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LTCM)等同於是全世界最強的金融學系。」 ——《機構投資人》(Institutional Investor)
機運:在最佳時刻入場#
1994 年,LTCM 開張不久,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擔心美國經濟過熱、五年來首度升息。準備跳槽 LTCM 的 Mullins 還曾敦促他緊縮信用。
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 30 年期美國公債兩個月內從近期高點重挫 16%,殖利率從 6.2% 飆至 7.6%
- 歐洲債市同步崩跌
- Steinhardt 旗下對沖基金四天虧掉投資人 8 億美元
- 索羅斯(George Soros)兩天虧掉 6.5 億美元
對 LTCM 是天賜良機。J.M. 站在交易員身後看著螢幕說:「一波又一波的人在認輸投降。」恐慌的賣盤正在把價差推得更寬,創造了 LTCM 等待的機會。
LTCM 開張兩個月後,5 月即上漲 7%,自此進入連續高獲利期。
1994 危機留下的一條警示#
評論者開始看到一種「全球債市的新連動性」:
- 歐洲債券下滑、Bankers Trust 虧損、Askin Capital 對沖基金倒閉、墨西哥候選人遇刺——這些看似無關事件竟共同加深美債跌勢
- 衍生性金融商品讓紐約交易員下注日本、阿姆斯特丹交易員下注巴西變得容易
- 「你不會賣你應該賣的,你賣你能賣的。」——瑞信第一波士頓經濟學家 Neal Soss
這句話埋下了 LTCM 的命運伏筆:
- 即便兩種證券無關,它們可能由同一群投資人持有,壓力來臨時會被同步出清
- 透過分散來追求安全的邏輯(也是 LTCM 自身的安全感所在)值得重新思考
Steinhardt 將自己的虧損歸咎於「流動性突然蒸發」。但 Keynes 早已指出:整個社群作為一個整體不可能有流動性。真正的元兇是槓桿——沒有槓桿就不會被迫賣出。
招牌交易:On-the-Run vs. Off-the-Run#
美國公債發行後約半年,會發生一個有趣現象:
- 投資人把它們鎖進保險箱長期持有,流通量銳減
- 此時財政部發行新一檔同期間公債——「on-the-run」(當紅券)
- 舊的那一檔成為「off-the-run」(老券)
- 兩檔的信用風險幾乎一樣(差別僅約半年到期),但老券因流動性差,殖利率略高
1994 年 2 月發行的 30 年券:殖利率 7.36%
1993 年 8 月發行的同類券:殖利率 7.24%
價差:12 個基點(basis points)LTCM 稱這為「snap trade」(彈簧式交易),通常數月內就會收斂。本質上,LTCM 是因為願意持有流動性較差的資產而收取一筆「費用」。
放大鏡:槓桿與「不付保證金」#
12 個基點的價差實在太小——每對 1,000 美元的債券只差 15.8 美元。但靠槓桿可以放大:
- 買進 10 億美元便宜的 off-the-run 老券
- 同時放空 10 億美元昂貴的 on-the-run 新券
- LTCM 精準計算:這種多空組合的風險只有單邊持有的 1/25
- 因此理論上可以用 25 倍槓桿放大這筆套利
實際運作更精巧:
買老券(用借來的錢) →
立即把老券借給其他華爾街公司(換回現金抵押) →
用這現金當作放空所借入的新券的抵押 →
整筆 20 億美元交易 = 自己掏出 0 元真正的關鍵還在於保證金折扣(haircut):
- 一般借券借方須額外多付約 1% 抵押(如 1,000 美元債券,須抵 1,010)
- 這就像車要燒油,限制了能跑多遠
- LTCM 一開始就堅持不付保證金折扣——靠告訴每家銀行「給我們例外,否則我們不跟你做生意」
- 美林、高盛、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幾乎都同意;PaineWebber 拒絕,從此幾乎沒有 LTCM 的生意
銀行被吸引的不是因為 LTCM 真的安全,而是:
- 它頂著「Black-Scholes 之父在裡面」、「新一代金融中介」的光環
- 銀行相信它有「近乎萬無一失」的科技
- 銀行也想從這個人脈中分到資訊與生意
一位蘇黎世銀行家形容:「想辦一個派對?告訴大家城裡最酷的人都要來。」
衍生性商品:表外的隱形槓桿#
除了實體債券套利,LTCM 也大量使用衍生性商品契約:
- 不會出現在資產負債表上
- 形式上也不是「債務」
- 但若市場逆向,效果與舉債完全相同
- LTCM 也經常不必為這些契約付任何初始保證金
一位某大型投行高層直言:「他們把所有人都掐住了。」即便銀行想抽回貸款,也無法迅速完成——LTCM 拿到的還款期通常比同業更長。
「分而治之」的銀行關係#
LTCM 把不同業務分給不同銀行:
- 高收益債券:高盛
- 政府公債與日圓 swap:摩根大通
- 房貸:雷曼兄弟
- 衍生性商品:美林(最大對手方)
這策略的好處是每筆交易都跟最強的對手做;壞處是 LTCM 與任何銀行都未建立信任關係。摩根大通曾很想拉近合作,卻被「絕不透露」的態度擋在外。
Hilibrand 尤其極端:他打給經紀人下單 1 億美元的債券,幾秒內就掛電話;對美林銷售人員 Kevin Dunleavy 反覆叨念:「我只關心保證金要求,而我不會付任何保證金。」
内部光景:寡頭的領導圈#
LTCM 表面上是合夥制,但實際由四人主導:
- J.M.
- Hilibrand
- Rosenfeld
- Haghani
這四人領取超過一半的報酬、掌握投票控制權。Scholes 等次級合夥人持續爭取更多報酬與權力。
Hilibrand 是 LTCM 精神的化身:
- 純粹相信模型、堅守價格、絲毫無自我懷疑
- 黑白分明、不容妥協、誠實到不會虛張聲勢
- 對 J.M. 有近乎父子般的依附
- 同事說:「你可以用 Larry 的頭腦折射光線。」
J.M. 自己則低調神秘:
- 與妻子 Mimi 搬到紐約州 North Salem 一處 270 萬美元的莊園(鄰居只有電視主持人 David Letterman)
- 內含 1.5 萬平方呎室內馬場
- 在會議上多半沉默,鼓勵合夥人辯論,但自己幾乎不發言
房貸條息證券(IO/PO)的大手筆#
LTCM 另一場勝仗發生在 1995 年的房貸條息證券:
IO (Interest-Only) = 只收利息現金流
PO (Principal-Only) = 只收本金現金流兩者價值取決於房主提前清償的速度。
- 1993 年美國經歷再融資(refinancing)大潮,2/5 的美國人重新貸款,IO 價格被打壓
- LTCM 認為市場跌過頭——除非「明天全美一起再融資」,IO 不該這麼便宜
- Krasker 設計提前清償模型,Hawkins 不斷對照實際數據
- LTCM 買進約 20 億美元的 IO
- 同時買進美國公債避險(兩者對利率敏感方向相反)
結果完美:
- 1994 年利率飆升,IO 大漲、公債下跌——一邊賺一邊賠
- 1995 年利率回落,公債漲、IO 守住大部分漲幅(人們不再急著再融資)
- 淨賺數億美元
Haghani 與義大利的豪賭#
倫敦辦公室的 Haghani 主導了 LTCM 最大的一筆相對價值交易——義大利:
- 義大利政治混亂、共產黨仍具影響力
- 義大利公債利率比德國高出 8 個百分點
- 弔詭的是,義大利政府公債利率竟然比 swap 利率(接近民間銀行利率)還高
- 等於市場認為「義大利政府的信用風險比民間銀行還差」
Haghani 認為市場嚴重高估義大利政府違約風險。
他的套利結構:
- 買進義大利固定利率公債、放空 swap 固定利率
- 買進浮動利率公債(量少且難取得,是 LTCM 的優勢)並對應放空
- 一開始買了義大利違約保險,甚至為保險商再買一份保險
- 部位放大後保險買不起了,就「直接賭」
一位內部人士判斷:若義大利真的違約,LTCM 可能虧掉一半資本。
學術光環之外的真相#
雖然外界以為 LTCM 有專屬的「黑盒子」:
- 但模型其實並不秘密——其他華爾街銀行也雇用 MIT 畢業生跑類似模型
- 多家銀行都在做相同的 24 種價差套利
- LTCM 取得的首批義大利公債正是從別家銀行(包括所羅門)手上接過來——對方正想退場
LTCM 的真正優勢不在模型,而在於:
- 解讀模型的經驗(合夥人做這種交易已有多年)
- 更便宜的融資:與 30 家銀行談 repo、與 20 家談衍生性商品,全部優惠條件
- 更大的規模與耐心:因為信心十足,所以在別人退場後仍能繼續撿錢
自我監管的致命缺口#
LTCM 的風險管理有一個結構性缺陷:
- 不像銀行有獨立風控部門
- 由合夥人自己監督合夥人
- Hilibrand 與 Haghani 強悍堅持,其他合夥人最後常因疲憊而讓步
- J.M. 不介入辯論——而 LTCM 也沒有像所羅門時代的 Gutfreund 那樣的「煞車手」
LTCM 對投資人的揭露也極為有限:
- 信件充斥波動率統計,卻幾乎不提實際在做什麼
- 連這些資訊都要求投資人保密
- 合夥人甚至買回 Business Week 拍過的相片版權,以防曝光
一個早期警告:Seth Klarman#
劍橋對沖基金 Baupost Group 的 Seth Klarman 曾被邀請投資 LTCM,他婉拒,並寫信告訴他的投資人:
Klarman 觀察到華爾街正在重拾對槓桿的渴望,且新興對沖基金「到處冒出」,沒人想過市場是否能永遠維持流動性。
「成功的投資人會把自己定位在能避開百年洪水的位置。這種思維方式越來越過時。」
針對 LTCM 他寫道:「以它預計的槓桿來看,一次嚴重錯誤就會讓資本出現重大凹陷;同時發生兩個重大錯誤——當然會是災難。」
開張第一年,LTCM 的確高歌猛進。但這位 Klarman 的話,三年後字字應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