的瑞士神學家巴特（Karl Barth）對無誤論頗不以為然：

• 認為這是宗教改革後期的神學家所發明的，為的是對付理性主義掛帥的聖經批判學
• 巴特的立場：尊重聖經，但承認作者因人的罪性難免在歷史、科學方面不準確
• 「有錯誤的人仍能藉著有錯誤的言語，說出神的話」

巴特因此被基要派與福音派撻伐，為之貼上「新正統神學」（Neo-Orthodox）的標籤。

瑞德（Reid）的批判#

改革宗神學家瑞德（Reid）也強烈抨擊華菲德這種無誤論：

• 路德、加爾文並沒有如此狹窄地看待聖經的權威
• 加爾文強調神的話和聖靈彼此之間的關係，不是字句上的對錯
• 稱這種無誤論為「新教的經院哲學主義」（Protestant scholasticism）

瑞德的名言：「路德、加爾文看聖經是活潑的權柄（a living authority），在宗教經驗裡使人感受和聽到的道；而新教的經院哲學主義看聖經只是一部受感的書（an inspired book），人要照固定的標準才能相信的一本教科書。」

第三種路線：俄爾與巴文克#

蘇格蘭神學家麥高恩（A. T. B. McGowan）的著作 The Divine Spiration of Scripture 對聖經無誤論的歷史發展有詳盡整理，他提出所謂的「第三種路線」——在「有誤」（errancy）與「無誤」（inerrancy）之間，強調「真確性」（infallibility）。

典範人物：

• 俄爾（James Orr, 1844–1913）——蘇格蘭
• 該柏爾（Abraham Kuyper, 1837–1920）——荷蘭
• 巴文克（Herman Bavinck, 1854–1921）——荷蘭

俄爾的受感論#

俄爾這位蘇格蘭長老會牧師，也是福音派大老：

• 無誤論第一波時，曾貢獻四篇論文給《基要主義》（The Fundamentals）叢書
• 但他首先勇敢地表達不贊同這種無誤論
• 世界基要主義協會曾要求他簽署同意無誤論，俄爾拒絕

1910 年在 Revelation and Inspiration 書中，提出「第三條路」：

較合適描述聖經的詞彙是「一種真確的指引」（an infallible guide）。

核心主張：

一、啟示先於受感#

「啟示」（revelation）當先於「受感」（inspiration）。

俄爾指出：聖經無誤論者主張要優先「證明」聖經的受感是無誤的，包括「最微小的細節」，才能說聖經帶著啟示性——這樣的立場無異是「一種最具自殺性的立場」（a most suicidal position）。

二、福音先於聖經教義#

• 福音是聖經最重要的信息，不得刪除
• 先有福音，才有聖經教義
• 聖經不需要「外在的證據」（external attestation）
• 回歸路德、加爾文：基督（內容）比字句（形式）更重要

三、聖靈在啟示和受感中的角色#

• 聖經是一部歷史性和超自然啟示的紀錄
• 聖靈是這啟示的主要作者
• 若有人否認聖靈在神子民的社群中，可說是基督教會中最首要的異端

四、受感的程度有限#

俄爾認為聖經作者通常倚賴原有的一般歷史資訊，當這些舊資訊有缺陷或錯誤（gaps or errors）時，不要指望受感的超自然資訊會補足這些缺陷。

• 保羅引用舊約時，並沒有提到任何受感的本質或程度
• 也未保證其歷史、地理、年代或科學的無誤性
• 受感不需要為經文的失誤負責

俄爾的建議：採用「完全受感」#

俄爾建議僅採用「完全的受感」（plenary inspiration），而非「逐字受感」（verbal inspiration）。

理由：

• 逐字受感易於傾向「機械式受感理論」，暗示要在描述、引述或對話的報導上精準
• 但符類福音對耶穌的記載確實有差異
• 報導上的不夠精準並不影響教導上的一致性

巴文克的「有機觀」聖經論#

巴文克於 1902 年繼該柏爾成為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的神學教席。他跟隨該柏爾的「有機觀」（organic view）聖經論。

一、有機觀：包容人為疏失#

巴文克：「雖然聖靈是應許賜給教會的，但在祂的引領下，並沒有排除人為疏失的可能性。」

• 反駁以華菲德為主的聖經原稿（autograph）無誤說
• 巴文克認為所謂的原稿早「已經遺失」
• 教會現有的就是「有缺陷和有可能錯的譯本」
• 有機觀沒有否認聖靈在受感的作者中繼續掌權，而是容許不完美的人類作者所帶來的缺憾

「有機觀」比喻聖經如同自給自足、彼此自動支援、補充的有機體，對比於靜態、機械式的默示論。初代教父如愛任紐、亞他那修早已提出聖經自給自足（self-sufficiency）的特質。

二、經文的雙重作者#

巴文克強調經文的雙重作者：

「主的靈進入先知和使徒，使用他們和引導他們，使他們能夠察驗和反思，傳講和書寫。是神透過他們在說話，同時，他們也說話和撰寫。這些作者仍保持他們的性格、語言和風格。」

三、以經解經的原則#

巴文克承認這是神、人同工的弔詭現象：

「經文完全是神的靈的產物，透過先知和使徒完成，所以也同時是人類作者的產物。」

彌補這個弔詭的方法——信仰的類比（analogy of faith）：

1. 以簡單、清楚的經文解釋困難、模糊的經文
2. 以禱告的心研究那些難解或衝突的經文
3. 不將經文硬塞進個人自以為是的神學系統中強加解釋

四、聖靈持續透過聖經啟示教會#

巴文克：「對人神聖的感動是聖靈永遠的屬性，當它被寫成聖經時，不只是神曾吹氣（God-breathed），也是神仍持續在吹氣（God-breathing）。」

美國 vs. 歐洲的差距#

華菲德的無誤論與巴文克的真確性之區別，正代表了美國的聖經無誤論和歐洲的聖經真確性之間的差距，而雙方都是福音派陣營。

第二波爭論：芝加哥宣言（1970 年代）#

兩波爭論的差異#

引爆點：林賽的《為聖經而戰》#

引爆第二波爭論的主角是林賽（Harold Lindsell），曾於北方浸信神學院、富樂神學院任教，也是《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主編。

1976 年出版《為聖經而戰》（The Battle for the Bible）：

• 意識到福音派陣營對聖經無誤看法分歧，此書頗有清黨的意味
• 戈登康威爾神學院院長奧肯加、佈道家葛理翰、薛華等都褒揚此書
• 薛華謂：無誤論乃福音派世界的分水嶺
• 此後，無誤論成為基要派與一些福音派身分認同的標誌

林賽的主張#

• 聖經沒有歷史、宇宙觀與科學等任何方面的錯誤
• 無誤論是分辨真基督徒的鑑別器（discriminator）
• 無誤論是基督教會普世性的教導

林賽書的反彈#

此書在北美福音派引發巨大震盪：

• 羅傑斯（Jack Rogers，富樂神學院）與麥金（Donald McKim）：1979 年合著 The Authority and Interpretation of the Bible，主張主流神學家、初代教父和宗教改革家都沒有堅持那種聖經無誤的論調
• 伍畢奇（John Woodbridge，三一神學院）：反對羅傑斯、麥金最強烈
• 畢樓奇（Donald G. Bloesch）：原同情羅傑斯、麥金，但支持伍畢奇的教義史說法
• 郝戴維（David Hubbard，富樂神學院院長）、麥歌（Duke McCall，美南浸信神學院院長）反對林賽
• 潘嘉樂（Clark Pinnock）：《為聖經而戰》是福音派之「兄弟鬩牆」，結果兩敗俱傷

戴道諾的批評#

林賽北方浸信神學院的同事戴道諾（Donald W. Dayton）認為林賽：

• 缺乏神學與歷史的熟練度
• 不太知道自己立場所蘊含的解經困難
• 過於倚賴基要派與自由派之間的爭辯模式
• 強迫福音派同道跳入這種非黑即白的選擇
• 窄化的聖經觀妨礙了對聖經更完全、更深邃意義的了解

時代變遷的背景#

1970 年代的情境已與 1890 年代大不相同：

• 聖經批判學已全面進駐福音派世界：富樂神學院教授視之為敬虔學科
• 年輕人更看重社會正義：教會是否仍用第一世紀情境逼迫、限制現代婦女？
• 朱艾特（Paul K. Jewett）的男女平等議題（Man as Male and Female）
• 聖經不該只關乎教義，而要加以詮釋，區分受限的歷史處境與永恆的生活原則

芝加哥宣言系列#

第二波戰火最終導致三份文件產出：

為聖經無誤這單一論點而專門設立機構與簽署宣言，可說是教會歷史中的首例。後面兩個芝加哥宣言表面上不牽涉聖經無誤，卻都是奠基於無誤論而衍生的經文詮釋：

• 六日創造論
• 婚姻中性別角色
• 聖經翻譯
• 公義戰爭理論

英國福音派的用字與立場#

與美國福音派的差異#

不少學者留意到，同一時代的英國福音派信仰文件幾乎完全不用「無誤」這字眼：

• 俄爾的立場代表英國福音派對無誤論中間偏左的態度
• 1970 年代第二波無誤論爭辯時，英國福音派對林賽反應不似美國熱烈

斯托得的態度#

英國教會領袖斯托得（John Stott）起初在此議題上採取保守態度，認為基於理智的考量，非信聖經無誤不可——有些聖經難題經過耐心研究就能解決，因此若有什麼聖經的難題，毋寧說「尚未解決」，比「有錯誤」要更好。

但斯托得稍後卻又表示「無誤」（Inerrancy）這個字眼讓人感覺不舒服，有商榷必要。他列出五個不贊同「無誤」的理由：

1. 神的啟示豐富，不能簡化成命題並冠上「對」或「錯」
2. 「無誤」是雙重否定詞，寧願採用單一的肯定詞
3. 「無誤」會使讀者產生過度防衛心理，像偵探般到處找聖經犯錯的線索
4. 以「無誤」驗證是否福音派尤其不公、不智
5. 要證明聖經絕無錯誤根本不可能

英國福音派的三分法#

教會史學者華納（Rob Warner）依用詞將英國福音派分成三類：

1. 無誤的（inerrant）：最保守
2. 真確的（infallible）：次保守
3. 有權威的（authoritative）：再次之

英國福音派組織的用詞#

福爾摩斯的觀察#

任職聖安得烈大學神學院的英國浸信會牧師福爾摩斯（Stephen R. Holmes）同意華納的觀察：英國近代信仰告白文件中，論及聖經時幾乎都使用「權威」（authority）這詞彙。

「權威」既夠有力，又不意味否定「無誤」、「真確」，且避免爭議性。

• 「無誤」關乎改變意念（changing mind）
• 「權威」則關乎改變生命（changing lives）

英國福音派強調聖經權威，不提聖經無誤性，其堅持正統與捍衛真理的力度，絕不弱於美國福音派談聖經無誤。

大西洋兩岸的福音派教會對真理的詮釋#

福爾摩斯的時代思潮分析#

福爾摩斯試著從時代的思潮解讀兩岸福音派的差異：

• 牛頓物理學揭幕後：人們愛上冰冷、堅硬的事實
• 18 世紀浪漫主義反彈：認為前者無法表達深邃的人類經驗

兩種思潮對真理的理解：

兩岸的差異#

英國福音派的多元面向#

19 世紀英國福音派既受浪漫主義影響，也強調聖潔與靈性：

• 期待教會復興的達祕牧師（J. N. Darby）
• 凱錫克會議（Keswick convention）

英國柯立芝（S. T. Coleridge）：「聖經打動我的心……一定是出於聖靈的工作，而非出於歷史事實。」

更厚實的信仰內涵#

19、20 世紀的歐陸與英國同樣面對自由派神學威脅，但他們擁有不同條件：

• 英國的信仰大復興、敬虔主義與聖潔運動
• 歐陸歷經宗教戰爭的摧殘，宗教寬容的精神濃厚
• 歐洲福音派神學家團契也從來沒有提過「無誤」，只提到「全然可信靠和至高的權威」

聖經無誤 vs. 聖經權威的詮釋差異#

委身聖經無誤或尊崇聖經權威會伴隨著聖經詮釋上的差異：

• 「無誤論」留意特殊經文，引為論述的證據
• 「尊崇聖經權威」則強調更複雜的美好生活理念或更穩當厚實地描述聖潔

範例：創世記第一章與約拿書#

歷史處境的評估#

福爾摩斯認為：

• 當歷史處境是面對自由派或後現代神學，芝加哥宣言所使用的措辭有其時代意義
• 但若高舉無誤為聖經的首要屬性，則有其缺失
• 特別是 CSBH 第 6 條「聖經是以命題敘述（propositional statements）表達真理」的說法——聖經包含不同文學形式，多半不是命題式的敘述

小結：理解不是投降#

認識神不是從抽象的命題中獲取，而是透過神在救恩歷史中具體的作為與行動中獲得。聖經在敘述救恩歷史時，主要是給信徒生命之道。

未來的可能爭論：不再是聖經是否錯誤，而是經文當如何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