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kview 教會的雙重困境#

國內前線的疲憊#

過去八年，傑瑞（Jerry）擔任 Parkview Fellowship 的「憐憫事工協調員」，是教會接觸求助者的第一線。但他越來越像一台「人形 ATM」——一群相同的「常客」反覆來求繳電費、買菜，從未改變。

「我是不是在傷害他們？」他開始懷疑。「我們需要改變現有做法。但要從哪裡開始？」

海外前線的失望#

同一時刻，會友們坐進外國宣教牧師 Dan 的辦公室：

「Dan，我們愛你，但事情必須改變。我們多年來為短宣團簽支票，但那些非洲村莊跟我們開始去之前一樣窮。我們挖了井、蓋了廁所、發了二手衣、捐建新教堂——他們卻只是不斷要求我們派更多隊、做更多計畫。他們對我們的依賴反而比以前更深。這不是好的奉獻管家。我們受夠了。」

Dan 同樣不知該往哪走。

Parkview 並非孤例。許多北美教會與事工正在反思他們的服事方式，意識到自己過去把救濟錯用在該做開發的情境，希望轉向。但具體該怎麼開始？這一章與下一章正是為此而寫。

每個情境都不一樣，沒有「一體適用」的公式。但有五項核心原則可以幫助起步。

原則 1：促發改變的「觸發點」#

開發是一個持續變化的過程——使人更接近與神、自己、他人、其餘受造界的正確關係。

人是怎麼改變的？#

真正持久的改變沒有聖靈的能力是不可能的。禱告是開發過程的核心工具。

學者與實踐者觀察到「改變的循環」（Change Cycle）：

1. 當下的生活經驗
2. 觸發點讓人反思
3. 思考更好的未來
4. 決定採取行動
5. 採取行動 → 新的生活經驗
6. 循環重複

三種常見的觸發點#

觸發 1：近期的危機#

例如有人因犯罪被捕——這個危機可能讓他重新審視生活方式。

幫助者的角色：用問題引導對方自我審視，當他開始考慮正面改變時，給予鼓勵。

永遠不要浪費一個危機。

觸發 2：現狀的負擔變得難以承受#

例如停止對非赤貧者的「物資贈與」，讓他們感受當下處境的壓力，從而採取改變生活的行動。

觸發 3：引入新的做事或看事方式#

例如：

• 經濟發展介入（就業預備、財務教育、IDA 等）
• 資產為本（ABCD）的提問——「你有什麼恩賜？」、「你的夢想是什麼？」

對長期感到自卑的人而言，這類問題本身就可能是革命性的。

一個叫 William 的故事#

菲克特家來了一位敲門的男士 William，提議耙落葉換油錢。他們談好價錢，他做完一半，菲克特付了那一半。

當晚 10 點 William 又來敲門——這次只求直接給錢。菲克特拒絕，但承諾若他回來把工作做完，就付剩下的錢。

後來菲克特得知 William 已挨家挨戶要求白拿好幾週，鄰居們都拒絕——所以他現在才願意做事換錢。第二天 William 確實回來把活做完了。問起就業可能，他答：「我會操作起重機、堆高機、加油機，但目前找不到工作。」

菲克特給他電話、邀他未來再回來找工作，但不歡迎晚上 10 點來討錢。整個社區一致地拒絕白拿、邀請工作——這就是觸發 2 的應用：讓現狀的負擔促進改變。

反思與行動之間的障礙#

觸發引發反思後，不會自動進入行動。許多障礙可能阻擋整個循環推進。開發過程的一大部分，是與物質貧窮者同行，幫他們移除他們無法獨力移除的障礙。

最重要的障礙之一：缺乏支持的人。

原則 2：動員支持的人#

Diane 的故事#

Diane 工會的工作丟了，最後得做服務生。「我覺得很羞愧。任何陷入貧窮的人都會這樣，因為我認真工作、聰明、是好人，但就是過不去。」

她加入了一個「支持圈」（circle of support）——一群「盟友」（allies）給她鼓勵、群體歸屬、人脈。幾個月後她找到工作，但她沒離開圈子：每週上班 8 小時、來回兩小時通勤，還願意再開 45 分鐘載孩子一起去 Circles 聚會。

「Circles 讓我有機會回饋這個計畫和其他人。一個無譴責、無羞愧的環境——你說：『我現在在這裡……』我做過不少不夠聰明的決定，但我知道如果想改善，就必須負起責任。」

「人少」才是最大的瓶頸#

大多數事工面臨的最大挑戰，不是缺錢、缺場地、缺策略，而是缺乏願意投入時間與精力、長期陪伴一個有需要的家庭或個人的人。

找到一群志工一年義務粉刷一次破舊房屋很容易；找到願意日復一日去愛這些房屋裡的人，極其困難。

「Mentor / Mentee」的問題#

連 mentor 與 mentee 這個措辭都可能在一開始就把關係放錯位置——強化「神情結」對「自卑」的動態。

更好的稱呼：

• Jobs for Life 用「champion」（冠軍）
• National Circles Campaign 用「ally」（盟友）

目標是所有人都成長、所有人都克服自己的破碎。這要求關係中各方的謙卑與彼此性。

Circles of Support 的具體做法#

以 Beyond Welfare（愛荷華州 Ames 的一個非教派組織）為例：

1. 每週大型聚集#

• 盟友、參與者及其孩子、任何感興趣的人一起吃晚餐
• 飯後孩子玩耍、大人聚會
• 重申核心原則、分享生活中的正面進展、學習相關主題（就業預備、財務教育、IDA 等）

2. 圈子的形成#

• 當參與者想組圈子，他自己邀請選定的盟友
• 盟友可以接受或婉拒
• 優於「事先指派、被告知要相處好」的傳統 mentor 模式
• 採團隊式而非一對一：減少志工 burnout、整合更多恩賜、擴大可用的人脈

3. 月度圈子聚會#

• 參與者被訓練主導圈子——呈現自己的「夢想路徑」（dream path），常以視覺形式
• 圈內共同腦力激盪達成目標的步驟
• 參與者決定下一個具體步驟，並可請求盟友協助
• 盟友決定自己想怎樣回應
• 整個過程是 Change Cycle 的實踐

從基督徒視角看，參與者的「夢想」是可被討論的：

• 一方面，夢想必須是參與者真正擁有的——盟友避免父權地把自己的夢想加給對方
• 另一方面，人人都有偏差——若夢想不敬虔或不實際，真正的愛要求盟友提出修正

不只是個人，也是系統#

圈子與 mentoring 不只是幫窮人克服個人破碎。記住：經濟、社會、政治、宗教系統也是破碎的——可能表現為公然壓迫，也可能是更隱微的「網絡排除」。

大多數人是透過社交網絡找到工作的。中上產基督徒往往意識不到自己擁有的人脈是多大的資源。

盟友的關鍵角色之一：動用自己的社交網絡，把參與者連結到更大的社會系統，同時對抗那些系統中的不公義。一個給「對的人」的電話，就可能促成面試、貸款審查、不公決定的覆議。

這不只是「憐憫」（mercy），更是「公義」（justice）。

原則 3：尋找早期可見的成功#

改變是痛苦的。讓人願意度過改變的痛苦，必須有足夠的熱情與動力。

光是「參與」還不夠——還需要對參與者重視的目標、有早期且可見的進展。

想想開始減肥運動：第一週瘦了幾磅，比沒瘦更容易回到跑步機上。

早期成功也激勵協助者#

不只是物質貧窮者，員工、志工、捐款人、旁觀者都需要看到動能，才會繼續投入。

三個動詞：Start small, Start soon, Succeed#

• 小起步：大型複雜的專案難有早期成功，也難真正參與式（複雜事務需要「專家」決策，又退回藍圖法）
• 快起步：花太多時間蒐集資料、分析、討論，人們會失去興趣、不再相信變化會發生

不必拋棄一切重來#

改進現有做法常比從零開始更好。

一個小型房屋修復事工的調整#

一位讀過第一版《當幫助變成傷害》的人，原本用捐贈物資與短宣的勞力替貧困家庭做小型房屋修復。讀後懷疑自己陷入有害的父權主義。

科貝特跟他聊：「有沒有可能要求貧困家庭以金錢、物資、勞力對自家房屋修復做出顯著貢獻？」

調整後，他從不當的救濟轉向以資產為本、開發式的做法——貧困家庭以自有資源加上外部資源共同改善自己的家。

Creekside 教會的耶誕節調整#

過去免費發禮物給公屋孩子。後來改為：

• 讓貧困父母以低價購買捐贈玩具
• 由父母自己親手送給孩子
• 父母在孩子眼中的尊嚴因此被建造

Jerry 的可能調整#

不再給 Tony 直接現金，而是找一些教會場地或為年長/居家會友所需的工作，讓 Tony 工作換薪資。

從少數人開始#

若要開新計畫（如就業預備、財務教育、IDA），不必開大、不必成立新非營利。先以幾位參與者起步——早期可見的成功會自然帶來成長動能。

原則 4：邊做邊學情境#

「快起步」與「不要太快帶著外部點子與資源衝進去」似乎矛盾。這裡有微妙的平衡：

一方面，不能太快#

• 必須留時間好好聆聽
• 識別物質貧窮者的恩賜與資源
• 不可全面接管所有面向
• 北美人尤其有「衝進去快速修理」的傾向，會壓垮本地的擁有感與主動性

另一方面，不能過度矯正#

• 不需要在開始前知道社區裡的一切
• 蒐集分析太久 → 失去熱情與動能 → 計畫胎死腹中

「邊做邊學」的循環#

Change Cycle 是一個螺旋——行動、反思、再行動、再反思。

與人同行：嘗試一些事 → 一起反思經驗 → 一起決定下一步 → 再嘗試 → 再反思……

不必什麼都知道才能開始。「謙卑的學習者」這個態度，比起初的完整知識更重要。

原則 5：從最願意改變的人開始#

開發只能發生在願意改變的人身上。若人不相信自己有責任採取行動改善生活，幾乎不可能讓他們進步。

這不代表貧困者要為自己的處境負全部責任——美國奴隸並非自己選擇被鏈住、印尼人並非自己求海嘯。系統與個人雙方都破碎。但忠心的管家精神要求人盡其所能行動。

改變受度的光譜#

對於「不願改變」的人#

若有人完全不願改變（部分但不是所有的街友），給他物資食物住所就等於幫助他繼續沉淪在罪中——這不是愛。真正愛的做法，是讓他感受到自己選擇的負擔，盼望這能成為觸發點。

例外是嚴重精神疾病者，他們缺乏負責決策的能力。

「但聖經不是要我們有求必應嗎？」#

聖經對窮人有大量關心命令（利未記 19:9–10；申命記 14:28–29；馬太福音 25:31–46；雅各書 1:27；約翰一書 3:17–18）。

但同一位神也命令新約教會不要對有兒女孫子的寡婦、或不滿 60 歲的寡婦提供物資（提摩太前書 5:3–16）。60 歲在當時被視為仍能工作自養的最高年齡。即便對 60 歲以上無後裔的寡婦，也得因善行為人所知才能領取。

怎麼調和？#

把單一經文放在整本聖經創造—墮落—救贖的敘事中讀。提摩太前書 5:13 清楚說明：對年輕寡婦不給物資援助，是為了避免她們「閒懶、好說閒話、好管閒事」，免於成為非生產性的人。

聖經不命令無腦的「慷慨」，而是命令在最終目標——將人恢復成神所造的樣式——下，運用智慧與審慎。

拒絕物資=轉身離開？不#

對非赤貧者拒絕直接給予，我們對他們的訊息應該是：

「我們愛你比你現在所要求的更深。我們想成為你生命的一部分、與你同行、一起找出當前處境的根源。這條路比給你一點錢花的代價大得多。我們願意走這條更貴的路，因為在神眼中你值得。」

這不是離開他們。如果他們拒絕這份協助，是他們選擇離開我們。 那時我們的回應應該是：為他們禱告、保持開放、未來仍向他們提供真正的幫助。

從容易的開始#

光譜中 5–7 類的人最容易進入開發過程。先從這群開始，他們的成功會：

• 鼓勵 3–4 類克服未必合理的恐懼與憂慮
• 甚至打開 1–2 類對新可能性的眼界

受度評估的兩個關鍵問題#

受度評估工具應揭示兩件事：

1. 個人或群體是否認識自己對於目前處境所負擔的部分（無論大小）？
2. 他們是否認識自己有責任採取行動改善處境（即使不是全部都能改變）？

若不認識這兩點，再多外部協助也難以發揮作用。

我們也需要改變#

記得——需要改變的不只是物質貧窮者。我們所有人都需要改變，因為我們都以不同方式貧窮。

像 Parkview Fellowship 一樣，許多北美教會與事工正在經歷自己的改變觸發點。下一章將帶你走過具體的步驟，把這五項原則應用到你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