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阿學派代表釋經史尊重經文單純、自然意思的主流傳統，但此優良傳統被亞歷山太學派的靈意解經所超越。奧古斯丁（Augustine）扮演著關鍵角色——他之後的一千年中世紀教會，釋經史的中心議題仍舊是字面解經與靈意解經之爭。本章以三位代表人物呈現這一千年的拉鋸：
- 奧古斯丁（St. Aurelius Augustine, 354–430）——影響深遠的「標準字義解經」
- 聖維多的窈哥（Hugh of St. Victor, 1096–1141）——三重解經的提出者
- 阿奎那(Thomas Aquinas, 1225–1274）——字句雙重解經與四重解經的系統化
奧古斯丁與馬丁路德都是教會歷史的兩個特例：雖然解經不是很正確，卻在神學上有很傑出的成就。一般情況是有好的解經才有正確的神學，這兩位卻是異軍突起。
奧古斯丁的「標準字義解經」#
理論與實踐的落差#
奧古斯丁理論上強調字面解經的重要性，實際解經時卻偏愛靈意解經。他提出「標準字義解經」（normative literal interpretation）的原則：
如果字面解經不能增進信徒的信、望、愛，不能應用到道德、行為或信心的真理上，就必須用靈意解經。
這種論點為靈意解經鋪了一條寬大的道路，影響基督教釋經學長達一千年之久。解經目標不能成為解經原則——前者是研讀聖經的終極結果，後者是解釋過程與方法。解經者若急功近利，就會為達目標而不擇手段。
實例：詩篇 98:6#
「用號和角聲，在大君王耶和華面前歡呼。」
| 解經者 | 對「角聲」的解釋 | 對「號聲」的解釋 |
|---|---|---|
| 字面解經 | 樂器、詩歌的聲音歌頌神 | 同上 |
| 奧古斯丁 | 舊約處理罪或責罰肉體的事 | 新約的稱義與恩典 |
| 路德（年輕時） | 角由捶擊羊角而成，代表基督受難 | 號為凱旋樂器，象徵基督復活得榮耀 |
字面解經的正確路徑：參考更大的上下文、歷史文化背景、作者處境。詩篇 98 全篇是邀請世人為神的作為（創造與救贖）歡呼——第 1–3 節已提供讚美的理由，第 7–8 節從空間向度歌頌神，第 9 節指向神將來的掌權。
奧古斯丁對「字句叫人死」（林後 3:6）的解釋#
奧古斯丁用這節對抗伯拉糾（Pelagius）的救恩論錯誤：
- 伯拉糾主張：所謂「原罪」是學習亞當的壞榜樣，「稱義」是學習耶穌的好榜樣，靠人的努力、自律可以稱義得救
- 奧古斯丁反駁：「想靠人的行為、功勞而得救是死路一條，因為字句叫人死；除非聖靈進入我們裡面，才能叫人活」
他將「字句」解為律法的條文，「精意」解為聖靈的幫助。律法只能帶來對刑罰的害怕，福音卻帶來對神的愛之回應。
奧古斯丁對林後 3:6 的解釋深深影響馬丁路德。但兩人應用不同：
- 奧古斯丁：將此節用於救恩論的神學爭辯
- 馬丁路德：將此節的意義充分發揮到解經原則中（留待第七章討論）
聖維多的窈哥：三重解經#
聖維多（St. Victor）是中世紀法國的修道院，也是神祕主義中心。令人意外的是，這個以沉思默想著稱的學派卻強調字面解經。窈哥是修道院的院長。
三重解經架構#
| 重 | 名稱 | 內容 | 比喻 |
|---|---|---|---|
| 第一重 | 歷史（history） | 一般字面解經，研究作者、歷史、文化背景 | 房子的根基 |
| 第二重 | 寓意（allegory） | 舊約歷史在新約中所象徵的涵義 | 房子的結構 |
| 第三重 | 借喻（tropology） | 經文在信徒生活中的實踐應用 | 房屋的室內設計 |
窈哥的突破#
窈哥提出一句真知灼見的話：「上下文是最好的解經根據」。
- 字面為根基：必須先從字面解經開始學習，若根基不紮實就如把房子蓋在沙土上
- 彈性使用：不是每段經文都要發現三層涵義，要從上下文判斷該用哪一重
- 寓意需有根據：沒有明顯的字面經文意義支持，不能隨意推論背後隱藏涵義
- 尊重舊約原有背景：他不像早期教父直接以新約角度解讀舊約，而是從舊約歷史背景了解舊約
阿奎那的解經體系#
阿奎那是天主教尊稱的「天使博士」（Doctor Angelicus），對中世紀神學影響至深。此處從他的字句雙重解經與四重解經來看其影響。
字句雙重解經（Double Signification）#
阿奎那認為每個字都有雙重意義：
| 層次 | 拉丁名 | 內容 |
|---|---|---|
| 字句（words） | res₁ | 作者要表達的字面意思（literal sense） |
| 靈意（thing） | res₂ | 神啟示的原意（spiritual sense） |
舉例：
- 舊約獻祭的羔羊（res₁）→ 耶穌基督的救贖（res₂）
- 舊約大祭司亞倫（res₁）→ 耶穌以麥基洗德的等次為大祭司（res₂，希伯來書揭示）
阿奎那認為靈意（res₂）以字面（res₁）為根基，是字面的充份彰顯，即所謂**「更完全的意思」**（Sensus Plenior）。
評估字句雙重解經#
只有新約中曾清楚啟示的才可以採用 res₁ ≠ res₂ 的解釋。通常大部分的經文 res₁ 等於 res₂，作者宣講的意思就是神的原意——除非聖經本身有解釋，否則不要隨便去尋找 res₂。
阿奎那的理論有矛盾：一方面主張字面解經是一切解經的基礎，另一方面實際註釋卻仍偏向靈意解經，強行引出字面背後的靈意。結果舊約喪失本身的神學價值，因為新約變成舊約的真實涵義。
四重解經（The Fourfold Sense）#
阿奎那在《神學總論》（Summa Theologica）提出四重解經的系統，把經文分成字面與屬靈，屬靈又分成三層：
| 重 | 名稱 | 焦點 |
|---|---|---|
| 第一重 | 歷史（historical） | 字面、歷史事件 |
| 第二重 | 寓意（allegorical） | 教會、神學 |
| 第三重 | 借喻（tropological/moral） | 個人道德實踐 |
| 第四重 | 奧義（anagogical） | 末世、新天新地 |
經典範例：耶路撒冷#
| 層次 | 對耶路撒冷的解釋 |
|---|---|
| 歷史 | 巴勒斯坦的城市，猶大國的首都 |
| 寓意 | 新約時代的教會 |
| 道德 | 信徒的信心或靈魂（最重要的堡壘） |
| 奧義 | 啟示錄的新耶路撒冷、新天新地 |
四重解經的優缺點#
優點：
- 讓講員與聽眾很有安全感
- 將經文應用得周密，從教會到個人、從古代到末世都包含在內
缺點：
- 模稜兩可：一段經文不可能同時有四種並行不悖的意思，總有一個才是作者真正的原意
- 太公式化、流於死板：傳道人講章千篇一律；各有標準答案的公式套用，反而比自由的靈意解經更僵化
- 誇張浮濫：有的延伸到五重、七重，甚至十五重意義，使經文意思隱晦不明
- 削弱舊約獨立價值：每段舊約經文都被要求對應新約或末世，舊約原有的神學意義被忽略
中世紀解經的共同困境#
這一千年中，奧古斯丁、窈哥、阿奎那三位都曾試圖強調字面解經的重要性，但實際解經時仍舊受限於靈意解經，造成言行不一的結果。
值得注意的一個現象：許多靈意解經家年輕時都偏愛靈意解經，年老時的作品卻愈趨保守，也愈尊重作者的原意。這反映出他們都意識到了靈意解經的危險。
聖維多學派曾試圖將解經帶回安提阿學派的傳統，可惜很快又被靈意解經的潮流淹沒。兩種解經路線在歷史中宛如拉鋸戰，直到宗教改革才出現決定性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