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它有著科學的外觀,經濟學至今仍然更像是一門藝術,而非一門科學。」 ——羅伯特・庫特納(Robert Kuttner)
套利的祕密外洩#
1997 年,債券套利的祕方已不再是祕密:
- 幾乎每家華爾街投行都成立了套利部門
- 競爭者快速追上 LTCM 「撿鎳幣」的腳步
- Rosenfeld 抱怨:「我們才剛要進場,機會就消失了。」
自由市場本就會懲罰成功——抄襲者愈來愈多,原本的價差也愈來愈薄。
為了消化資本,誤入陌生領域#
到 1997 年,LTCM 已有 50 億美元以上權益資本,但模型找不到足夠的機會:
- 與義大利國家勞工銀行(Banca Nazionale del Lavoro, BNL)討論發行散戶共同基金
- 摩根大通建議成立保險業務
- 大舉進入商業房貸抵押證券(CMBS)市場——光是 LTCM 的胃口就讓該市場年發行量從 300 億翻倍到 600 億美元
Hilibrand 坦承自己對商業房地產毫無專業,但堅持:「LTCM 的優勢在融資,只要能加槓桿,再小的價差也行。」
進入股票市場:脫離本業的第一步#
股票(equities)成為 LTCM 跨越的最大新疆界。
經濟學家伯頓・馬基爾(Burton Malkiel)名言:「上帝也不知道一檔股票的合理本益比是多少。」
但 LTCM 認為自己知道——它打算把債券套利的模型搬到股票上。
Haghani 的「配對股」(Paired Shares)#
歐洲特有的雙重掛牌結構提供了套利機會:
- Volkswagen:普通股 vs. 優先股(後者有更多投票權)
- Telecom Italia vs. Telecom Italia Mobile
- Louis Vuitton vs. Dior
- 最大注:Royal Dutch / Shell——同一家公司在荷蘭與英國分別掛牌的兩支股票,歷史上英國股折價約 8%
Haghani 賭 23 億美元(一半做多 Shell、一半放空 Royal Dutch):
「規模荒謬地大。」一位華爾街銀行家評論。
高盛也做同一套交易,但 LTCM 的規模是高盛的 10 倍。
重點不在無流動性本身,而在於LTCM 高度槓桿——一個被迫迅速賣出的人最怕沒人接盤。
Hilibrand 的併購套利(Risk Arbitrage)#
賭已宣告的併購是否能完成。LTCM 的做法與業界完全相反:
- 業界專家高度挑剔,只挑最可能成交的少數案
- LTCM 自稱對個股無專長,索性「買所有案子」——把模型推到自己最弱的領域
- 30 個併購案組合、20:1 槓桿
- 一位友善的基金經理警告 Rosenfeld:「你們在推土機前撿鎳幣。」(picking up nickels in front of bulldozers)
知名套利者 Daniel Tisch(Larry Tisch 之子)與 Hilibrand 等人吃飯後判斷:「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沒經驗 + 高槓桿 = 隨時會爆炸的組合。」
辯論時,Rosenfeld 也站在 Hilibrand 與 Haghani 那邊,其他人也就妥協。J.M. 從不介入——這在風險主管身上是嚴重缺陷。
怎麼繞過 Regulation T?#
聯準會 Reg T 規定股票借款最多為 50%。LTCM 用權益交換(equity swap)繞過:
LTCM 想要 1 億美元 CBS 三年漲跌的曝險
↓
與瑞士銀行(Swiss Bank)簽 swap:
LTCM 付固定利率 ↔ Swiss Bank 支付「假設買入 CBS 應賺到的利潤」
↓
LTCM 完全不必動用任何資本,也不必披露1990 年市場上利率交換合約 2 兆美元;1997 年已飆升至 22 兆美元。銀行帳上的衍生性商品揭露愈發模糊——財報籠罩在不透明霧氣中。
葛林斯潘對衍生品採放任主義,甚至建議完全廢除保證金規則。他的理由是:「更多交易帶來更多流動性,因此更安全。」
此書點評:太多流動性反而讓市場容易出軌;過多交易鼓勵投機——而真正的清算日來臨時,任何流動性都無法容納所有想賣的人。
UBS 終於答應認股權證#
1997 年 6 月,被 Swiss Bank 趕超的 UBS 在 Cabiallavetta 主導下接下這筆 warrant:
合夥人付出溢價:2.89 億美元
UBS 承諾支付:相當於 LTCM 8 億美元份額未來 7 年的全部獲利
UBS 額外可投資:2.66 億美元到 LTCMUBS 內部對此交易竟出現「搶著入帳」的鬧劇——固定收益部門先搶下後,又被財務部以 5% 溢價分一塊。
Tannenbaum 的銷售報告寫得圓滑:「LTCM 將加速 UBS 在組合管理、風險管理、動態資本配置上的學習。」——這句話除了 Tannenbaum 自己,已經沒有人相信。
槓桿之上再加槓桿#
合夥人為了買 warrant 簽約後:
- 透過管理公司 LTCM 向 Chase、Fleet Bank、法國信貸銀行(Crédit Lyonnais)借 1 億美元——再投回基金
- Hilibrand 個人向 Crédit Lyonnais 借 2,400 萬美元
- Hufschmid 借 1,500 萬,其他合夥人也借
- 部分合夥人甚至向結算商貝爾斯登做個人槓桿
槓桿堆疊在槓桿之上——像把汽油淋在火藥桶上:
- 基金本身已高度槓桿
- 管理公司 LTCM 對外借款再注入
- 個人對其在基金中的持份再次借款
已經富可敵國的 Hilibrand 沒有什麼好贏的,卻有一切可輸。
學術界的第一槍#
哈佛的 Shleifer 與芝大的 Vishny 在《Journal of Finance》發表先見之明的論文:
「若雜訊交易者(noise traders,未充分掌握資訊的投機者)把價格推離真實價值,LTCM 這類套利公司可能會被淹沒——並被迫在市場低點清倉。」
Merton 看過早期版本,於劍橋的研討會上嗤之以鼻:「市場不可能被淹沒。」
1997 年的亞洲金融危機#
7 月,泰國放手浮動匯率,泰銖一日跌 20%:
- 危機蔓延至菲律賓、馬來西亞、南韓
- 馬來西亞總理 Mahathir Mohamad 怪罪「外國投機客」尤其是索羅斯
- 但真正的元兇是西方銀行湧入的廉價短期信貸:1996 年湧入印尼、馬國、菲律賓、南韓、泰國的外資高達 930 億美元
- 葛林斯潘讚揚的「流動性」消失得無影無蹤——市場一旦颱風成形,無人能預測它去向哪裡
10 月 27 日「另一個悲慘的星期一」:
- 香港股市一週跌 23%
- 道瓊指數史上最大單日跌 554 點(−7%)
- 全球市場單日蒸發 1.2 兆美元
- 前財政部長 Nick Brady 在 Brookings Institution 演講上指出:「衍生性商品中的過度槓桿正使賣壓更糟。」
LTCM 10 月、11 月打平(仍是不錯的表現),並開始對「波動率」下注——賭波動率會回落(shorting volatility)。
Rosenfeld 表示:「我們很多交易本質上都是 vol(波動率)交易。」LTCM 永遠在賭市場會更平靜、更收斂。
強迫退場:把外部投資人趕走#
1997 年底 LTCM 宣告:將強制退還約 27 億美元給外部投資人。
- 排除自己人(合夥人與員工)
- 大型策略性投資人(如台灣銀行)部分豁免
- 貝爾斯登 CEO Jimmy Cayne 也獲特別豁免
投資人怒不可遏:「我們需要他們的時候是我們撐他們!」
退還資本後 LTCM 的資產不變,所以等於把支撐資產的權益基礎縮小:
- 槓桿率從 18:1 飆升至 28:1
- 部位有 7,600 個
- 等於在尋找機會枯竭、組合最臃腫之際,主動加槓桿——像追逐太陽的伊卡洛斯(Icarus)
連 Scholes 都氣得發抖,但 Hilibrand 與 Haghani 仍然主導決定。
Salomon 的相反劇本#
同一週,所羅門兄弟自己也宣布大事:
- 經過 Mozer 案與梅利威瑟出走後始終未恢復元氣
- 巴菲特透過 Berkshire Hathaway 不願再投資失敗事業
- 最終以 90 億美元股票賣給 Sandy Weill 的 Travelers,並與其旗下 Smith Barney 合併
兩家公司面對相同壓力做了相反選擇:
- Salomon:透過併購稀釋對套利的曝險
- LTCM:透過買出外部合夥人,加倍下注套利
巴菲特把長期輸家賣成 90 億美元;LTCM 合夥人把長期贏家變成一場尚未實現的巨型賭注。
諾貝爾經濟學獎#
10 月,Merton 與 Scholes 獲頒諾貝爾經濟學紀念獎:
- Merton 在哈佛課堂收到學生三分鐘起立鼓掌
- 但他也警告:「以為能測量風險,就能消除風險,這是錯誤的認知。」
- Scholes 在故鄉渥太華受訪時被問:「你對 1987 股災負多大責任?」他憤怒否認,但仍承認「動態避險」確實惡化了那場崩盤
- Scholes 對 LTCM 一句平實的描述:「我們在世界各地尋找模型認為被低估或高估的投資,然後把市場因素之類我們不了解的風險避險掉。」
學術界稱頌不已:
- 芝加哥學派 Gregg Jarrell:「任何人見過最優雅、最精確的模型之一。」
- 《經濟學人》:「Merton 與 Scholes 1973 年的成就是——為風險定價。」
- 《華爾街日報》:「皇家瑞典科學院已明確聲明:市場有效。」
但市場正在不安#
頒獎之際亞洲匯市與股市仍在內爆,全球聯動越來越緊。
在亞洲危機期間,UBS 衍生性商品部位炸鍋(年虧 6.44 億美元):
- Cabiallavetta 終於開除心愛的交易員 Goldstein
- 12 月被迫與宿敵 Swiss Bank 合併
- Swiss Bank 過去明確拒絕的 LTCM warrant 因此「順道」變成它的負債
Merton 與 Scholes 內心的疑慮#
從瑞典領完獎後:
- Scholes 對舊指導教授 Eugene Fama 自信地說 LTCM 正在做「上千個小賭注」
- 但他並未將自己的諾貝爾獎金(50 萬美元中的他那一半)投入 LTCM
- Merton 為自家報酬結構過度向 Hilibrand、Haghani 傾斜感到極度焦慮——他知道這會誘發「道德風險」(moral hazard):高階合夥人有動機冒最大的險
- Krasker(謹慎的建模者)1997 年底也抽出自己的錢
- 前所羅門同事 Randy Hiller 對朋友說:「LTCM 是等著發生的意外。」
1997 年帳面總結#
- LTCM 整年稅前 25%,稅後 17%——它「最差」的一年,但仍亮眼
- 初始投資人每 1 美元變成 1.82 美元(且本金仍在)
- 合夥人資本暴漲 36%,達 19 億美元,占基金總額 47 億的 40%
- 年底搬入豪華的格林威治新辦公室,附 3,000 平方呎健身房和備用發電機
但有一條被忽略的新聞:
聖誕節前夕,標準普爾(Standard & Poor’s)下調俄羅斯主權信用評等。
這條被當作邊角的消息,將在八個月後,把這個曾被視為金融天才的帝國徹底拆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