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秋天的紐約聯準會#

1998 年 9 月 23 日下午，紐約聯邦準備銀行（Federal Reserve Bank of New York）一改往常的低調作風，緊急召集了華爾街所有主要銀行的執行長。這是史上頭一回，貝爾斯登（Bear Stearns）、高盛（Goldman Sachs）、摩根大通（J. P. Morgan）、美林（Merrill Lynch）、所羅門美邦（Salomon Smith Barney）等大行的領袖們齊聚於聯準會十樓會議室。

• 與會者多到連皮椅都不夠，部分執行長被迫坐在折疊金屬椅上
• 召集者是紐約聯準會主席麥唐諾（William J. McDonough）
• 會議目的並非馳援拉丁美洲國家，而是要拯救「自己人」——一檔對沖基金

當時美國表面上正處於史上最榮景的牛市之一，但自 1998 年 8 月俄羅斯違約以來，全球債市已陷入劇烈動盪。

引爆點：長期資本管理公司#

事件的源頭看似微不足道：一檔總部設在康乃狄克州格林威治（Greenwich）的私人投資合夥企業——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簡稱 LTCM）。

• 投資人僅約一百位
• 員工不到兩百人
• 五年前甚至還不存在
• 全美知道它的人不到百分之一

然而在這個 9 月午後，LTCM 已不再是「小角色」。

一個交易帝國的規模#

LTCM 由前所羅門兄弟（Salomon Brothers）明星交易員梅利威瑟（John W. Meriwether）創辦，核心是一群擁有博士學位的套利者，其中許多人原是大學教授，兩位甚至獲頒諾貝爾經濟學獎。

過去四年，LTCM 為投資人創造了年化超過 40% 的報酬，且幾乎沒有任何虧損期。在外界眼中，它彷彿掌握了把不確定世界化約為冷冰冰機率的能力。

但這些光環掩蓋了驚人的隱憂：

• 管理規模膨脹到 1,000 億美元 資產，幾乎全部來自借款
• 借款對象正是當天圍坐桌邊的這些銀行
• 簽訂的衍生性金融商品（derivatives）契約名目金額高達 1 兆美元
• 這些契約如蛛網般將華爾街所有銀行緊緊綁在一起

系統性風險的形貌#

若 LTCM 違約，銀行手中將留下「另一邊已消失」的單向合約。

• 每家銀行都會搶著平倉、拋售抵押品，引發踩踏
• 衍生性金融商品當時還是新興工具，監管者早已擔憂其潛在風險
• 麥唐諾擔心市場將「停止運作」，整個金融系統可能崩潰

貝爾斯登執行長卡尼（James Cayne）已揚言：一旦 LTCM 可動用現金低於 5 億美元，便停止為其結算交易——這等於宣判它的死亡。年初 LTCM 資本還有 47 億美元，但俄羅斯違約後的五週內，資本已被消耗到最低門檻。

求助無門的最後一夜#

LTCM 已經一一敲遍每一扇門：

• 向巴菲特（Warren Buffett）求援
• 向索羅斯（George Soros）求援
• 向美林求援
• 向任何想得到的銀行求援

全部碰壁。麥唐諾於是出面，希望各家銀行共同出資 40 億美元接手基金。

桌邊銀行家們的怨氣#

然而銀行家們對 LTCM 早已積怨：

• 那群祕密而封閉的數學家對華爾街其他人傲慢無比
• 美林等多家銀行曾試圖建立互利關係，全被冷落
• LTCM 堅持「只照我的規則玩」，從不退讓

加上每家銀行本身也都正深陷困境：

• 高盛執行長柯辛（Jon Corzine）正面臨合夥人因鉅額交易虧損而起的反叛
• 旅行家集團／所羅門美邦的魏爾（Sanford I. Weill）擔心虧損會危及與花旗（Citicorp）的合併案
• 雷曼兄弟董事長富爾德（Richard Fuld）正在闢謠公司並未因 LTCM 曝險過深而瀕臨倒閉
• 瑞士聯合銀行（Union Bank of Switzerland，UBS）代表索洛（David Solo）認為自家銀行愚蠢地投資了 LTCM 並已蒙受巨虧
• 大通曼哈頓（Chase Manhattan）的拉布雷克（Thomas Labrecque）只想先追回 5 億美元貸款
• 美林董事長柯曼斯基（David Komansky）兩個月內看著自家股價腰斬，市值蒸發 190 億美元

從亞洲貨幣貶值蔓延至俄羅斯、巴西，如今這場全球風暴正逼向華爾街本身。

引爆全場的那一句話#

柯曼斯基深知作為 LTCM 結算商的貝爾斯登，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檔基金的內部狀況。他的副手艾利森（Herbert Allison）開口詢問卡尼的立場。

卡尼的回答簡潔而冷酷：

「貝爾斯登一毛錢也不會投入長期資本管理公司。」

短暫的沉默之後，整個會議室——華爾街最頂尖的銀行家們——當場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