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勒哈佛問題#
19 世紀法國數學家盧卡斯(Édouard Lucas)給同事出了一道題目,不需要任何數學技巧,一分鐘內可解,但沒一個人答對:
航運公司 Bonjour 經營紐約—法國勒哈佛(Le Havre)的直航航線,雙向每天中午各一班。每艘船橫越需要恰好 7 天 7 夜。
如果你今天從紐約搭上 Bonjour 的船,到達勒哈佛之前,你會在海上遇上幾艘該公司的船?只算海上遇到的,不算港口的。
多數人猜 6、7 或 8。深思後最常見答案是 7,但正確答案是 13。
為什麼會錯#
多數人是這樣推理的:
- 我的船需 7 天 7 夜,期間勒哈佛總共會發出 8 艘船
- 第 8 艘是抵達當天才開,算港口不算 → 7 艘
計算正確,但不完整——漏掉了在我們出發之前就已經在海上的那些船。
限定框架的危險
我們從來不是「中性」地看一個問題。在混亂情境裡,潛意識會搶先在某一塊周圍畫出框架,再交給意識。框內的事物被仔細審視,框外的得到零關注——而且因為這個過程是自動的,我們通常不會察覺自己只看到一部分。
更糟的是,框內常常有一些「明顯的小問題」吸走注意力(是 7 還是 8 艘?最後一艘算不算?讓我數數看……)——當我們忙著處理框內細節,就忘了問框外有什麼。
策略:先 Zoom out,再 Dive in#
高手怎麼避免這個陷阱?刻意不衝進細節,先在心裡 zoom out,看更大的情境,問:
- 目前的問題陳述漏掉了什麼?
- 有哪些元素我們沒考慮?
- 框外有什麼我們沒注意到?
這個習慣跨領域共通:
- 設計:設計學者 Kees Dorst 觀察到頂尖設計師「不直接攻擊核心矛盾,而是聚焦周邊議題,從更廣的脈絡找線索」
- 醫學:在 Lisa Sanders 的《Every Patient Tells a Story》中,好醫師不只盯主訴,而是綜合症狀、病史與整個病人——常因此找到別人錯過數十年的線索
- 作業科學:受系統思考啟發,製造、職安領域的解題者被訓練要看超越直接成因的系統性高層原因。是的,狗吃了你的作業——但誰把作業放進狗碗裡還灑了狗食?
四個戰術#
戰術 1:看自己專長之外#
哲學家 Abraham Kaplan 在 1964 年提出「工具法則」(the law of the instrument):
給小男孩一把錘子,他會發現遇到的所有東西都需要敲。
他從觀察科學家發現:科學家常把問題框成符合自己最熟練的技術。多數人都是這樣——下意識把問題框成自己「錘子」能搞定的樣子。
預設解法不必然是壞事——你之所以偏好某工具,常是因為它過去奏效。但當證據顯示這次行不通你還繼續用,那就是錯了。
用犯罪小說家 Rita Mae Brown 的話:「瘋狂就是不斷做同樣的事,卻期待不同結果。」
巴西金融案例#
巴西某公司高層被 CEO 要求提案改善市場對股價的觀感。團隊立刻列出他們熟的金融槓桿:本益比預測、負債比、每股盈餘等——CEO 都知道,而且這些都不好影響。
直到作者引導大家 zoom out 問「我們漏了什麼」,一位HR 主管問了關鍵問題:
是誰在跟分析師談話?
外部金融分析師打來時,公司通常派較資淺的主管接洽——而這些人沒受過跟分析師對話的訓練。問題瞬間找到新方向。
故事也展示了「邀請外部人」的威力。股價問題看似純金融議題,很容易只找財務人員開會。把 HR 主管拉進來,帶來「人」的視角,才看見金融框架外的東西。
但光是「外人在房間裡」還不夠——你必須主動邀請他們提出替代框架。
戰術 2:看更早發生的事#
情境:
你的青少年女兒提早從學校回來,明顯沮喪。她說跟老師大吵一架,吵到她衝出教室。她平常很乖。
家長通常會放大「可見」細節:吵架怎麼開始的?老師說了什麼?妳怎麼回?基於這些資訊下結論——女兒變叛逆了,或老師很糟。
但專業學校輔導員可能會問:
妳今天有吃早餐嗎?
很多時候,「文明對話」與「巨大爭吵」的差別,只取決於參與者是否餓著肚子(或睡眠不足)。
如同船的問題,這提醒我們:有時候新光照進來,是因為注意到了你聚焦時段「之前」發生的事:
- 上次有員工嘗試創新時發生了什麼?
- 客戶來找我們之前,已經試過哪些方案?
- 上一群租這小屋的青少年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戰術也可能過度——往前推太遠就到難以改變的歷史因素了。但別讓自己在時間維度上把問題框得太窄。
戰術 3:找隱藏的影響因素#
學界經典提醒:不要把相關當因果(mistaking correlation with causation)。常常是第三個底層因素在作怪——科學家叫它「混淆變項」(confounding variable)。
棉花糖實驗的真相#
Stanford 心理學家 Walter Mischel 的經典實驗:把孩子單獨放在棉花糖前,「忍住 15 分鐘不吃,就再給你一顆」,然後偷偷觀察。
結論:能延遲滿足的孩子長大後成就較高、較健康。教訓:教孩子意志力。
但 Tyler Watts、Greg Duncan、Haonan Quan 重做了這個研究:
- 原始研究只有 90 位 Stanford 校園的學齡前兒童
- 新研究擴大到 900 人,特別納入弱勢背景
結果:不是意志力,是錢。
窮孩子很快吞下棉花糖,因為他們成長環境裡——明天的食物可能沒了,大人也不總是守承諾。較富裕的孩子習慣可預期的未來,知道大人多半說到做到。
把社經因素納入後,「延遲滿足」與「未來成就」的關連性大幅縮水。要幫孩子成功,關鍵不一定在訓練意志力,而在改善社經條件。
Pierre 的銀行招募案例#
某大銀行品牌好、應徵者眾,但很多面試完的候選人最後不來。團隊查了好幾條線索都沒解:面試太硬?薪酬不夠?面試官有問題?都不像。
直到 Pierre 看到框外,發現真正的隱藏因子:拒絕率高的面試全發生在舊辦公大樓;在新大樓面試的候選人都很喜歡銀行,多半把這裡當第一志願。
之後他們改成簽約後才帶看舊大樓——「金庫關上後」才讓你知道。
戰術 4:找情境的非顯性面向#
前兩個戰術(早期事件、隱藏影響)本質上都在找因果。但「框外的東西」不只有因果——有時關鍵在物件或情境的非顯性屬性。
燈泡問題#
你新家的地下室有 3 顆燈泡,開關卻在一樓而且沒標示。膝蓋痛,所以下樓次數越少越好。問:要下幾趟才能搞清哪個開關對應哪顆燈?(燈都正常,每個開關只控一顆,起始全暗。)
多數人想到 2 趟:
- 先按一個開關,下樓看哪顆亮 → 1 趟
- 上來換另一個 → 第 2 趟,剩下那顆用刪去法
但有 1 趟解法。你想得到嗎?提示:燈泡除了發光,還有什麼屬性?
1 趟解法:
- 開兩個開關
- 等 1 分鐘
- 關掉其中一個
- 下樓摸兩顆沒亮的燈泡——其中一顆會是熱的
每個人都知道燈泡會熱,為什麼這個解法卻難想?
框架讓我們看見……也讓我們瞎掉#
研究者稱大腦為「認知吝嗇鬼」(cognitive miser)——在框定問題時,它會盡可能精簡,只保留最「相關」的特徵。
想燈泡問題時,你不會去想壁紙顏色或現在是夏天還冬天——大腦覺得跟解題無關,就直接捨棄了。它把問題簡化成「心智模型」讓你操作。
這種精簡是好事——不然我們會永遠在想壁紙。但代價是真實世界裡有用的元素或屬性會被排除掉。
一個推力是「功能固著」(functional fixedness):我們只看物件的常見用途(燈泡發光),忽略不常見的(燈泡發熱)。
要識別這些被忽略的面向,問:
- 情境裡涉及哪些物件?
- 它們還有什麼屬性?能不能非傳統地用?
- 我們還有什麼可用的東西?
迪士尼樂園停車場#
迪士尼停車場每天超過 1 萬個家庭停車,分區清楚標示(唐老鴨區 7B 之類)。但每週仍有約 400 個被太陽曬到頭暈、孩子戴米奇耳朵鬧瘋的家庭忘了車停哪。怎麼解?
第一個觀察:這類問題別人解過——FedEx、貨櫃港口都用 GPS、車牌掃描。但這太貴。
迪士尼停車人員意識到:人們通常記得抵達時間,就算忘了停車位。
解法(記者 Jeff Gray 在《Globe and Mail》報導):
「迪士尼員工只是把停車場每排在早上何時被填滿寫下來。只要顧客知道自己幾點到的,員工就能找到他的車。」
章節摘要#
對每個問題都記得先看框架之外:
- 不要被可見細節吸進去
- 想想當前框架可能漏了什麼
通用檢視之後,套用四個戰術:
1. 看自己專長之外#
記得「錘子法則」——我們會把問題框成自己預設工具能解的樣子。
問自己:
- 我最常用的「錘子」是什麼?(你擅長的解法類型)
- 它對應的問題類型是什麼?
- 如果這次的問題不是那種問題,它還可能是什麼?
2. 看更早發生的事#
記得吃早餐的故事。
問自己:
- 我從時間軸上怎麼框這個問題?
- 我聚焦的時段「之前」有重要事件嗎?
- 「之後」有沒有被忽略的東西?(例如:人們是否因預期未來結果而現在這樣行動?)
3. 找隱藏的影響因素#
記得棉花糖(貧窮)與銀行招募(舊大樓)。
問自己:
- 有沒有我漏掉的利害關係人?
- 有沒有更高層次的系統因素在影響相關人員?
4. 找情境的非顯性面向#
記得燈泡(會發熱)與迪士尼停車場(記錄抵達時間)。
問自己:
- 問題或情境有哪些非顯性面向可以利用?
- 已有什麼資料或資源在我們手邊?
- 功能固著是不是在限制我?
最後,框外還有什麼沒被注意到?誘因?情緒?被遺忘的人或團體?花一秒想想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