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代教會面臨一個重要的解經課題：舊約的價值如何？舊約與新約的關係是什麼？

兩種極端立場#

馬吉安的立場與諾斯底主義相類似，主張舊約的耶和華是次等的神。初代教會的領袖必須設法賦予新、舊約之間一個合理的解釋，證明新舊約是一貫且連續的啟示。

新約作者引用舊約經文的示範#

新約引用舊約的手法是釋經學的一門大學問。解經者需在兩約之間搭橋樑，讓兩者有出路、能互通。以下三個範例展示兩約之間啟示的連貫性與銜接性。

範例一：羅馬書 10:6–8 引用申命記 30:11–14#

申命記原意：摩西擔心第二代以色列人悖逆，苦口婆心勸誡——謹守律法不是難事，律法不在高不可攀的天上，也不在遙不可及的海外，乃在百姓的心裡、口中。

保羅的改寫：羅馬書的主題轉為——福音真理不難尋覓：

• 耶穌基督已經道成肉身下到人間，信徒不需上天去找
• 祂已經從死裡復活升天，也不需下陰間去找
• 救恩已完成，福音真理已傳開，不需上窮碧落下黃泉尋找

保羅並非僵硬引據，而是有若干借古喻今、移花接木的意味——兩處經文的共通點（神的真理明顯易懂、近在咫尺）是合法的銜接點。加拉太書 3:24 說：「律法是我們訓蒙的師傅，引導我們到基督那裡。」

範例二：以弗所書 4:8 引用詩篇 68:18#

此為修改原典更加明顯的例子：

原本是「接受禮物」，保羅改成「賜下禮物」——字句連經文意思都改了。

保羅為何如此大幅修改？ 以下是三個合理根據：

1. 詩篇本身有分享戰利品的思維：詩篇第 68 篇是抬約櫃遊行的凱旋詩，以色列傳統中也用於記念五旬節慶豐收、律法（Torah）頒賜。詩篇第 35 節有「神……將那將力量全能賞給祂百姓的」之意
2. 希伯來文介詞的多義：「受」（לָקַח）本身中性，可解作「收下」或「賜給」（按後面介詞判斷）
3. 非首創：衣索比亞語、沙希地語、波海利語、阿拉伯語、敘利亞語等古抄本早已將 you received 改成 you gave

保羅的屬靈應用：復活的基督好像舊約凱旋而歸的君王，擄掠仇敵撒但。祂除了接受俘擄的進貢，更將戰利品賞賜給教會（祂的部下）。

保羅顯然是用「基督中心論」的角度解讀舊約，但並未遵循舊約原意，意思有若干轉變。

今天是否可以如此效法？ 信眾的身分是解經者，不是聖經作者。第一個專業道德就是忠於原意，將原意傳達出來，至於應用、引申是其次的目標。

範例三：使徒行傳 15:16–17 引用阿摩司書 9:11–12#

這是新約引用舊約例證中難度最高者，也是雅各在耶路撒冷大會的引言。

差異分析（希伯來文微細變化）：

• י（yod）變成 ר（dalet）：「得」（possess）變成「尋求」（seek）
• 直接受格連接詞 אֵת 不見了：「餘剩的」由受格變為主格
• 希臘文 καί 可譯為「及」、「即」、「正是」——翻譯選擇將牽涉神學解釋

耶路撒冷大會討論的是：外邦人若按照其原先生活方式是否能得救。使徒彼得、保羅的見證證明外邦人得救是因聖靈的印證，而不是以色列傳統的軛。

新約引用舊約經文的延伸議題#

七十士譯本有沒有默示的權威？#

若 LXX 可能錯讀馬所拉經文，新約作者引用可能有錯誤的 LXX，是否仍在「聖經默示」的保證之下？

啟示是漸進的：

愈後來的啟示愈清楚、完整。新約的啟示高過舊約的啟示。 舊約有時是暫時的、過渡的、不完整的（不是有錯誤的），而新約是啟示的高峰。

原稿與抄本的默示範圍：

• 無誤的保證只限於作者當時期的原稿本
• 不過同一份完整譯本割裂至不同程度的權威也不合理
• 死海古卷與七十士譯本接近其中一種原文版本，也應包含在神的啟示權威範圍內

新約引用經外作品的意涵#

• 提多書 1:12：革哩底人先知（希臘詩人）
• 使徒行傳 17:28：雅典詩人「我們也是祂所生的」
• 猶大書 14–15：引用偽經《以諾書》
• 提摩太後書 3:8：雅尼和佯庇（舊約未提名的術士，取自猶太文獻）

引用經外作品主要為了傳達方便、溝通容易——聽眾熟悉這些資料。這並非默許經外文件具有默示權威，就像今日講道引用喻道故事一般。

「聖經是神的話」之定義#

聖經不只記載神所說的話語，也記載人與神、與耶穌的對話，更有許多人為的意見。例如約伯記中約伯朋友的話，上帝後來卻說他們所說的多半是愚妄的（伯 42:7–8）。

「聖經是神的話」是指它的整體性——按整體而言，全本聖經是神的話語，但裡面仍有記載人的話、撒但的話，因為神有時也使用反面的例子來教導。

如提後 3:16：「聖經都是神所默示的，於教訓、督責、使人歸正、教導人學義，都是有益的。」

「新約引用舊約」的三個特色#

一、採用「基督中心」或「基督論」的角度（Christological Interpretation）#

耶穌基督是在新約時代才降世，但早在舊約時代就可預先看到有關基督的影子、蹤跡。新約作者透過耶穌基督的角度來了解舊約。

• 加 3:16 引用創 12:7：創世記「後裔」原為複數集合單數（NIV 譯 offspring），但保羅說那個「子孫」是指一個子孫——耶穌基督
• 耶穌自言：「給我作見證的就是這經」

二、新約是應驗舊約的預言（Prophecy and Fulfilment）#

舊約是預言（prophecy），新約是應驗（fulfilment）。

• 徒 2:25–29：彼得講道引詩篇 16 篇預告耶穌的受死、復活、升天
• 太 22:43–45：耶穌引詩篇 110 篇「大衛怎麼又稱祂為主呢」，智慧地質問法利賽人，指出大衛在舊約時代就仰望彌賽亞的神性

三、新約豐富了舊約，舊約蘊藏著新約#

有些舊約經文並無明顯預言基督的意味，但新約作者將之稍微修改引用。

• 太 2:14–15 引何西阿 11:1：「我從埃及召出我的兒子來」原指以色列人出埃及，馬太應用到耶穌父母逃難埃及後回到以色列
• 太 2:18 引耶 31:15：拉結哭泣本指被擄到巴比倫之民族悲劇，馬太應用到希律屠嬰事件

結論：舊約的經文雖沒有直接預告新約人物事件，但蘊藏著新約人物與事件；新約的經文則擴張、延伸且豐富舊約的意涵。

新約引用舊約的相關議題#

一、舊約經文在歷史中只應驗一次，還是可以多次應驗？#

約珥書 2:28–32 的預言：

• 有人認為已在五旬節完全應驗（徒 2:2–4）
• 但日頭變黑、月亮變血等情景尚未應驗
• 學者認為只應驗了前半部——其餘自然界神蹟要等耶穌再來時才完全應驗

以賽亞書 7:14「童女懷孕」：

先知受到限制（prophetic limitation）：先知雖受默示，卻不能分辨事情發生的先後年代與間隔。以賽亞將七百年後的事與當時情景放在一起，因對他而言彌賽亞隨時會降臨。

二、新約作者修改舊約是否出乎舊約作者的預料？#

約翰福音 11:49–52 該亞法的預言是極端例子：

• 該亞法說「一個人替百姓死，免得通國滅亡」——原意是政治軍事考量
• 使徒約翰卻作屬靈詮釋：該亞法本年作大祭司，聖靈感動他才說出此話

這涉及「更完全的意思」（Sensus Plenior, fuller sense）——華德凱瑟（W. C. Kaiser）提出的概念：

新約聖經作者引用的意向與舊約經文的原意雖然不一樣，卻是更完全的意思，賦予原來的經文全新的詮釋。

但耶穌基督是解開舊約經文的一把鑰匙，卻不可隨便使用這把鑰匙——不是所有舊約經文都有「更完全的意思」。

新舊約的整體性#

奧古斯丁的經典格言#

「新約在舊約中隱藏；舊約在新約中彰顯。」

In the Old Testament the New is concealed, in the New the Old is revealed.

教父的整合觀#

游斯丁（Justin） 在〈與特爾福對話〉（Dialogue With Trypho）中提出兩種解經法：

1. 預表法（Typology）：舊約中的人、事、物預表新約的人、事、物
2. 預言和應驗（Prophecy and Fulfilment）：基督的生平完全符合舊約預言

其他教父的觀點：

• 愛任紐（Irenaeus）：舊約是為早期階段的人類而寫，看似不如新約完善，是因人類需經歷漸進的發展
• 特土良（Tertullian）：新舊約的關係如種子與果實——沒有前面的種子就沒有後面的果實
• 俄利根（Origen）：新舊約之間共有的教義形成了一首諧和樂（symphony）

兩個結論#

1. 舊約與新約的確有連貫關係：舊約預告新約，新約承接舊約
2. 舊約有其獨立地位：舊約不只預告新約，許多信心偉人與事件本身就有其價值

愛任紐說：「聖靈藉著先知的聲音，預先宣告事情將要如此的發生，為的是要堅固那個時代在真理中敬拜神之人的信心。」

舊約時代的先聖先賢——例如大衛的詩篇——多半是在見證他信靠上帝、得蒙拯救的經歷，為的是要堅固舊約那些屬神的百姓。

第三章練習題#

1. 馬吉安所提出的聖經本身之衝突，如何解決？
2. 聖經引用經外作品（猶 9、14–15），是否代表聖經肯定其權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