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句是叫人死，精意是叫人活。」（林後 3:6）

這節經文是釋經學的著名標語。有學者說，哥林多後書是註釋家的樂園，也是絕望的園地——因為此節經文既是了解保羅思想的重要經文，卻又極易產生誤導作用。

兩極化的釋經史#

錯誤的對比：寓意解經 vs. 字面解經#

這是俄利根（Origen）開始的錯誤對比模式。此對比成為初代與中世紀教會的主流解釋，耶柔米、奧古斯丁早期都如此解釋。

安提阿學派雖有少數學者力挽狂瀾，但仍抵不過時代的潮流，直到宗教改革時才見此趨勢的扭轉。

奧古斯丁的兩種立場#

奧古斯丁早期將「精意」視為「寓意解經」、「字句」解為「字面解經」。但稍後又主張林後 3:6 的「字句」與「精意」不應解釋為字面解經與寓意解經，而是應以保羅區分「律法」與「福音」的架構來解釋。

奧古斯丁在同一本著作中竟持兩種不同立場，可見此對比模式的高爭議性，以及奧氏的舉棋不定。研究路德的近代德國神學家艾伯林（Gerhard Ebeling）認為奧古斯丁並未將律法與恩典的意義放在解經的層面，而僅是指出林後 3:6 不是「寓意解經」合法化的正當經文證據。

正確的上下文解讀#

保羅寫哥林多後書的目的#

誠如「上下文」是釋經的關鍵，哥林多後書三章 6 節可謂最佳的範例。

保羅寫哥林多後書主要目的是為解釋他事奉的資格、使徒的職分，用以答辯他與假使徒不同的基準點：

• 假使徒是靠人的推薦信
• 保羅的推薦信是從神來的保證

林後 3 章的密集對比#

哥林多後書第 3 章展開一連串的對比：

歸納這一連串的對比，顯示保羅在此是論證他與假使徒兩種不同的事奉：新約事奉與舊約事奉；或律法與聖靈的工作。經文中並無任何線索暗示保羅是在論述靈意解經與字面解經。

羅馬書 7、8 章是解釋的鑰匙#

整本聖經中，「字句」與「精意」的對比模式同時出現的經文有兩處：

• 林後 3:6
• 羅馬書 7:6

羅馬書 7:6 的對照經文#

「但我們既然在拘我們的律法上死了，現今就脫離了律法，叫我們服事主，要按著心靈（Spirit）的新樣，不按著儀文（letter）的舊樣。」

和合本譯為「心靈」，視為小寫的 spirit；但譯為「聖靈」更佳。《新譯本聖經》翻譯得較清楚：「因為儀文會使人死，而聖靈卻使人活。」

律法的功能：叫人死#

• 羅馬書 7:10：「那本來叫人活的誡命，反倒叫我死。」
• 律法是良善的，卻無法助人為善
• 律法不是罪，卻無法阻止人作惡
• 「凡不常照律法書上所記一切之事去行的，就被咒詛」（加 3:10）
• 律法的功能最後變成只是定罪，人惟有等候神的法外開恩

福音的功能：叫人活#

• 羅馬書 8:2：「因為賜生命聖靈的律，在基督耶穌裡釋放了我，使我脫離罪和死的律了。」
• 羅馬書 8:10–11：聖靈使人必死的身體又活過來
• 福音就是神的法外開恩，聖靈釋放了我們脫離罪和死亡的律

現代學者的典範性研究：哈菲曼#

哈菲曼（Scott J. Hafemann）是當代美國新約學者：

• 德國杜賓根（Tübingen）大學新約博士
• 曾任教於美國戈登康威爾（Gordon-Conwell）神學院與惠頓（Wheaton）學院
• 對哥林多後書第三章的詮釋面面俱到，堪稱本世紀在這段經文的上下文考據工夫做得最徹底的學者

挪威路德宗神學院教授格林德海姆（Sigurd Grindheim）也認為傳統以律法與福音的二元角度解釋「字句」與「精意」，仍是目前最好的解釋。

路德對林後 3:6 的突破#

路德早期就採用「字句」與「精意」的對比模式，指出：

字句與精意的區別#

1. 不在舊約與新約之別
2. 而在律法與福音的區別
3. 舊約與新約之別不在時間，乃是兩種勢力（power）的範圍

依據：

• 林後 3:16：「他們的心幾時歸向主，帕子就幾時除去了」
• 羅馬書 7:6：「在拘我們的律法上死了……按著心靈的新樣」

基督徒讀舊約時，同時面對叫人死的律法及賜生命的福音。

• 舊約中有福音真理
• 舊約本身也有「字句」與「精意」的區別
• 「字句」與「精意」的區別端視讀者的心態——是按舊的字句方式領受，或按新的精意方式領受
• 舊約律法可以像福音一樣，按照屬靈的角度領受

路德對詩篇的解釋示範#

詩篇 71:24#

路德說：「即使摩西律法是以人間文字寫成，對那些用屬靈的方式閱讀、理解的人而言，都仍是叫人活的言語（lingua viva），但是對那些以肉體方式閱讀的人而言，只是蘆葦或字母。」

詩篇 101:1#

路德理解為律法的雙重意義：屬靈的律法就是福音；新舊約都分享基督，新舊約同樣擁有律法與福音。

詩篇 119:1#

「摩西律法本身並非邪惡或污穢，但因為文士並未按照精意理解與教導它，以致污穢了它。摩西律法則兼顧兩者：包含帶著象徵意義的字句（the signifying letter）以及字句所含舍的精意（the spirit signified by the letter）。」

典範轉移的意義#

舊典範（俄利根以降）#

新典範（路德以降）#

改教家這種神學性的解釋自此成為這四百年普世公認的明確意義。解經學者傾向以羅馬書與加拉太書的觀點來解釋哥林多後書 3:6。

路德晚期的發展：〈答覆超亢基督徒〉（1521）#

路德進一步發展為「兩種宣講的職事」（two ministries of preaching）：

• 字句的職事：律法的宣講，沒有提供恩典
• 精意的職事：福音的宣講，藉聖靈把神的話銘刻在人的心版中

新約時代並不需刻意逃避字句，兩種宣講都是必需的——宣講律法為的是使人渴慕神的恩典，為福音的宣講預備人心。

字彙的語意範疇#

γράμμα（字句）的多重意思#

• 書信/薦信（letter）——徒 28:21
• 文字——加 6:11
• 字母——路 23:38；林後 3:7
• 帳目——路 16:6–7
• 條文律例（written code）——羅 2:27, 29；羅 7:6

πνεῦμα（精意）的多重意思#

• 神的靈
• 人的靈
• 邪靈

「律法」（torah）在新約中用 γράμμα 表達並不稀罕（約 5:47, 7:15；提後 3:15）。保羅放棄用清楚的「律法」與「聖靈」，卻選用「字句」與「精意」這對比字彙，給後代兩千年的解經家帶來不少研究課題與爭論。

結論：典範轉移的遺產#

林後 3:6 的解釋史展現了釋經史的典範轉移：

1. 錯誤的起點：俄利根將字句/精意等同於字面/寓意——合法化靈意解經
2. 奧古斯丁的搖擺：救恩論 vs. 解經方法論之間不定
3. 路德的突破：回到保羅原意——律法 vs. 福音、舊約事奉 vs. 新約事奉
4. 當代的確認：哈菲曼、格林德海姆等學者全面考據後，肯定路德的解釋仍是最佳

林後 3:6 不是論解經方法，而是論事奉的兩種路徑——這一節經文的正確理解，也就是釋經學與救恩論的交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