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可載舟，也可覆舟。 聖經是信仰的根基，錯用聖經也能帶來極大的危險。任何錯誤的解經都可以在聖經裡找到支持的論據；異端與正統讀的是同一本聖經，卻能讀出截然不同的結論。

序曲：一場政治謀殺如何成為解經案例#

中世紀末期，法國神學界因一件謀殺案而爆發關於哥林多後書三章 6 節的激烈爭論。這節經文的關鍵是：「字句叫人死，精意叫人活」。

第一種解法：釋經介入政治#

主後 1407 年，法國布根第（Burgundy）公爵謀殺了皇帝的弟弟（皇叔）。法國朝廷召開公開法庭，主審官是巴黎大學神學院教授小約翰（Jean Petit）。他政治立場傾向公爵一方，企圖為兇手洗刷罪名：

• 將謀殺定性為「誅弒暴君」（tyrannicide）
• 動機是為了保護皇帝，因此值得同情肯定
• 引哥林多後書三章 6 節結論：「一成不變地主張聖經字面的意義，等於謀殺一個人的靈魂，這就是『字句叫人死』。」

意即：解經不應拘泥字面，不能完全按照字面。

第二種解法：重新翻案#

八年之後政治風向轉變，新任主審官格爾森（Jean Gerson, 1363–1429）——巴黎大學校長（chancellor）——重審此案。他指斥小約翰的解經錯誤，主張：

字面解經永遠是最正確的解釋，且是聖經的原意。

這場翻案終於在 1415 年康司坦斯會議（Council of Constance）成功，宣告當年判決錯誤，將兇手繩之以法。

此案反映的兩個現象#

一、歷代對哥後三章 6 節有截然不同的解釋

• 有人認為字面解經是膚淺的
• 有人認為字面解經才是正確的
• 許多人將「字句」解為字面解經、「精意」解為靈意解經，造成誤導

二、中世紀末期靈意解經已顯頹勢

• 康司坦斯會議之前一千多年，靈意解經被視為最佳解經
• 這次事件之後，字面解經正抬頭，扭轉關鍵人物是馬丁路德
• 直至今日，華人教會許多牧者仍習慣使用靈意解經

釋經學的定義#

「釋經學」在希臘文中有兩個相關詞彙：

Exegesis#

源自希臘文 ἐξήγησις。新約中其動詞形式多次出現，可歸納兩個意涵：

• 敘述：如路加福音 24:35，兩門徒向使徒「述說」在以馬忤斯路上的遭遇
• 解釋：如約翰福音 1:18，獨生子將神「表明」出來

英文 ex 是「出」（out）的意思——把作者的原意讀出來。

解經者不是創作者，稱職的作法是忠於原意。

Hermeneutics#

源自希臘文 ἑρμηνεύω（及相關字 διερμηνεύω）。新約中出現約二十次之多，一半以上是「翻譯」之意。例如：

• 馬太福音 1:22–23：以馬內利「翻出來就是神與我們同在」——這節本身就是從希伯來文轉換成希臘文的跨文化傳達

Hermeneutics 的主要涵義是跨文化講解聖經。

兩者的區別#

今日華人教會的釋經事奉多屬 Hermeneutics 範疇，因中文聖經並非原文聖經，翻譯過程中已轉換了多層語言（種族、時代、文化）。

釋經學的四個動詞#

釋經學的範圍可由四個動詞涵蓋：

1. 翻譯（translate）：初學者若不懂原文，可試將英文聖經譯成中文再對照中文聖經
2. 說明（interpret）：直接解釋字面意思
3. 表達（express）：涵義較廣，包括作者的情感、用意與目的
4. 應用（apply）：同一段經文對不同時代、背景的聽眾有不同應用

釋經學是一門嚴謹的學科#

需要四方面的裝備：

• 熟讀聖經：最基本、無可取代。聖經的根基需自己下工夫建立
• 聖經語言的學習：有機會學希臘文、希伯來文原文就該認真把握
• 使用研經工具書：訓練自己使用各種研經工具
• 聖經神學的裝備：系統神學與聖經神學課程都有助於穩健地釋經

不需迷信原文#

原文不是萬能的——知悉原文不代表會解經，會解經不代表擅於講道。

• 好的聖經譯本本身就是好的聖經註釋
• 神能夠說萬國的方言；找本好的譯本，可以幫助信徒了解原意
• 有些主內長輩未受神學訓練、不懂原文，但長時間咀嚼經文、加上豐富生命經歷，解經精彩足補原文缺陷

釋經學也是一門藝術#

釋經學一方面是嚴謹的學科，必須留意上下文所提供的解釋依據；另一方面也是藝術，具有某程度的彈性與可揮灑空間。

釋經學與聖靈的關係#

一、解經時需要聖靈#

耶穌應許聖靈要引導信徒進入真理（約 14:26、16:8）。在整個解經過程中，三一神是一直參與的，解經者應將解經視為朝聖之旅，一路呼求聖靈的引導。

二、應用經文時也需要聖靈#

明白經文原意後，需要聖靈幫助將之應用到不同的聽眾身上。經文原意是固定的，但應用可以產生變化。

三、單靠聖靈不是萬靈丹#

即便倚靠聖靈，並不一定免除解經犯錯的可能。問題不在聖靈，而在人對聖靈的領會會有錯誤。

• 倚靠聖靈不應成為偷懶的藉口
• 多聽別人的心得與專家研究成果會比較安全
• 華人信徒常認為自己讀經的亮光最真實，不肯聽取別人意見，造成很大的虧損

四、非基督徒解經時是否有聖靈的引導？#

英國新約學者馬歇爾（I. H. Marshall）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理由如下：

• 非基督徒能正確解經，因為世人都在神一般恩典（common grace）的護蓋下
• 非基督徒學者的研究方法、古代文獻分析、經文鑑別學（text criticism）、聖經考古、歷史文化背景，基督徒學者也欣然接受
• 他們有時如站在教會邊緣的人物（marginal man），反可提供教會內人的另一視野

本書主要內容預告#

一、學習以經解經#

以經解經並非用一節經文解釋另一節，而是以整本聖經的總原則，來解釋個別經文。熟悉整本聖經內容、洞悉神啟示的心意，是解經的基本條件。

二、從釋經史看聖靈如何對歷世歷代的解經家說話#

• 本書上半部篇幅著重歷史：從錯誤的解經理論取教訓、吸取歷史優秀解經家的真知灼見
• 若與歷史、傳統脫節，則無法與未來連結

三、主題經文是哥林多後書三章 6 節#

全書逐一介紹歷世歷代解經大師對此節的解釋與應用，尤其是馬丁路德對此節的詮釋，成為今天福音派教會解經的終極目標：「宣講基督、傳揚福音」。

本書不是讀經法，也非查經手冊，而是較側重理論的原理與原則。 雖屬理論性課題，但在過程中盡量穿插實例，希望從理論中帶出實用性。

問題思考#

一、解經者能否完全正確地領會作者原意，正確地傳達給不同文化的聽眾？#

通常愈有學問、愈嚴謹的學者，對此問題的答案愈傾向悲觀。主因是古典聖經文化的某些特殊詞彙難以翻譯。

範例：希伯來文 Shalom（שָׁלוֹם，平安）

• 包含「完全」（completeness）、「福祉」（soundness）、「繁榮」（welfare）、「健康」（health）等豐富意涵
• 在聖經中，特別是初代教會，包含「與神和好」的意思——除非與神和好，否則無法領受保羅書信的教導與祝福
• 中文翻成「平安」並未將真正的聖經涵義表達清楚，易使人誤解為通俗的「彼此問候」或「身體健康」

後現代詮釋學的理論：作者已死#

德希達（Jacques Derrida, 1930–2004）提出「作者已死」的口號——書寫形式的文本正是作者「缺席的臨在」（absent presence）。書寫文字既已脫離原作者而獨立存在，就成為等待閱讀、詮釋並賦予新生命的事物。

福音派的解答：文本的主體性#

福音派釋經學者范浩沙（Kevin J. Vanhoozer）訴諸更高的包容倫理——尊重作者的記憶與作者的產品（文本）：

• 文本有其獨立的意思
• 意思必須內置於文本中，以便將正確知識散播給讀者
• 讀經是作者、讀者、文本三方互動的立體活動

視域交融與雙向溝通#

• 高達美（H. Gadamer）：解經是兩個不同「視域」（作者與解經者）的交融（fusion of horizons）
• 呂格爾（Ricoeur）：理想讀者不是被動地複製，而是需要與文本對話、搏鬥（struggle）
• 巴斯金（M. Bakhtin）：翻譯既是親吻，也是背叛——譯者既是文本的朋友，也是敵人

神能夠說萬國的方言#

或許不可能「完全準確」，但是「非全知」不代表「非真知」。

聖經語言學的經典原理：雖然某些文化字根難翻譯，但聖經的啟示可以透過各國的語言傳達給不同文化的人。兩千年的歷史裡，教會努力翻譯聖經，使不同時代、族群、階層的眾人都能聽聞救恩真理。

二、經文的原意只有一個？還是可以有好幾個？#

多重涵義的歷史傳統#

• 俄利根：三重解經
• 中世紀：四重涵義解經（fourfold sense）
• 更離譜的：七重、十五重解經

馬丁路德的貢獻：單一涵義#

路德受過四重解經訓練後，發覺其錯謬，提出「單一涵義」（One Single Meaning）的口號——經文應該只有一個合法的意義。這是路德對釋經學的偉大貢獻。

但路德同時提倡「人人皆祭司」，主張信徒可自由領受經文所給予的亮光。兩者之間存在張力，也暗示此議題的弔詭性。

范浩沙的調和：多元一體性#

范浩沙接受意思的多元一體性（plurality unity）：

• 文本的意義是多元甚至無止境的
• 但其意思仍是確切的
• 文本的意義包括原本意思的應用、適用、要求、落實、生命改變、靈性更新、悔改等
• 聖靈的角色並非改變意思，而是賜下意義或啟示

似乎沒有提供答案的答案#

凡按著正確、嚴謹的釋經原則所導出的答案，都「有可能」是正確的。正確的答案常呈現模稜兩可的弔詭現象，以防止步入極端絕對化之境。

第一章練習題：哥林多後書三章 6 節的解經練習#

按上下文判斷作者原意#

解經的「上下文」（語境）可依範圍由窄至寬：

1. 哥林多後書三章 6 節
2. 哥林多後書第三章
3. 整卷哥林多後書
4. 整本聖經

練習步驟：

1. 探索哥林多後書的寫作目的、動機、針對現象
2. 縮小範圍至第三章討論的問題
3. 集中三章 6 節的「字句」、「精意」具體指向什麼
4. 回答：此節是否在討論解經原則？是否在講字面解經與靈意解經？

使用聖經譯本及工具書的次序#

先讀聖經，再讀導論、註釋書。 先讀註釋書會導致尚未咀嚼就吞答案，缺乏獨立思考。

建議順序：

1. 熟讀哥林多後書全卷
2. 比對中、英文譯本（推薦中文：《聖經新譯本》、《和合本修訂版》；英文：NIV）
3. 參考新約導論或新約綜覽
4. 查經文彙編（推薦《聖經原文字彙中文彙編》）
5. 最後才參考聖經註釋書

第一章作業解答#

一、保羅寫哥林多後書的目的#

從上下文看有三個動機：

1. 解釋改變行程的原因（第一章）——因關係緊張而延期訪問哥林多
2. 解釋事奉的資格、使徒的性質（第二至七章）——這是主要目的，占最大篇幅
3. 處理收集奉獻的問題（第八、九章）——將捐款送到耶路撒冷

二、哥林多後書第三章的主題#

第三章出現很多對比，顯示它在講兩種事情：

三、「字句」與「精意」的字義#

「字句」（letter，希臘文 γράμμα） 的意思包括：

• 文法（grammar）
• 字母（大寫 capital letter、小寫 small letter）
• 書信（如情書 love letter）
• 儀文條例（written code）

「精意」（spirit，希臘文 πνεῦμα） 的意思：

• 即「靈」，不分大小寫
• 英文聖經 NIV、NASB、NKJV、RSV 譯為大寫 Spirit（指聖靈）
• 聖經用法極廣：人的靈、邪靈、污穢的靈、神的靈（聖靈）等

四、從羅馬書第七、八章脈絡詮釋#

找出 letter 與 spirit 同時出現的經文。羅馬書第七、八章正是詮釋哥後三 6 的最佳線索：

• 羅七 6：「但我們既然在捆我們的律法上死了……要按著心靈（Spirit）的新樣，不按著儀文（letter）的舊樣。」
• 羅八 2：「因為賜生命聖靈的律，在基督耶穌裡釋放了我，使我脫離罪和死的律了。」——「賜生命聖靈」正是「精意叫人活」的意思

習題結論#

哥林多後書三章 6 節不是探討解經原則。

保羅此處是在講述兩種事奉：

• 律法的事奉：定罪、叫人死、無盼望
• 新約的事奉：聖靈的職事、使人脫離罪與死、得生命、有能力愛神

「福音」就是神的法外開恩。新約所傳的福音揭櫫：聖靈釋放世人脫離罪和死亡的律，使人得生命，並賜能力行律法，此即「精意（聖靈）叫人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