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背景#
上一章評估了道金斯(Richard Dawkins)的論證。本章接續處理三位也宣稱「演化與有神論不相容」的學者:丹尼特(Daniel Dennett)、德雷珀(Paul Draper)、基徹(Philip Kitcher),並回答一個社會性問題——為什麼仍有許多人懷疑演化論。
I. 丹尼特的論證(Dennett’s Argument)#
「達爾文的危險觀念」是什麼#
丹尼特的代表作《達爾文的危險觀念》(Darwin’s Dangerous Idea)提出:生命世界全部的美與奇蹟、表面的設計痕跡,都不是神或任何類似神的存在所創造或設計的,而是由「天擇對隨機基因突變的篩選」這套盲目、無意識、機械的演算法過程所產生——它「無需心智之助、從混沌中產出設計」。
此觀念之所以「危險」,是因為:
- 心智(mind)不再是宇宙的原初成份,而是無心智過程的後起產物;
- 我們的道德感、宗教情感、藝術衝動、科學能力都是這類過程的副產物(見《破除咒語》Breaking the Spell)。
- 此觀念因此與任何形式的有神論——包括「神是心智的最高範例、永恆存在」——不相容。
丹尼特如何「論證」這個觀念#
訴諸權威與羞辱對手#
丹尼特宣稱:「直白地說,今天若有任何人懷疑這個星球上的生命多樣性是由演化過程所產生的,那他就是無可推諉的無知(inexcusably ignorant)。」——你甚至不需要否定演化論,只要懷疑就夠了。
道金斯(1989 年的書評):「相當安全地說,若你遇到自稱不相信演化論的人,那人不是無知、就是愚蠢、不然就是瘋子(或邪惡,但我寧可不去討論)。」
丹尼特更為強硬:演化論的懷疑者既無知又邪惡。普蘭丁格指出,這種「不同意我就是不僅錯、還邪惡,該在此世或來世受罰」的語氣,極其類似某種令人厭煩的宗教人格。
第一條論證路線:「無引導演化」是可能的#
丹尼特宣稱「天擇理論展示了:世界的每一個特徵都可以是無遠見、非目的性的機械式繁殖差異過程的產物。」
普蘭丁格的回應有三層:
- 首先,演化生物學從未證明「心智可以從『純粹無認知的物質』產生」這種廣義邏輯可能性。它根本不討論這個問題。洛克(John Locke)的反向主張——「無認知的物質不可能產生思維的智性存有」——仍然站著。
- 其次,丹尼特把洛克的論點當作「機器人不能思考」這種說法來嘲弄(“hoots of derision”),但「訴諸嘲笑(Argumentum ad Derisionem)」不是合法的論證形式。
- 第三,即便有引導與無引導的演化在自然主義式描述上看起來相同(「生命之圖書館」記載的步驟可能完全相同),這也不蘊含過程是無引導的。天擇理論本身與「神在引導」是相容的。
道金斯與丹尼特實際論證的形式:
p 並非天文等級地不可能 ∴ p這如同你一向認為德蕾莎修女是道德楷模,有人走過來告訴你「我們無法確知她是徹頭徹尾的偽君子並非天文等級地不可能」——你會被說服嗎?
第二條論證路線:有神論本身就不理性#
丹尼特的第二招是去攻擊有神論本身。他的策略:
- 宣稱傳統有神論論證(本體論論證、宇宙論論證、設計論證)皆失敗;
- 假設理性的有神信仰必須有「廣義的科學證據」;
- 假設除了科學證據之外,沒有其他正當的信念依據。
三個盲點:
- 丹尼特只討論設計論證,並完全忽略當代最重要的有神論論證家——尤其是史溫本(Richard Swinburne)三十多年來精心發展的版本。
- 即便傳統論證皆失敗,也不代表有神信仰不理性——從笛卡兒到休謨,我們也找不到對「他心」「過去」「外部世界」存在的好論證,但相信它們並非不理性。
- 丹尼特訴諸德索薩(Ronald de Sousa)的譏諷「哲學神學是『沒有網的網球』」並用一個荒謬的「神是錫箔包裹的火腿三明治」當作回應;普蘭丁格指出這種「訴諸嘲笑」對阿奎那、鄧斯・司各脫、愛德華茲,以及當代亞當斯(Robert Adams)、阿爾斯通(William Alston)、史塔姆(Eleonore Stump)、史溫本、范因瓦根(Peter van Inwagen)、沃特斯多夫(Nicholas Wolterstorff)等人的嚴謹工作毫無回應力。
阿爾斯通的雙重標準論證#
針對「沒有理性論證支持的信念都不能接受」的洛克式啟蒙立場,阿爾斯通(William Alston)指出:
- 你無法用理性直觀或記憶證明感官知覺可靠;
- 你無法用理性直觀或感官知覺證明記憶可靠;
- 你無法非循環地論證理性本身可靠。
我們仍然信任這些認知能力。為什麼獨獨要求宗教信念來源必須先在「理性、知覺、記憶」的法庭前自證?這是任意的雙重標準。
普蘭丁格引用自然主義哲學家史密斯(Quentin Smith)的觀察——多數自然主義哲學家對當代分析宗教哲學一無所知卻照樣公開鄙視——丹尼特正是此一現象的典型。
II. 德雷珀的論證(Draper’s Argument)#
德雷珀換了路線:他不主張演化與有神論邏輯上不相容,而是主張演化作為證據對自然主義更有利。
論證的形式#
令 E = 演化(地球上所有當代生命由演化而來)、T = 有神論、N = 自然主義,德雷珀主張:
(1) P(E/N) 遠大於 P(E/T)
因此(在其他條件相等下)自然主義比有神論更可能為真。
普蘭丁格的兩個反駁#
反駁一:有神論若是非偶然的,(1) 反而證明有神論為真#
多數曾思考過此問題的有神論者主張:有神論若非必然為真就是必然為假。
- 若有神論必然為假,則 P(E/T) = 1(任何偶然命題在必然假命題下機率為 1)。
- 但德雷珀主張 P(E/N) > P(E/T),因此 P(E/T) < 1,因此 T 不是必然為假。
- 若 T 是非偶然且非必然為假,則 T 必然為真。
反駁二:「其他條件」根本不相等#
德雷珀假設「其他條件相等」,但事實上有許多「已知事實」在有神論下機率遠高於自然主義下:
- L = 地球上有生命:物理化學定律難以自發產出生命,P(L/N) 低;有神論下,神可能希望有生命,P(L/T) 高出數個數量級。
- I = 存在智慧生命:神可能希望有像祂的理性受造物。
- M = 存在有道德感的存有:神可能希望有能辨善惡的受造物。
- W = 存在會敬拜神的受造物。
上述每一項在有神論下的機率都遠高於自然主義。若把這些考量納入,「演化更支持自然主義」這項論點被同方向的多項證據壓倒。
III. 為什麼有人懷疑演化論?#
美國的現況#
- 民調顯示,只有約 25% 的美國人相信人類源自類人猿祖先。
- 許多人希望學校用「智慧設計」作為演化論的補正,或要求教導其爭議與「批判性思考」。
米勒(Kenneth Miller)將此歸因於美國人「對權威健康的不敬」這種拓荒精神,但普蘭丁格指出:
此解釋不足。美國人並未拒斥相對論或量子力學;唯獨演化論引發如此大的反彈。
真正的原因是「演化論與宗教的糾纏」——當道金斯、丹尼特這批「專家」反覆宣稱演化與信仰不相容時,自然有大量信徒相信他們,並因此拒絕演化。
雙重傷害#
「無引導演化」這個錯誤宣稱造成的後果:
- 傷害宗教信仰:讓信仰在敬重理性與科學的人眼中失去吸引力。
- 傷害科學:迫使許多信徒在科學與信仰間二選一,多數人會選擇信仰,因而對科學產生長期的懷疑與不信任。
揭穿這個迷思是為了科學自身的健全。
IV. 基徹的「啟蒙派立場」(Kitcher’s “Enlightenment Case”)#
基徹的立場#
基徹(Philip Kitcher)的《與達爾文共處》(Living With Darwin)比道金斯、丹尼特更平和。他主張「達爾文圖像」與一種特定宗教——「眷顧式宗教」(providentialist religion,相信神「看顧每一隻麻雀的墜落、特別關懷人類」)——衝突。
普蘭丁格的回應:若「達爾文圖像」包含「演化過程是無引導的」,當然與眷顧式宗教衝突——但當前演化科學並不包含這項主張,它正當地對此形上學議題保持緘默。
基徹改用「邪惡問題」進攻#
基徹轉而主張:演化擴大了苦難的規模——數百萬年來無數動物經歷大量痛苦,僅為了在演化樹的一個枝端產出能敬拜創造者的物種——這加劇了傳統的邪惡問題。
普蘭丁格的回應:
- 規模問題早已存在:丁尼生(Alfred Tennyson)「自然界爪牙染血」一語比《物種起源》早了十多年;地球老邁、動物受苦並不需要達爾文才看得見。
- 聖經並未說「演化的目的是為了人類」:創世記 1:20-26 神宣告動物為「好的」,並未說「好是因為將導致人類出現」。
- 神有理由允許苦難:信徒不認為神贊同屠殺仇恨,但相信神容許這些事,因祂有我們未必能察知的理由。
一個非典型的「神義論」嘗試#
普蘭丁格提出一個「不會在世俗派中流行」的神義論:
- 神想創造一個極為美好的世界。
- 在所有「使世界美好」的性質中,有一項最為超越——「道成肉身與贖罪」(incarnation and atonement):全能的創造主甘願承受巨大苦難(包括「父神為何離棄我」的徹底被棄)來救贖背棄祂的受造物。
- 這份愛與憐憫的展現是「所能說出的最偉大故事」。
- 若所有「最好的可能世界」都包含贖罪,那麼這些世界都必須包含罪、惡、苦難——而且這些苦難要在規模上與「醫治」相稱。
- 苦難甚至可能不限於人類——撒旦及其黨羽可能也被容許在地上生命的演化中扮演某種角色,將其導向掠食、浪費與痛苦。
普蘭丁格自承這套神義論未必令所有人滿意;但只要神對允許邪惡有好理由,我們未必是第一個知道那理由的人。
對「啟蒙派立場」的整體回應#
基徹把達爾文主義視為「啟蒙派反超自然主義立場」的一部分,此立場由三個論證構成:
- 邪惡問題論證:基徹與達爾文都沒能為這個議題的浩瀚文獻提供新東西。
- 歷史聖經批判論證:基徹倚重「耶穌研討會」(Jesus Seminar)與裴貴爾斯(Elaine Pagels)的 Beyond Belief,但這兩者並非當代聖經學界的主流。(將於第 5 章詳細處理。)
- 宗教多元論證:「各家彼此互相反駁」——但全世界絕大多數人皆某種形式地接受超自然主義;此論證對「超自然主義本身」毫無威脅。
「我若生於中世紀中國就不會是基督徒」這份「宇宙眩暈感」確實存在,但基徹自己也適用——他若生於中世紀中國恐怕也不會懷疑超自然。哲學界內部本就充滿不同見解,但這不必然否定任何特定立場的合理性。
章節結論#
第 1、2 章的綜合判定:
- 「當代演化科學與基督教信仰不相容」這項主張是錯的。
- 與基督教信仰真正不相容的,是「演化是無引導的」這項斷言——但這不是演化理論本身,而是附加其上的形上學或神學詮釋。
下一章將處理另一個所謂衝突的場域:科學與神的特殊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