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清楚的目標,就沒有真正的扶貧#

對「貧窮的成因」如何診斷,決定了採取哪些療法;同樣地,對「成功」如何定義,決定了我們會朝哪個方向走。

延續上一章「貧窮是四種根本關係破裂」的觀點,本章探討:當扶貧成功時,我們應該看到什麼?

艾莉莎·柯林斯的困局#

1990 年代,艾莉莎·柯林斯(Alisa Collins)和孩子們住在芝加哥最危險的低收入公屋。十六歲懷孕、輟學、領救濟金;五個孩子來自三位父親,沒有人共同養育。她身處藥物濫用、失敗學校、高失業率、暴力與少年懷孕的環境。

她不是沒嘗試過工作。但每次嘗試都遇到障礙:

  • 高中肄業者在貧民窟很難找到體面工作
  • 福利制度懲罰工作——每多賺一元,福利就被扣除
  • 政府的職訓計畫令人困惑,公務員態度高傲
  • 沒有人能幫忙看孩子
  • 最致命的是:她從心底相信自己做不到

艾莉莎覺得「被困住了」(trapped)。教會與事工該如何幫助她?成功應該長什麼樣子?答案藏在聖經敘事的最後一幕——「救贖」(redemption)。

神國「已然」與「未然」的雙重現實#

救贖是宇宙性的#

歌羅西書 1:19–20 明確指出:

「因為神本來樂意叫一切的豐盛在他裡面居住。既然藉著他在十字架上所流的血成就了和平,便藉著他叫萬有——無論是地上的、天上的——都與自己和好了。」

馬許牧師的福音觀錯了。耶穌不是像《星艦迷航》那樣把我們的靈魂「傳送」出地球;而是要使宇宙每一處都得著復和——包括我們的四種根本關係,以及由這些關係衍生的所有系統。

完全的彰顯尚未到來#

完全的復和要到末日來臨、新天新地時才實現(啟示錄 21:4)。但這個「尚未」不影響我們今天的任務:

  • 君王正在帶來醫治整個宇宙的國度
  • 教會作為祂的身體、新婦、豐滿,要做耶穌所做的:以言語和「指向將來的作為」見證那將要來的國
  • 然後信靠神「堅立我們手所做的工」(詩篇 90:17)

扶貧 = 復和的事工#

我們是大使,不是復和者#

哥林多後書 5:18–20 說,神把「復和的職分」交給我們。我們不是復和者,耶穌才是;我們是祂的大使。由此引出定義:

扶貧的定義

扶貧就是復和的事工——使人朝著「藉著與神、自己、他人、其餘受造界恢復正確關係來榮耀神」的方向前進。

物質扶貧的更精準定義#

物質貧窮的扶貧定義

努力使四種根本關係復和,使人能夠履行「藉由工作、以工作的果實養活自己與家庭來榮耀神」的呼召。

這個定義有兩個關鍵:

  • 能力的恢復,不只是物資的供應:物質扶貧不只是確保人有足夠的物資,更是賦能他們靠自己的勞動獲得足夠的物資
  • 工作是敬拜的一部分:當人帶著「榮耀神」的心做工,工作就是對神的敬拜;當為了榮耀自己或單純追求財富,工作就變成對假神的敬拜

目標不是把窮人變成北美中產#

扶貧的目標不是把世界各地的物質貧窮者轉換成北美中上階層——一個離婚率、性成癮、藥物濫用、心理疾病率都偏高的群體。也不是確保物質貧窮者有「足夠的錢」——美國福利制度給了艾莉莎一家「足夠生存」的錢,但他們仍感受困。

真正的目標是:使人恢復「完整人性」的彰顯,成為神原本創造他們所要成為的人。

「人與過程」勝於「項目與成品」#

Sandtown 的故事#

巴爾的摩 Sandtown 是七十二街區的內城貧民窟——藥物、未婚懷孕、暴力、破敗住房、失業。但其中有 New Song Urban Ministries——一片十五街區的盼望之光。

它的創辦人馬克·戈尼克(Mark Gornik)、艾倫與蘇珊·提貝爾斯(Allan and Susan Tibbels)讓人意外的故事:

  • 他們搬進去不是為了改變或拯救社區
  • 沒有事先擬定的計畫或事工方案
  • 前兩年只是在社區裡「閒晃」(hanging out)
  • 與長住居民建立友誼,一起野餐、出遊、生活

戈尼克說:

「這是一個社區為本的策略——讓那些一直被排除在城市開發過程與利益之外的人,能擁有、管理、託管他們的建築與經濟環境。我們不是從預算或籌款開始;我們從『什麼對 Sandtown 是對的、什麼對福音是忠實的』開始。」

四年後,他們才完成第一棟房屋修復。如果目標是「蓋房子」,這個績效慘不忍睹。但戈尼克說:「New Song 與 Sandtown Habitat 是在建造——領袖、社區、經濟基礎、能力——不是建造一個牟利的產品。」

馬克、艾倫、蘇珊成功的標誌之一,是他們不再主導 New Song。今天 New Song 由社區居民——那些經由一個關注復和、而非生產成品的關係性過程被賦能的低收入者——領導。

一同禱告,一同被改變#

如果扶貧是復和關係,那麼我們沒有能力去解決窮人或自己的貧窮——這不能靠更好的技術、方法、計畫,因為復和終究是神的工作。

我們的姿態應該是:

  • 認識雙方都是破碎的,雙方都需要復和的祝福
  • 較少思考「我們要如何修理窮人」,較多思考「我們如何一同走、一同求神修理我們倆」
  • 每天跪下禱告:「主,憐憫我和我這位朋友,因為我們都是罪人。」

信道是從聽道來的#

扶貧最深層的復和最終離不開人接受耶穌基督為主為救主。為什麼?

  • 沒有福音的口頭宣告,人就不能得救(羅馬書 10:14)
  • 沒有重生,四種根本關係不可能根本且持續地改變
  • 物質的足夠不等於上述定義的「扶貧」——目標是讓人在工作與生活中履行「榮耀神、永遠享受祂」的呼召

這意味著地方教會在扶貧中扮演關鍵角色,因為福音是神交付給教會的。地方教會未必要擁有、運作、管理所有事工;但若沒有教會的參與以及對福音的口頭宣告,人就不可能在所有關係上得到完全的轉化。

個人與系統,兩者皆破碎#

主日學告訴我們:亞當夏娃的罪「弄壞了一切」——意味著個人系統都破碎了。但主日學沒有告訴我們的是:耶穌的救贖也是宇宙性的,要使個人與系統復和。

個人層面:世界觀(worldview)至關重要#

世界觀是一個人「相信什麼、行為如何」的整套信念與假設。錯誤的世界觀往往是物質貧窮的主因之一。

對神的扭曲世界觀#

玻利維亞高原的農民信奉 Pachamama(地母神):

  • 種植前埋羊駝胎兒祭祀
  • 收穫後舉辦慶典感謝
  • 收成越好,慶典越奢——大部分收入用於祭祀
  • 基督教救援機構增加了產量,卻無意中加深了他們對 Pachamama 的偶像崇拜

對自我的扭曲世界觀#

艾莉莎的女兒 Nickcole 說:「媽媽偶爾想脫離救濟,但好像被困住了。沒有高中文憑、有孩子、又缺乏自信,她心裡其實已認定自己不會成功。」

醫師希爾菲克(David Hilfiker)觀察:「對許多貧民窟少女而言,生孩子可能是找到『愛人也被愛』的唯一方式。性與青少年生育……是關於個人認同。」

對他人的扭曲世界觀#

芝加哥公屋,10 歲與 11 歲男孩把 5 歲的艾瑞克(Eric Morse)從 14 樓窗戶丟下——因為他不肯為他們去偷糖果。學者卡爾·艾里斯(Carl Ellis)稱這種世界觀為「掠食性滿足」(predatory gratification)——視他人為「獵物」,可以為填飽肚子而消滅。

對其餘受造界的扭曲世界觀#

瓜地馬拉的 Pokomchi 原住民信奉萬物有靈論——認為不可預測的靈控制整個受造界,人類無法掌控。多年來,發展機構為他們蓋學校、廁所,多半閒置。

牧師庫巴(Arturo Cuba)注意到他們因儲糧設施不足而被老鼠吃掉收成、孩子普遍營養不良。他問:「誰比較聰明?你還是老鼠?你管轄老鼠,還是老鼠管轄你?」當 Pokomchi 開始接受「人受造為要管理受造界」的聖經世界觀,戲劇性的改變發生了:儲糧設施改善、孩童上學、婦女識字、男人採用改良的耕作方法。

世界觀轉化是必要的,但不夠#

  • 知道應該如何相愛,不代表你就會去洗碗
  • 撒但仍在攻擊(以弗所書 6:12)
  • 受造界本身仍受咒詛(創世記 3:17–19)
  • 他人有時主動破壞窮人改變的努力
  • 大多數讓窮人陷入貧窮的系統,不在他們的掌控之內

系統的破碎也使人貧窮#

OPEC、石油美元、與玻利維亞農民#

1970 年代 OPEC 限產推高油價 → 產油國將收入存入美國銀行 → 這些「石油美元」以浮動利率貸款給多數世界國家 → 美國通膨 →Fed 緊縮貨幣 → 利率飆升、美元升值 → 多數世界國家還不出貸款 →IMF 要求他們削減支出、貶值、降低貿易壁壘、實行自由市場。

玻利維亞高原農民完全不理解這串連鎖反應,也完全沒有參與其中——但他們的種子、肥料、信貸、土地、勞動價格全被影響。

系統最危險的地方在於:當你只看見個別窮人時,系統是隱形的。你只看到一群窮人把錢浪費在拜 Pachamama,於是輕易結論「問題出在他們自己」——因為人的缺點顯而易見,但破碎的系統不是。

艾莉莎所在的破碎美國系統#

雖然艾莉莎個人的世界觀、價值觀、行為確實助長了她的貧窮,但她也是強大系統力量的受害者:

  • 1910–1960 年大遷徙:南方農業機械化迫使非裔美國人北遷
  • 數百年奴役與歧視造成教育水平偏低
  • 歧視性住房政策使他們集中於內城
  • 聯邦都市更新與高速公路計畫夷平了原本穩定的黑人社區
  • 聯邦住房管理局(FHA)的歧視性補貼讓白人逃往郊區
  • 民權運動成功反而使中產黑人也遷往郊區——內城失去領袖、榜樣、經濟基礎
  • 產業轉型:1970–1985 高薪藍領工作大量消失
  • 福利制度:每多賺一元就扣除福利,懲罰工作

哪個先壞?個人還是系統?#

當社會把「歷史上被壓迫、缺乏教育、失業、相對年輕的人」擠進高樓、剝奪他們的領袖、給予次等教育與醫療、再付他們不工作的錢——出現未婚懷孕、家庭破碎、暴力犯罪、毒品買賣,真的那麼令人意外嗎?

戈尼克描述失業對自我的毀滅性:

「在我們這個以經濟與個人成就衡量身份的資本主義社會中,失去工作帶來羞愧與沮喪。當有意義的工作在內城結構性地缺席,無法養家活口的感受嚴重侷限了人對未來的思考、感受與行動。」

研究發現,美國白人福音派——系統對他們運作良好——特別容易對貧窮的系統性成因「視而不見」,並快速把貧窮歸咎於窮人本身。聖經確實不允許用環境為個人的罪開脫;但僅僅將艾莉莎的問題化約為個人的罪,就忽略了墮落對個人與系統的全面影響,使我們無法把基督的救贖帶到雙方。

當世界觀衝突——我們不是中立的#

達羅·米勒(Darrow Miller)的三種世界觀#

世界觀神與世界的關係
聖經有神論(biblical theism)神與祂的創造分別卻緊密相連;屬靈與物質界互相觸及
自然神論(deism)神創造了世界但與其日常運作無關,宇宙像被上緊發條的時鐘
現代主義/世俗主義屬靈界根本不存在;宇宙是機器,人可用理性掌控

Figure 3.1:四種對實在的觀點——聖經有神論、自然神論、現代主義、福音派諾斯底主義

那個「等式」的根源#

第二章提到困住北美教會的等式:「物質定義的貧窮 + 神情結 → 服事傷害雙方」。這兩項其實都來自現代主義世界觀

  • 物質定義的貧窮:源於「所有問題本質上都是物質的,可用科學技術操控物質來解決」
  • 神情結:源於「在沒有神的宇宙中,掌握物質的人就是英雄、是救主」

要悔改前兩項,必須悔改更深層的現代主義世界觀。

福音派的諾斯底主義(evangelical gnosticism)#

達羅·米勒指出,北美基督徒常將聖經有神論與現代主義融合,形成聖俗二分的混合體:

  • 神管「屬靈領域」——主日敬拜、靈修、傳福音、門訓
  • 但與「物質/世俗領域」無關——商業、藝術、政治、科學、扶貧

這種二分使基督教在北美生活中邊緣化,也透過宣教士被輸出到其他文化。

福音派的諾斯底主義常滲透扶貧事工:我們挖井、發藥、發糧食,卻不講明耶穌基督是這些物質的創造者與供應者。然後另外開查經班解釋「耶穌可以救你的靈魂」。我們傳的是「《星艦迷航》的耶穌」(拯救靈魂的耶穌),不是「歌羅西書一章的耶穌」(萬有的耶穌)。

Pachamama 與盤尼西林#

當北美人把新技術或物資帶入信奉萬物有靈論的地區——農業方法、西藥、金錢——它們往往比舊有的靈更有效。結果可能是:

  • 玻利維亞農民從拜 Pachamama 改去拜盤尼西林
  • 或進行混合崇拜,把新技術納入對 Pachamama 的敬拜

兩者都不是真正的扶貧。人需要的是從拜 Pachamama 轉向拜盤尼西林的創造者——這需要對聖經有神論的口頭宣講。

美國境內的相似動態#

菲克特曾參與一個內城黑人事工的職業預備計畫,獲得政府補助。但補助規定不能用於明確福音導向的課程。承辦人——本身是基督徒——說:「把基督教元素抽掉吧,價值觀(負責、守時、勤奮)不用提聖經根據也能教。」

他們最後拒絕了補助。為什麼?教導「新教工作倫理」卻不教導這些價值觀的創造者,就像給人盤尼西林卻不解釋盤尼西林的能力從何而來——可能讓參與者最後相信「靠自己的努力就能達成美國夢」,把信心放在中產階級價值觀本身。

21 世紀北美基督徒處於雙重危險:一方面深受現代主義影響,傾向倚靠自己與技術;另一方面又受後現代主義影響,害怕分享絕對真理「以免文化霸權」。聖經要求的是:謙卑地、持續地以聖經檢驗自己,但不退縮地宣告聖經的真理——因為我們的把握在於神話語的能力與聖靈的同在。

艾莉莎終於得到了物質扶貧#

數十年的福利依賴後,艾莉莎突然開始:

  • 完成高中學業
  • 全職擔任幼兒園老師
  • 凌晨四點起床洗全家衣服

發生了什麼?她的世界觀變了,她所處的系統也變了

  • 米勒校長雇用她當教師助理,注意到她的教學天賦,鼓勵她進修
  • 在關係性、培育式的陪伴中,艾莉莎逐漸建立自信
  • 同時國會通過福利改革,使福利更傾向支持工作,並設定領取年限
  • 米勒校長最終聘她為正式老師——系統終於對艾莉莎運作

教會在這一切中有獨特的角色:

  • 在個人層面提供像米勒校長那樣的關係性事工
  • 在地方系統做出改變經濟選項的努力——例如讓會友的企業雇用窮人、教會以兼職方式提供窮人發展工作習慣的機會
  • 提供米勒校長無法給予的:清晰宣講神國的福音,讓艾莉莎能在最深層意義上獲得物質扶貧——也就是能在工作與生命中履行「榮耀神」的呼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