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代教會的解經，指的是耶穌與使徒如何解釋、引用舊約。當時新約聖經尚未寫成，他們使用的聖經就是舊約。本章討論三個層次：耶穌與使徒如何引用舊約、如何解釋舊約，以及舊約對教會具有何種價值、與新約關係為何。

舊約經典的三種型式#

第一世紀猶太人使用的舊約經典共有三種型式：

一、七十士譯本（The Septuagint，簡寫 LXX）#

• 成書背景：主前三世紀，猶太散居者通用希臘文，相傳七十二位精通希伯來文與希臘文的拉比將舊約譯成希臘文
• 使用範圍：新約作者與初代基督徒所使用的舊約聖經多為 LXX；教會最早三個世紀視之為神的話；東正教至今仍奉之為神所默示的版本
• 神學特色：強調復活與天使學

詩篇 8:5「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點」，原文是「神」（Elohim）。LXX 將之譯為「天使」（ἄγγελος, angelos），反映其強調天使的神學。

二、死海古卷（The Dead Sea Scrolls，簡寫 DSS）#

• 成書時間：主前 20 年到主後 70 年之間，與施洗約翰、耶穌同期
• 發現時間：1947 年於以色列死海旁昆蘭（Qumran）山洞
• 團體特色：昆蘭社團屬猶太人特殊宗教社團，退隱半隱居生活；相傳施洗約翰可能屬此團體
• 內容：六百份可辨認的抄本中，四分之一是希伯來文舊約（除以斯帖記外幾乎全備）
• 神學特色：懷著強烈末世盼望，相信自己是神揀選的最後一代，彌賽亞即將來臨；相信其創始者「公義的導師」（Teacher of the Righteousness）就是彌賽亞

三、馬所拉經文（The Masoretic Text，簡寫 MT）#

• 成書時間：主後六世紀至十一世紀，比 DSS 更晚
• 語文：希伯來文
• 特色：加注母音與重音，可朗讀出來，成為教育性的語言

死海古卷全部是子音，沒有母音，除非熟知舊約經文，否則無法朗讀。馬所拉經文加了母音，使舊約可世代代代傳承於猶太子孫中。

三種經文的解經立場差異#

以賽亞書 2:6–8 為例，先知指責以色列人的罪說「所以不可赦免他們」：

無論是哪一種譯本或抄本，本身就具有解經的功能，也可以看出不同的神學立場。

哪個經典最原始、可靠？#

三者中 LXX 時間最早、DSS 其次、MT 最晚。這問題並無共識：

• 有學者主張經由 LXX 反推還原希伯來原典
• 但 LXX 抄本差異大；MT 雖晚卻抄本一致，反而更穩定
• 昆蘭第四洞殘卷中，第三處撒母耳記的內容接近歷代志與 LXX 所引用的經文，反映 MT 之外另有一個經典傳統

舊約經典的來源不止馬所拉經文，至少有兩份不同的權威經文。這現象暗示：聖經的形成不是由原版逐漸衍生成多元、歧異的抄本，反而是由不同版本逐步趨向一致的單元化過程。

初代教會突破猶太人解經的格局#

第一世紀猶太人解經派別林立，據說單是創世記 1–2 章就有幾百種解釋。以下介紹四派較普遍使用的方式。

第一派：字面解經（Literalistic Interpretation）#

準確說是「字面主義式的解經」，比一般的字面解經（literal interpretation）更為狹窄、嚴格，趨於死板、僵化地執著於字面的直接意思。

有學者歸類為「白夏」（פְּשָׁט, Peshat），即「一看即知」之意。

拘泥字面的缺失#

死板地遵守律法教導，會產生困擾。 聖經有時使用擬人法（anthropomorphism）描述上帝：

• 創 6:6 神「心中憂傷」——神真的有心臟？
• 代下 16:9 神「眼目遍察全地」——神真的有眼睛？
• 出 15:6、16 神「大能的膀臂」——神真的有膀臂？

擬人法是用人的角度思想，將人的形狀特徵加諸於神，使讀者較易了解神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作為。

若按照僵硬的字面主義解經，會發現聖經有不合科學之處：

• 撒迦利亞書「天有四方」（亞 2:6、6:5）
• 瑪拉基書「天上的窗戶」（瑪 3:10）

教會史中的警訊：天主教廷曾迫害哥白尼、伽利略的日心說；馬丁路德也曾責備哥白尼。

聖經本身並沒有錯誤，問題是出在教會對聖經的「解釋」上。 錯誤的發生，主要是未掌握聖經寫作目的，以及錯解聖經所用的語言層面。

耶穌按字面引用舊約#

• 受試探時：引「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不可試探主你的神」、「當敬拜主你的神」（太 4:7、10）
• 登山寶訓：「律法的一點一畫也不能廢去，都要成全。」（太 5:18–19）

耶穌糾正死板的字面式解經#

最明顯的例子是守安息日的問題。猶太傳統規定安息日不可剪指甲、抓蝨子、跳蚤等。米示拏（Mishna）甚至連「失火時只可搶救聖經不可搶救家當」、「牛羊掉進井裡何時才能拉上來」都有細緻規定。

「安息日是為人設立的，人不是為安息日設立的。」（可 2:27）

耶穌指出猶太人拘泥律法過於呆板、狹隘，反而把律法原來的精神廢棄了。

保羅的字面解經之對立：割禮#

第二派：米大示解經（Midrash Interpretation）#

米大示（מִדְרָשׁ）這個希伯來文出自 דָּרַשׁ，有「尋求」（seek）、「反覆閱讀」（to read repeatedly）、「研究」（to study）、「解釋」（to interpret）之意。

著名的猶太拉比希列（Hillel）提出七個解經原則，其中第一項是**「由輕而重」**（From light To heavy），意指：由比較次要的例子，應用到比較重要的原則上。

耶穌也曾用此方法：

「你們雖然不好，尚且知道拿好東西給兒女，何況你們在天上的父，豈不更把好東西給求祂的人嗎？」（太 7:11）

由「次要的例子」（父母給兒女）應用到「更重要的原則」（天父給求祂的人），正是米大示解經。

第三派：別沙解經（Pesher Interpretation）#

Pesher 源自希伯來文 פָּשַׁר（解釋夢或異象）。這是昆蘭團體典型的解經法，筆者稱為「自作多情，一廂情願」的解經法。

特色：

• 認為舊約信息並非寫給以前的以色列人，而是直接針對他們所寫的
• 解經公式：「經文的解釋就是如此這般」（This is that…）
• 帶有濃烈的末世氛圍

耶穌也使用過別沙解經：

在拿撒勒會堂讀完以賽亞書 61:1–2 後，說：「今天這經應驗在你們耳中了。」（路 4:21）種種跡象顯示彌賽亞紀元已來到，末世已開始。耶穌以含蓄、間接的方式宣告祂是彌賽亞的身分。

保羅也效法別沙解經：

• 羅 4:23–24：「算他為義……也是為我們將來得算為義之人寫的」
• 林前 10:11：「他們遭遇這些事，都要作為鑑戒，並且寫在經上，正是警戒我們這末世的人」

第四派：靈意解經（Allegorical Interpretation）#

靈意解經又稱寓意解經或「私意解經」——指沒有根據、完全憑個人想像的解經，不信任字面直接所傳達的意思。

字面不等於呆板。 寓意（allegorical）、象徵（figurative）、隱喻（metaphorical）原本中性，都有「形容」、「引申」、「間接」、「隱藏」的意思。靈意解經原是一種描述方式，但後來被濫用為負面解經法。

歷史源流：希臘二元論的影響#

• 提倡者：亞歷山太猶太拉比斐羅（Philo，主前 30 年至主後 45 年）
• 哲學基礎：柏拉圖二元論——看不見的靈性世界永恆不變，看得見的物質界易變無永恆價值
• 應用：看得見的字句是膚淺的，須探求字義背後的靈意才有價值
• 影響：成為亞歷山太學派特色，影響初代與中世紀教會長達一千多年

若說今天華人教會仍流行靈意解經，其實不足為奇——教會歷史有一千多年都偏愛靈意解經。奧古斯丁、阿奎那、馬丁路德都曾傾心靈意解經，直到宗教改革後期才出現關鍵性的轉變。

猶太人的靈意解經：字母替換式解經（Gematria）#

• 原理：希伯來文每個字母都有對應數字，把字母數字加總，再用此數目替換成另一個同等數值的字
• 舉例：亞伯拉罕之僕以利以謝（創 15:2）的名字數值總和為 318，而創世記 14:14「亞伯蘭率領家裡生養的精練壯丁三百一十八人」——猶太拉比由此推出：「以利以謝忠心幹練，亞伯拉罕非常看重他」

早期《巴拿巴書》將「三百一十八」解為：希臘文 IH（十八）指耶穌（Ἰησοῦς），T（三百）指十字架——因此預表「以利以謝預表耶穌基督釘十字架」。這種解經離譜、可怕——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居然可以湊在一起解釋！

耶穌是否用過靈意解經？#

答案是肯定的。

• 耶穌的比喻本就半隱藏、不直講，需聽者自行揣摩
• 撒種比喻中解釋：「因為天國的奧祕，只叫你們（指門徒）知道，不叫他們（指眾人）知道。」（太 13:11）
• 「我對他們講是因為他們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見」——這段話是難解釋的經文，耶穌或多或少曾使用過靈意解經

保羅的靈意解經#

有人稱保羅為教會歷史中靈意解經的始祖，因書信中曾多次靈意解經：

• 林前 10:1–2：「我們的祖宗從前都在雲下，都從海中經過，都在雲裡、海裡受洗，歸了摩西」——把當年過紅海解為受洗
• 林前 10:3–4：「也都吃了一樣的靈食，也都喝了一樣的靈水，所喝的是出於隨著他們的靈磐石，那磐石就是基督」

保羅在大馬色路上見復活的主後，領悟到耶穌基督是救恩歷史的中心，從此重新詮釋舊約聖經。

耶穌、使徒的解經與猶太人的解經之差異#

耶穌與使徒雖然使用了猶太人的解經方法，但兩者之間有根本差異：

一、賦予舊約經文新涵義#

耶穌常說：「你們聽見古人有話說……只是我告訴你們……」使徒保羅也效法耶穌，賦予舊約經文全新涵義。

二、以基督為歷史的焦點#

耶穌認為祂所引用的某些舊約經文應驗在祂身上。

但注意：不是所有舊約經文都會應驗在祂身上（例如以賽亞書 7:14 童女懷孕生子的預言）。

舊約的獨立價值#

• 舊約首先是寫給當代以色列人，然後才傳到基督教會
• 不可像昆蘭團體那樣一廂情願地認為舊約是針對自己寫的
• 舊約雖然最終目標指向基督，但不代表每一節都在指著基督說

舊約除了預告耶穌的降生、受死之外，還有其他主題，對當時舊約的聽眾具有更直接的適切意義。解經者的首要功課，就是要尊重經文原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