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riwether

一場意外造就的信念#

1979 年，一家名為 J. F. Eckstein & Co. 的證券交易商瀕臨倒閉。當時三十一歲、面容稚嫩的所羅門兄弟（Salomon Brothers）交易員梅利威瑟（John W. Meriwether）和合夥人會晤了驚慌的 Eckstein。對方在做的是一筆典型套利：

買入國庫券期貨（T-bill futures）
同時放空對應的國庫券（T-bills）
等待兩者價格收斂以獲利

套利者不在乎價格漲跌方向，只在乎兩者價差如何變化。便宜資產只要相對昂貴資產上漲多一點（或下跌少一點），淨損益就會是正的。

那年 6 月，期貨反常地比現券更貴，Eckstein 加碼後價差繼續擴大，被迫面對巨額追繳保證金（margin calls）。

梅利威瑟瞬間看懂這筆交易的邏輯成立——遲早會收斂——但所羅門當時總資本僅約 2 億美元，需冒上數千萬風險。合夥人們忐忑卻同意接手。

接下來幾週，價差繼續擴大，公司一度虧損慘重
合夥人每天偷偷到 Allan Fine 的辦公室外翻一本帳冊，看自己虧了多少
管理合夥人古特弗倫德（John Gutfreund）警告梅利威瑟：「最好（會收斂）——不然你被開除。」

最終價差確實收斂，所羅門大賺一票。

梅利威瑟從中萃取出一條核心信念：只要交易邏輯成立、撐到最後，價差總會收斂。 多年後，這條信念被搬進了 LTCM。
但他忽略了同樣重要的另一面：即使邏輯正確，反轉可能來得太晚——交易者也可能在那之前先破產。

出身：Rosemoor 男孩的紀律與賭性#

梅利威瑟 1947 年生於芝加哥南區的 Rosemoor，一個愛爾蘭天主教社區。

父親是會計師，母親在教育局工作
就讀教會學校 St. John de la Salle 與 Mendel Catholic High，奧古斯丁會神父執教
學風嚴厲：違規會被尺打，或被罰跪整堂課
鄰里說笑：Rosemoor 男孩只有三條路——上大學、當警察、進監獄

這套秩序塑造了他終身的風格：內斂、自律、隱身。

但他也有另一面——愛賭，但只賭機率對自己有利時：

學會賽馬、二十一點（blackjack）
賭芝加哥小熊隊（Cubs）前必先看氣象——他需要知道 Wrigley Field 的風向
十二歲左右開始投資股票

梅利威瑟學到的人生兩條真理：
融入群體並嚴守規範，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但要勝出，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優勢（an edge）

他的優勢是高爾夫：靠 Chick Evans 獎學金（給球僮的大學獎學金）進入西北大學（Northwestern University）。教了一年高中數學後，又到芝加哥大學取得 MBA。1974 年，他進入所羅門。

在所羅門遇上債券大變動#

梅利威瑟到所羅門的「融資部」（Repo Department）時，正逢債券世界從沉悶轉為翻天覆地：

1960 年代後期的通膨摧毀了「固定關係」的舊世界
1971 年美國放棄固定金價
阿拉伯石油禁運衝擊全球
賓州中央鐵路（Penn Central Railroad）破產粉碎債券「絕對安全」的神話
各國被迫放開利率與匯率管制

伴隨著電腦的引入——所羅門 1969 年雇用數學家 Martin Leibowitz 並買進第一台電腦——債券分析愈發量化、節奏愈來愈快。

債券價格本質上取決於兩個因素：
票面利率與到期條件（多少 coupon、多長 maturity、是否可贖回、可轉換等）
違約風險（違約風險愈高，與美國公債的利差愈大）
整個世界的債券殖利率，就構成一張像宗教戒律一樣嚴密的「利差矩陣」。對總在公事包裡放念珠和禱告卡的梅利威瑟而言，這套秩序讓他著迷。

他先操作機構債券，趁紐約市瀕臨違約、利差飆升時大量買進，賭「不是每家政府機關都會倒」——大賺。

1977 年：套利小組的誕生#

梅利威瑟於 1977 年成立 Arbitrage Group（套利小組），這個小組日後成為 LTCM 的原型：

以所羅門自有資本下注，不再純粹替客戶撮合
主軸是價差收斂（spread convergence）交易
對手方可能是保險公司、銀行或投機客——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招募「書呆子」的革命#

他發現自己缺乏一種獨特優勢——一種能讓所羅門和其他債券交易商區分開的東西。他的解方出奇簡單：雇用更聰明的學者型交易員。

當時華爾街對「量化分析師」（quants）多有偏見，只敢把他們關在研究部門。但梅利威瑟身為前數學老師、芝大 MBA，對學術世界毫不畏懼。1983 年起他開始大量招攬學者：

Eric Rosenfeld：MIT 出身，哈佛商學院助理教授
Victor J. Haghani：伊朗裔美國人，倫敦政經學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財金碩士
Gregory Hawkins：阿肯色州人，曾協助柯林頓（Bill Clinton）競選州檢察長，MIT 財金經濟學博士
William Krasker：MIT 博士、Rosenfeld 哈佛同事，極注重數學嚴謹
Lawrence Hilibrand：MIT 兩個學位，被認為是其中最聰明、最書呆的

這群「書呆子」做了三件事：
把所有能找到的歷史債券價格灌進電腦
萃取出價格之間的歷史關係，建立模型
當某處價格偏離模型時，電腦會告訴他們
模型不下指令，只提供論據。「如果兩個價格在說互相矛盾的話，可能就是套利機會。」

兩個關鍵的偶然#

這場學術實驗本可能失敗，但兩件事讓它成功：

學者本身就聰明：他們專注本業，又趕上衍生性金融商品等新市場的高效率紅利
梅利威瑟充當保護者：屏蔽公司政治、給予資本

其中一條信念至關重要：市場長期會趨向更有效率，因此風險溢酬（高低風險債券間的利差）會逐漸縮小。

1980 年代初：swap spread = 2 個百分點
之後：縮至 1 個百分點
最終：縮至 0.25 個百分點

整個華爾街都做這筆交易，但梅利威瑟的套利小組做得最大。當交易逆風時，他們——尤其是 Hilibrand——往往加倍下注。

模型給予的近乎宗教式信心，加上梅利威瑟願意動用所羅門的鉅額資本支援，讓這群年輕學者形成一種**「資本永遠取之不盡」**的危險錯覺。

部族文化：The Tribe#

梅利威瑟用一種家族式的方式凝聚這群書呆子：

共同休閒：週日打高爾夫、養賽馬一起到馬場、每年帶大家攜眷飛去安地卡（Antigua）
共同博弈：賭高爾夫、賭賽馬、賭選舉，沒事就玩「Liar’s Poker」（以鈔票序號玩的撲克遊戲）
共同禁忌：對外封閉、對所羅門其他部門守口如瓶；連檔案櫃都加鎖

一位曾在普惠（Prudential-Bache）任職的經理回憶，他們從所羅門挖角來的人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不是更好的電腦或軟體——而是「檔案櫃要能上鎖」。這就是套利小組的心智。

這種「我們對抗他們」（us-against-them）的氛圍，後來讓 LTCM 與整個華爾街保持危險的距離。

麻煩的徵兆：Hilibrand 與盈餘分配#

隨著套利小組賺愈來愈多錢：

1987 年，巴菲特（Warren Buffett）以非敵意身分入股所羅門，擊退企業狙擊手 Ronald Perelman
Hilibrand 認為這對所羅門是「壞交易」，甚至飛到奧馬哈試圖說服巴菲特退出——遭拒
1989 年，梅利威瑟在 Hilibrand 揚言出走後，與 Gutfreund 私下達成一項分潤協議：套利小組可分得自身利潤的 15%
該年 Hilibrand 拿下個人 2,300 萬美元——所羅門其他部門無此分潤公式，怨氣四起

Mozer 醜聞與梅利威瑟的離開#

1991 年，原屬套利小組、後被調去管理政府公債部門的 Paul Mozer 向梅利威瑟坦承：他在美國財政部公債標售中提交了虛假投標。

梅利威瑟向 Gutfreund 報告，但四位高管都沒進一步處理
梅利威瑟仍信任 Mozer，讓他繼續主管政府債券部門
數月後揭露 Mozer 的「自白」本身就是謊言——他多次違規

「不能、絕對不能欺騙美國財政部」——這一條紅線被踩過後，醜聞炸開：
Gutfreund 被迫辭職
巴菲特從奧馬哈飛來接任臨時 CEO
梅利威瑟被推下台，遭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民事訴訟，最終以三個月禁業與 5 萬美元罰款和解

巴菲特最初想留下梅利威瑟，但 Hilibrand 想讓他回任共同 CEO，新 CEO Deryck Maughan 拒絕了。梅利威瑟不接受任何「打折」的回歸方案。

種下未來的種子#

四十五歲的梅利威瑟，那一頭波浪般落向深不可測雙眼的頭髮，宣告了一個新階段的開始：

結束與所羅門的談判
開始籌劃一檔獨立的對沖基金（hedge fund）
並開始挖角他自己親手培養起來的套利小組

從 Eckstein 那次交易學來的「撐到收斂」信念、從所羅門帶走的學者交易團隊、加上一套近乎宗教的數學模型——LTCM 的全部基因都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