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書中心論題#

普蘭丁格（Alvin Plantinga）開宗明義指出，本書的核心主張可以濃縮為一句對稱的命題：

科學與有神論之間是表面衝突、深層契合；科學與自然主義之間則是表面契合、深層衝突。

這個論題挑戰了當代流行的「科學與宗教必然對立」的敘事。普蘭丁格主張，真正的張力並不在科學與基督教信仰之間，而是在科學與自然主義（naturalism）這套世界觀之間。

關鍵詞釐清#

  • 有神論（theism）：相信存在一位有位格的神——祂創造了世界，全能、全知、至善。這是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等一神信仰的核心。
  • 自然主義（naturalism）：主張並沒有神、也沒有任何類似神的存在者。自然主義比無神論更強——你可以是無神論者卻不是自然主義者，但你不可能在不是無神論者的情況下成為自然主義者。
  • 準宗教（quasi-religion）：自然主義雖不被普遍視為宗教，卻扮演了類似宗教的角色——它回答「有沒有神」「人該如何生活」「死後是否有盼望」「人在宇宙中的位置」等終極問題。

為何此議題重要#

普蘭丁格指出，「新無神論四騎士」——道金斯（Richard Dawkins）、丹尼特（Daniel Dennett）、希欽斯（Christopher Hitchens）、哈里斯（Sam Harris）——主張宗教信仰與科學處於深層且不可調和的衝突。

  • 他們將世界的諸多苦難歸咎於宗教（十字軍、女巫審判、宗教戰爭、當代恐怖主義等）。
  • 他們宣稱宗教信仰是不理性的，可笑得如同相信「飛行麵條怪」或「超人」。
  • 他們不訴諸理性辯論，而以嘲弄與「赤裸的鄙視」對待對手。

普蘭丁格認為，二十世紀無神論與世俗意識形態所造成的死亡與災禍，遠勝過宗教引發的所有苦難總和。在智識層面上，新無神論者也不如老一輩的羅素（Bertrand Russell）、麥基（John Mackie），更不如當代溫和的無神論哲學家如內格爾（Thomas Nagel）、圖利（Michael Tooley）、羅維（William Rowe）。

對「科學至上」的提醒#

現代科學是過去五百年來最耀眼的智識成就，但這份光輝也帶來副作用——有些人把科學當成不會犯錯的神諭，或視為決定信念的最後法庭。普蘭丁格指出此種立場的兩個問題：

  • 科學並未涵蓋所有重要議題：宗教、政治、道德等領域，科學家並不擁有特別的權威。
  • 科學會自我矛盾：當前最重要的兩個物理學理論——廣義相對論與量子力學——皆被高度證實，但兩者無法同時為真。

全書四部結構#

普蘭丁格將論證鋪陳於四個部分。

第一部：所謂的衝突（Alleged Conflict）#

處理兩個被普遍認為與基督教信仰衝突的議題：

  • 演化論：真正衝突的並非演化的科學理論本身，而是附加其上的哲學斷言——也就是「演化是無方向、無引導、無神編排的」這層詮釋。
  • 神蹟與神的特殊作為：普蘭丁格主張，能量守恆等定律僅適用於因果封閉的系統，而神蹟發生的系統並不封閉，因此守恆律並未禁止神蹟。

第二部：表面的衝突（Superficial Conflict）#

承認科學與基督教信仰之間確實存在某些真實的衝突，例如演化心理學的某些理論以及歷史聖經批判（historical Biblical criticism）。

  • 這些衝突是真實的，但只是表面的。
  • 原因在於：科學受方法論自然主義（methodological naturalism）的限制，其證據基礎僅是基督徒完整證據基礎的一部分。
  • 從受限的證據基礎來看某信念可能不可信，但從基督徒完整的證據基礎來看則未必如此，因此這類衝突並未構成基督教信仰的反證者（defeater）。

第三部：深層的契合（Concord）#

論證科學與有神論不僅相容，更有深層的呼應。

  • 第七、八章討論「精密微調」（fine-tuning）論證，認為它為有神論提供不可忽視的證據。
  • 第九章「深層契合」指出：基督教神學中「人按神的形像被造」的核心信念，蘊含「人的認知能力與世界之間有契合」——即中世紀所謂的 adaequatio intellectus ad rem（智性與實在之契合）。

第四部：真正的深層衝突（Deep Conflict）#

科學與自然主義之間表面契合，許多思想家把科學當作自然主義神殿的支柱。然而這份契合至多只是表面的，甚至只是一廂情願。

普蘭丁格的核心論證（反自然主義的演化論證，EAAN）： 若自然主義加上演化論為真，則我們的認知能力是可靠的這件事為真的機率極低。一個接受演化論的自然主義者因此擁有一個反證者，足以打掉「我的認知能力可靠」這個信念——進而打掉她所有由認知能力產生的信念，包括「自然主義與演化論為真」這個信念本身。

結論：自然主義與演化論的合取無法被理性地接受。科學與宗教之間若有衝突，那個衝突是在科學與自然主義之間，而非在科學與有神論之間。

寫作體例#

  • 主論證以大字呈現；較專業的補充與旁支以小字呈現，以便於不同程度的讀者各取所需。
  • 本書不僅針對哲學專家，也希望修過一兩門哲學課程的學生、乃至任何對此議題感興趣的讀者都能讀懂。

致謝與背景#

  • 本書源自普蘭丁格 2005 年在聖安德魯斯大學（University of St. Andrews）發表的吉福德講座（Gifford Lectures），原題為「Science and Religion: Conflict or Concord?」。
  • 第三、四章較早版本曾以〈What is “Intervention”?〉刊載於 Theology and Science（2008 年第六卷第四期）；第五、六章部分內容曾收錄於 The Believing Primate（牛津大學出版社，2009）。

普蘭丁格引用 1939 年英國哲學家布羅德（Charlie Dunbar Broad）的話：當年談論宗教與科學的關係，「已經帶有某種半涼羊肉配半凝肉汁般的令人作嘔」。普蘭丁格希望自己這本書能讓這道菜更「適口」——既不至於過熱過熟，也不至於冷澀難嚥。

所謂的衝突 Forw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