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改革之後進入近代歷史。路德、加爾文(John Calvin)一路以降,福音派教會都偏向字面解經。但教會內部卻面對兩個新的挑戰:
- 內部張力:十七、十八世紀的信條主義(宗派主義)與敬虔主義之爭
- 外部衝擊:十七、十八世紀理性主義、啟蒙運動、歷史批判學所帶來的挑戰
宗教改革的延續:墨蘭頓與加爾文#
路德之後,另外兩位解經家延續改革的工作:
- 墨蘭頓(Philip Melanchthon):路德生平最親密的摯友,威登堡大學的新約教授,幫助路德將新約翻譯成德文
- 加爾文(John Calvin):改革宗長老會的創始者
兩位都堅持:
- 解釋聖經必須有正確的語言學及文法知識
- 聖經經文只能有一個確定、單純的意思
- 必須從上下文著手,加爾文尤其強調從歷史背景解釋舊約
- 加爾文寫了一套完整的聖經註釋,至今仍是解經難題需參考的圭臬
路德與加爾文都持動態的釋經理論——看重經文整體的意義,而非斟酌字句、枝微末節。基督才是聖經的主題,也是聖經權威之所在。
十七、十八世紀的信條主義(宗派主義)#
宗教改革後,復原教(Protestant)內部發生嚴重分裂,各宗派紛紛制定信經:
| 宗派 | 信經 | 年份 |
|---|---|---|
| 信義會(路德宗) | 奧斯堡信經(Augsburg Confession) | 1530 |
| 信義會 | 協和信經(Formula of Concord) | 1577 |
| 長老會 | 西敏信條(Westminster Confession) | 1648 |
路德高舉「惟獨聖經」(Sola Scriptura),但卻陷入另一種危險——宗派被自己所訂的信條束縛住。信條儼然成為信仰的權威,釋經學卻降階變成神學的僕役,成為各教派證明自身特殊教義的工具。
兩種默示理論#
信條主義強調的是「逐字默示論」,路德與加爾文則持「動態默示論」:
| 比較項 | 逐字默示論(verbal inspiration) | 動態默示論(dynamic inspiration) |
|---|---|---|
| 機制 | 機械式,聖靈逐字逐句默示 | 聖靈啟示 + 作者參與 |
| 作者角色 | 人只是神手中的一枝筆 | 作者有自己的思想、記憶、判斷、風格 |
| 希伯來文/希臘文 | 母音的一點、一撇都有聖靈保守 | 容許作者描寫角度或記憶深淺的差異 |
| 對四福音差異的解釋 | 必須完全一致 | 承認四福音文筆風格互異,是聖靈容許 |
| 代表 | 涂仁提(Francis Turrenti)、華菲德(B. B. Warfield) | 路德、加爾文、賀智(A. A. Hodge) |
兩種理論的危險#
- 逐字默示論走極端:成為專制、武斷的「惟我獨尊」之一言堂,宗派主義的典型
- 動態默示論若缺乏制約:過分強調聖靈今天繼續啟示,難免流於注重感覺的主觀讀經,甚至後現代的「作者已死」
兩千年的教會釋經史似乎就是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搖擺,釋經學的使命就是將鐘擺導正到中間平衡的位置。
敬虔主義的解經#
敬虔主義(Pietism)出現在十七、八世紀,是對死板信條主義的反彈:
- 代表人物:施本爾(Philipp Jakob Spener, 1635–1705)、富朗開(A. H. Francke, 1663–1727)、約翰衛斯理(John Wesley)
- 主張:在聖靈的引導、光照之下讀聖經,強調敬畏神、順服聖靈
- 目的:解經以培靈為目的,帶來實踐性的禱告及好行為
敬虔主義的缺點#
- 輕視文法以及歷史背景的分析
- 使釋經變成相當主觀的過程,甚至比信條主義更專制
- 只用感性體會,不尊重作者原來的背景和創作目的
- 護教能力相對薄弱,面對理性主義新派神學潮流時幾乎招架不住
悟性的思考與聖靈的感動兩者並不衝突。可惜教會歷史中不是太強調知識、理智的一面(信條主義),就是太強調感性、主觀的領受(敬虔主義)。兩者若配合得宜,就會有紮實、穩重又具創意、富靈感的解經。
十七、十八世紀理性主義的衝擊#
科學時代的興起#
- 哥白尼(Copernicus):1543 年提出日心說
- 伽利略(Galileo):1610 年用望遠鏡證明日心說
- 牛頓(Newton):1678 年發現萬有引力
科學時代用懷疑的精神透過經驗與事實來證實真理,而不再盲從教會權威。
啟蒙運動與理性主義#
- 理性主義認為人的理性能判斷是非真假
- 凡是聖經裡不合理性的都被排斥、篩除
- 超自然的神蹟是他們最難接受的
- 英國的經驗論(如洛克 John Locke)則認為知識從感官經驗而來
浪漫主義與唯心論#
物極必反,十八世紀末德國興起浪漫主義(Romanticism):
- 反對古典文學的矯揉造作,也抵擋理性主義的機械性
- 提倡歸真反璞、回到純良的大自然
- 認為人內裡的宗教信仰、心靈需要,不是科學可以提供的
近代自由派神學的兩位祖師#
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14)#
- 強調道德、良知與意志
- 主張:人無法證明是否有神,但為了人類道德的需要,必須假設有神存在
- 影響:教會堅持聖經的價值只為維持道德標準,神存不存在無關緊要
士萊馬赫(Friedrich D. E. Schleiermacher, 1768–1834)#
- 被稱為現代神學之父
- 從敬虔主義背景出身,走感性路線
- 主張:宗教是一種對上帝絕對倚賴的感覺(feeling of absolute dependence)
- 他的神不是聖經中有位格的神,而是抽象生命的終極意義
- 主張信仰不是教條,而是內心的體驗(inner experience)
理性主義與釋經:歷史批判#
理性主義應用到教會,就產生歷史批判(historical criticism)的聖經研究。方法本身是中性的——用科學嚴謹態度研究歷史的手段。福音派學者不需對歷史批判法抱持敵對態度,聖經若是準確無誤,就不怕任何科學方法的批判與挑戰。
歷史批判分為兩類:
一、低等批判(Lower Criticism / Text Criticism)#
又稱經文鑑別學,專門研究聖經的抄本,用科學方法鑑別哪種抄本最接近原稿。
範例:馬可福音 16:9–20
- 許多可靠的抄本中,馬可福音只寫到 16:8 就結束
- 16:9–20 可能是後代加進去的結尾
- 動機可能出於善意(希望福音書有完整結尾)
- 其中 16:17–18(手拿蛇、喝毒物)被某些新興宗派極端化,形成「毒蛇派」、「毒物派」
- 即便加入的經文,也不會威脅基要真理,仍可用以經解經處理
二、高等批判(Higher Criticism)#
研究聖經各卷書的作者、寫作年代、背景、動機、目的、重點、主題。十九世紀的歷史批判宣布了許多震撼結論:
舊約:底本說(JEDP, Documentary Hypothesis)#
- 主張摩西五經不是摩西寫的,而是四個不同時期作者的集體創作
- 祭司典(P)可能遲至被擄時代才完成
- 將摩西五經寫作年代推至約主前 500–450 年
- 代表:威爾浩生(Julius Wellhausen)集大成(Prolegomena to the History of Israel, 1883)
新約:歷史耶穌的尋找運動#
- 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 1875–1965)是主要健將
- 主張:福音書中的耶穌並非真正存活過的耶穌,而是門徒投射出的信仰形象
- 史懷哲結論:耶穌是失敗的啟示文學家,天國並沒有降臨
唯心論與釋經:宗教比較#
另一條路線是宗教比較學派(Religionsgeschichtliche Schule):
- 基督教被視為文化的產品,與其他宗教並列
- 聖經的創造故事與巴比倫創造故事有類似處
- 洪水故事在埃及、巴比倫、中國文化都有
- 箴言「把炭火堆在仇敵的頭上」借用埃及諺語
- 申命記的結構與赫人契約文獻(Hittite treaties)高度平行
福音派不用怕與其他宗教比較。聖經若是神啟示的正典,即便與其他文化有類似之處,仍具有神所啟示超越、特別的心意。神使用當代的文化背景來啟示祂的百姓。
聖經無誤(Inerrancy)的世紀爭議#
聖經無誤是近代釋經學最大的難題之一。它是福音派內部四分五裂的議題:
普林斯頓學派(1890 年代第一波爭議)#
代表人物:賀智(A. A. Hodge)、華菲德(B. B. Warfield)、梅欽(J. G. Machen)
- 回到十七世紀西敏信條的立場
- 華菲德發明「無誤」教義:「聖經的原稿若逐字查考,並依照文字自然的、原來的意思解釋時……完全沒有錯誤」
- 提升「完全逐字默示」(plenary verbal inspiration)為聖經教義的首席地位
巴特與瑞德的反對(新正統派)#
巴特(Karl Barth):
- 認為無誤論是宗教改革後期才發明的
- 聖經作者因人的罪性,難免在歷史和科學方面不準確
- 然而有錯誤的人仍能藉著有錯誤的言語,說出神的話
瑞德(Reid):
- 稱無誤論為「新教的經院哲學主義」(Protestant scholasticism)
- 路德、加爾文看聖經是活潑的權柄,新教經院哲學主義卻看聖經只是一部受感的教科書
俄爾的「第三條路」(1910)#
俄爾(James Orr, 1844–1913)在 Revelation and Inspiration 提供第三條路:
- 反對自由神學,也反對華菲德的聖經無誤論
- 較合適的詞彙是「一種真確的指引」(an infallible guide)
- 強調福音先於聖經教義(回歸路德、加爾文的立場)
- 強調聖靈在啟示和受感中的角色
聖經無誤的詳細討論可參考附錄三:聖經無誤的世紀爭議。
福音派的迎戰與再出發#
教會當時經過一百多年敬虔主義的薰陶,不注重文法、歷史分析,根本沒有應戰、護教的能力。經過痛定思痛,教會終於學習:
- 不再把聖經批判學視為離經叛道的學術
- 使用歷史批判手法,作為研究聖經的利器
- 仍然可以呈現出對聖經高度崇敬的研究成果
代表人物:美國富樂神學院的新約教授賴德(G. E. Ladd)。福音派學者使用歷史批判的心態與動機與新派神學不一樣——相信聖經若是神的啟示,就經得起各種學科的考驗。
小結:釋經史的鐘擺#
近代教會的解經史充分展現「鐘擺效應」:
- 信條主義(理性) ↔ 敬虔主義(感性)
- 逐字默示論 ↔ 動態默示論
- 聖經無誤論 ↔ 歷史批判
- 教會權威 ↔ 個人主觀
釋經學的使命就是將鐘擺導正到中間平衡的位置——既尊重作者的原意(字面解經、文法歷史分析),又領受聖靈的光照(福音性的宣講、神學分析),使聖經既被研究,也被敬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