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是解經史的關鍵性人物——一千多年的中世紀解經傳統，被他大刀闊斧地修正。改教家高舉「聖經最高權威」（Sola Scriptura）——信仰的最高權威不是傳統，也不是教會或教皇的諭令，而是聖經。

本章從兩方面探討路德的解經：

1. 解經原則：由靈意解經漸漸進步到字面解經
2. 解經目標：由哥林多後書 3:6「字句叫人死，精意叫人活」的闡釋中，帶出福音性的宣講

路德的三個解經時期#

路德的解經進展可以透過他對詩篇第 18 篇的三次註釋看出來（此篇與撒下 22 章為平行經文）：

早期：四重解經與對呂赫的敵視#

早期路德是十足的中世紀學者，沿用四重解經，偏愛靈意解經。他早年非常討厭呂赫（Nicholas de Lyra），罵他是猶太式解經。

中期轉折（1517）：放棄四重解經#

• 一五一七年在神學院教導加拉太書時，路德清楚指出四重解經的缺點
• 他說四重解經是文字遊戲（game），只是為初學者預備的初階練習
• 聖經只有一種合法的解經，就是字面解經

路德與俄利根看法相反——俄利根認為靈意解經是為造就成熟的基督徒；路德卻說靈意解經只是一個初學的過程，屬於吃奶的階段。這在解經史上是一個很大的轉變。

晚期：全然倚賴呂赫#

到了晚年，呂赫成為路德最鍾愛的大師。當時德國流傳一句對聯：

Si Lyra non lyrasset, Lutherus non saltasset.

「如果呂赫沒有彈琴，路德就不能跳舞。」

路德的解經目標：福音性的宣講#

路德用林後 3:6 闡明十字架的福音真理。他比奧古斯丁更進一步：

• 奧古斯丁：將林後 3:6 用於對付伯拉糾（救恩論的神學爭辯）
• 路德：將這節的意義充分運用到解經原則——解經的最終目標是從字句中闡明福音

十架神學的「似非而是」#

路德按保羅的「十字架的道理，在那滅亡的人為愚拙；在我們得救的人，卻為神的大能」（林前 1:18），認為十字架信息是「弔詭性」（paradox）的真理：

• 十字架按世人看是愚拙，卻是神的智慧
• 是死亡的記號，卻隱藏復活大能
• 是羞辱標誌，卻代表神的榮耀

真理往往是隱藏在與表面相反的情況之下（hidden under the contrary）。

打破傳統的二分法#

路德把十架神學應用於「字句」與「精意」的關係上：

字句（律法）可以是精意（福音），這是路德在解經上一個很大的突破，打破了傳統的二分法。

• 字句與精意的區別不在於經文本身是舊約的律法或新約的福音
• 而是讀者領受經文的角度——是按舊的字句方式，或按新的精意方式
• 舊約裡蘊含福音；新約裡也有律法

〈答覆超亢基督徒〉（1521）#

路德發表護教論文〈Answer to Hyperchristian〉針對林後 3:6 提出五個論點：

1. 過去教父的錯解情有可原：俄利根等將「字句」解為字面、「精意」解為寓意，是為對付異端攻擊舊約；如今已無此需要
2. 字句叫人死並非否認字面解經：所有舊約新約的歷史記載都要以字面來了解；字面意義是聖經的本質與基礎
3. 真正的靈意必須由聖靈自己解釋：需要聖經的證據。天主教學者霍爾（K. Holl）認為，這種將字義與靈意整合的手法，是路德對釋經學最大的貢獻
4. 林後 3:6 是關於兩種宣講的職事（two ministries of preaching）：一是律法的宣講，一是福音的宣講
5. 兩種宣講都是必需的：宣講律法使人渴慕神的恩典，為福音的宣講預備人心

律法與福音的對比#

加爾文（John Calvin）隨後跟進，在《基督教要義》中持同樣的解釋：「律法所宣講的是死亡，福音宣講的是生命；律法執行的是定罪，福音所執行的是稱義；律法業已廢止，福音卻依然存在。」

路德的神形像轉變#

年輕時的路德覺得神是嚴厲的審判官（stern Judge），耶穌基督則是頒佈律法的立法者（Legislator）、不斷下達命令的司令官（Commander）。重生之後路德認識到：

• 神是滿有慈愛的天父（gracious Father）
• 耶穌基督是最親愛的救主（dearest Saviour）
• 神是賜恩者（Giver of the gift）

今日教會也應時常反省：講台所傳講、教導的信息，是以審判官、立法者的形像介紹耶穌基督，還是以可親近的救主、慷慨的賜恩者的形像介紹祂？

路德從未放棄靈意解經#

即使晚年路德大膽指責靈意解經是妓女，將人引入岐途，但他一生從未完全放棄靈意解經，只是用得愈來愈謹慎。路德仍堅持一些詩篇按基督論角度解釋（如詩 2、8、16、22 篇），因為新約已經這樣引用。

路德解經的典範轉移#

路德最大的進步，是接受字句所傳達的單純意思。他的解經改變代表教會解經風氣的典範轉移：

• 解經原則：由多重解經轉變為單一解經；由偏愛靈意解經轉變為強調字面解經
• 解經目標：「字句」與「精意」的對比是指「律法」與「福音」的區分

福音派最終的解經目標#

路德晚期「福音性的宣講」（Evangelical Preaching）的解經目標，是今天所有福音派教會解經與講道的目標——把耶穌基督的福音介紹給人：

• 宣講律法之際，引導聽眾領悟自己的無能為力
• 宣講福音之際，使聽眾被聖靈光照，面對耶穌基督作出抉擇

以下兩篇附錄是「福音性解經講道」的實際示範：

• 福音篇：〈徒然受苦的〉——加拉太書 3:1–14
• 律法篇：〈訓蒙的師傅〉——加拉太書 3:2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