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則新聞，同樣的回應？#

打開晚間新聞，看到印尼海嘯肆虐——數百萬人失去食物、衣著與住所。下一則新聞接著報導：你的城市裡街友人數攀升，他們也缺食物、衣著與住所。

乍看之下，這兩種危機似乎需要類似的回應——食物、衣服、住房。但內心深處你會感到一絲不安：這兩群人雖然表面相似，卻處於非常不同的處境，需要不同的協助方式。

「貧窮並非都相同」——這是設計扶貧策略最關鍵的辨識能力。北美教會最常犯的錯誤之一，就是在該採用「復原」（rehabilitation）或「開發」（development）的情境中，套用了「救濟」（relief）的方法。

在 1 到 3 之間選一個數字#

辨識當前的需要該屬於「救濟、復原、開發」中的哪一種，是任何扶貧工作的第一步。

救濟（Relief）#

「救濟」是緊急且暫時的援助，目的是降低自然或人為危機帶來的立即痛苦。

當危機發生時，受害者幾乎或完全無法自助，經濟狀況急速下墜：

• 救濟的目標：止血（halt the free fall, “stop the bleeding”）
• 關鍵動態：提供者—接受者（provider-receiver）的關係，提供者給予物質援助
• 聖經例子：好撒馬利亞人為傷重躺在路邊、無法自助的人包紮傷口

復原（Rehabilitation）#

「復原」從止血之後開始，目標是恢復人與社區到危機前的正面狀態。

• 關鍵動態：與受災者一同工作，讓他們參與自己的恢復
• 從「等待被救」轉向「一同前行」

開發（Development）#

「開發」是持續的改變過程，使所有參與者——施助者與受助者——都更接近與神、自我、他人、其餘受造界的正確關係。

• 不是「為人做」（do to/for），而是「與人同做」（do with）
• 關鍵動態：賦能的過程；雙方都更成為神所創造他們要成為的樣式

好撒馬利亞人式的「給予」適合躺在路邊、需要止血的人；但若對已過了 #3 點（基本經濟狀況不再下墜）的人套用救濟，反而會使他們無法成為神所創造的、有生產力的管家。最終會像第二章所說，加劇雙方四種根本關係的破裂。

誰才是「真正的 #1」？#

許多來教會求助的人會自述「我陷入危機」，急需錢繳水電、房租、食物、交通。但這真的是救濟情境嗎？以下幾個提問可幫助分辨：

提問一：真的是危機嗎？#

如果不立即提供協助，會有嚴重的負面後果嗎？若不會，這人有時間自己採取行動，救濟就不是合適的方式。

提問二：當事人對這個危機有多少自身責任？#

• 同情與理解必要——記得系統性因素確實存在
• 但仍要考量個人責任
• 讓人承擔自己不負責任行為的某些痛苦，可以是「強硬之愛」（tough love）的一部分
• 重點不是懲罰，而是確保學到正確的功課

提問三：當事人能否自助？#

如果能，純粹的給予幾乎不合適——這會破壞他作為自己資源與能力之管家的角色。

提問四：他是否已從你或他人那裡持續領取救濟？#

• 你的「就這一次」可能已經是他這個月的第十次「就這一次」
• 菲克特親身經歷：一位年輕女子敲門求食，他們給了；後來才知她已挨家挨戶要了好幾週
• 整個社區一致地停止救濟、解釋理由、並打開歡迎她走長期之路的大門，反而是真正的愛

北美與多數世界的雙重標準#

北美人常把「對北美人不會給」的救濟，慷慨地給多數世界（Majority World）的窮人——因為對方看起來「無助」。但這是一種文化投射，可能造成更大的破壞。

Jehovah Jireh 教會儲蓄信用社的故事#

馬尼拉貧民窟的 Jehovah Jireh 教會，會友每天靠 1–5 美元生活。他們的儲蓄信用社規則是：

• 每人每週存 20 美分到信用社
• 每人每週另存 5 美分到緊急基金
• 緊急基金只「借」不「給」、零利率
• 只限家人生病 才能借
• 水電費被斷：不算緊急情況——這是日常開支，本應準備
• 生孩子住院：也不算緊急——有九個月時間可以準備
• 借款金額不能超過該成員的儲蓄存入額

當北美教會遇上這群人時，常把自己對「可接受生活水準」的概念投射過去，急著發錢，採取在他們本地文化看來「不智」且「製造依賴」的方式。研究顯示：外來資金注入這類儲蓄信用社，通常會導致該團體崩潰。

誰真正需要救濟？#

事實上，社區或全世界的貧窮者中，只有小比例需要救濟：

• 重度殘障者
• 部分長者
• 非常年幼的孤兒
• 嚴重精神疾病的街友
• 自然災難的受害者

對於其餘大多數已經止血、不再赤貧的人，把他們當作赤貧者對待，反而對雙方造成傷害。

不採取救濟，不等於什麼都不做。復原與開發仍可能包含經濟援助——但這些援助是有條件的，並支持他們的生產力，例如以勤奮與儲蓄為基礎的搭配資源。

有效救濟的拼字：S–I–T#

如果真的判斷出該採取救濟，幾項原則能讓它更有效：

Seldom（少用）#

只在真正必要時使用。

Immediate（立即）#

危機中無法自助的人不能等。教會討論幾週後才行動，已經太晚了。為此，必須提前做災害準備：

• 預先盤點社區可用的服務目錄
• 預先安排會友的志願能量（短暫接待、交通、餐食、衣物分發等）

Temporary（暫時）#

只在人無法自助的時段提供。何時結束最難判斷：

• 太早結束：例如未保險家庭因急病要持續繳醫療帳單，一次性 100 美元不夠
• 太久結束：會製造依賴

教會應有書面的慈惠政策（benevolence policies）來定義救濟的程度、頻率與長度。

用「開發的方式」做救濟與復原#

康乃狄克州遊民收容所的故事#

菲克特夫婦曾每月帶教會志工到一間基督教遊民收容所煮飯。會友買菜、煮飯、上菜、清潔，整套流程不要求遊民出一根手指。

事後反省，更貼近開發的作法應該是：

• 邀請這些男士參與計畫餐點、購買食材、上菜、清潔
• 和他們一起吃飯、一起工作，而不是單向地給他們飯吃
• 避免「提供者—接受者」動態強化雙方優越感與自卑感

災害與復原援助的最低標準（Minimum Standards）#

業界共識的「最佳實踐」原則：

• 讓受影響的人群參與評估、設計、執行、監督、評鑑——是的，遊民也許真的知道一些關於「無家可歸」的事
• 先做初步評估再回應——不是地震後第二天裝一卡車志工就衝去災區
• 僅在本地人與機構無能或無意願時介入——若本地能做，外人退讓
• 依脆弱與需要精準分配援助——亂發資源破壞個人與社區的管家精神
• 援助工作者必須具備合適的能力、態度與經驗——傲慢的「我來拯救你」態度尤其有害

聖經角度需加一點修正：當危機發生時，家人應是第一線回應者（提摩太前書 5:3–4），無論他們地理位置遠近。若家人無法及時介入，再由地理鄰近者承擔第一線。

「壞救濟」如何破壞敬拜#

肯亞 Kibera 貧民窟被發展工作者稱為「焦土」——數十年來的善意外援使長期發展工作幾乎不可能。

肯亞發展工作者 Alvin Mbola 觀察：

• 多數人視 Kibera 為「沒有任何好東西能從這裡出來」
• 大多數的協助由外人的「同情」驅動，急於發放物資來抵擋他們感受到的「巨大問題」
• 但 Kibera 多數問題是慢性的，只能靠長期關係解決
• 個人與社區的改變不是瞬間的；長期關係才能引出「現在的」與「可能的」最佳
• NGO 偏好「速效」（quick fixes）→ 失望 → 撤離 → 留下更糟的處境

根本問題在於：神是工作的神，祂設立工作為的是讓人藉工作敬拜祂。不當的救濟使受助者離開工作，從而扭曲或徹底取消了他們對神的敬拜。

父權主義的毒（Avoid Paternalism）#

避免父權主義

不要為人做他們自己能做的事。

把這句話背起來、整天默誦、像花環一樣戴在脖上。每當你參與扶貧事工，把它放在心思最前面，它能幫你免去各種傷害。

父權主義有五種形態：

1. 資源父權主義（Resource Paternalism）#

來自物質文化的北美人，傾向把錢與物資倒入「真正需要本地人管理自己資源」的情境：

• 發送免費衣物、建材，破壞本地合法企業生存所需的價格
• 在地市場被外援的「免費」沖垮

2. 屬靈父權主義（Spiritual Paternalism）#

許多人預設自己有很多關於神的事要教窮人——上講台、教主日學、帶兒童營：

• 我們確實有經驗可分享
• 但物質貧窮者往往有更深的與神同行
• 只要我們停止說話、開始聆聽，他們的洞見與經歷會讓我們得益

3. 知識父權主義（Knowledge Paternalism）#

二戰後西方經濟學家與農學家曾結論：多數世界的小農「不理性、文化落後」，因為他們不採用平均產量更高的新品種。

後續研究發現：

• 新品種年際變異大，傳統品種變異小
• 對「歉收=孩子餓死」的小農而言，低風險低報酬比高風險高報酬理性得多
• 地主與放款者通常會收割多餘利潤
• 「專家」沒搞懂在地現實，反而給出致命的建議，再嘲笑窮人「不聽勸」

兩個高風險群體：

• 基督徒商業人士：在波士頓成功經營軟體公司，不代表你能給瓜地馬拉日收一美元的木薯農好建議
• 北美中產牧師：不要把自己的事奉風格當作所有文化的標準——下層、中產、上層教會在禱告、講道、財務、音樂、會員制各方面差異巨大

4. 勞力父權主義（Labor Paternalism）#

當我們替人做他們自己能做的事。

菲克特回憶大學春假宣教——他站在梯子上漆房子，而房子的年輕健壯男主人坐在門廊看著。「那天我傷害很大。是的，房子漆好了，但我破壞了這群人作為自己時間與才幹之管家的呼召。」

5. 管理父權主義（Managerial Paternalism）#

「最難啃的硬骨頭」。中上產北美人愛看事情快速有效率地完成，傾向接管。為什麼當地人不自己接管？常見原因：

• 他們知道，只要等夠久，我們就會接管
• 他們缺乏自信，特別是面對「高位的」北美人
• 他們已內化了數百年殖民、奴隸、種族主義的訊息：「白人管事，其他人跟隨」
• 他們其實不像我們那麼想完成這個專案——可能知道效益不大，但怕得罪你不敢說
• 他們知道讓我們主導，就更可能帶來資金與物資

例外總是存在——聖靈有時感動我們替人做他們能做的事。但記得這是例外，不是常規。目標不是製造房子或其他物品，而是與物質貧窮者同行的過程，使他們成為更好的、自己生命與社區（包括物質需要）的管家。

找到你的利基（niche）#

為什麼一間教會不該全做？#

救濟、復原、開發的關係動態截然不同：

• 若教會被視為「免費食物的地方」（救濟），就很難說服人「該開始工作賺日用飲食」（開發）
• 每種事工都耗力，全做容易稀釋
• 建議：教會專注於救濟、復原、或開發中的一種

如何選擇你的利基？#

1. 先了解社區裡其他組織已提供什麼服務
2. 評估本地物質貧窮者的資產與需要——他們是赤貧，還是能為自己的改善做出貢獻？
3. 多數情況下，會發現本地物質貧窮者不在「自由落體」，不需要救濟

為什麼多數現有組織反而都在做救濟？#

• 物質定義的貧窮觀：認為發物資就是解方
• 救濟比開發容易：丟糧包、舀湯比建立長期關係簡單得多
• 救濟的捐款好募：「今天我們餵了 1000 人」聽起來比「今天我們和 12 個人混了一下午」更動人

開發是教會的天然利基#

• 教會本來就是基督設計的、要長期門訓人的群體
• 教會可制定政策：例如慈惠基金不超過 10% 用於救濟，其餘 90% 用於開發
• 同時保留做救濟與復原的轉介名單——理想上是那些「以開發方式做救濟」的機構

貧窮並非都相同——沒有「一體適用」的方法。花時間找到適合你的教會、適合你的社區的利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