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don’t want you to be me, you should just be you. — Chance the Rapper
要得到你想要的文化,第一步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聽起來顯而易見,但在無限的可能性中設計一個能給組織所需優勢、讓自己引以為傲、且真的能被執行的文化,並不容易。
開始前先記住三個原則:
- 不論新創或百年公司,文化設計永遠相關。文化和組織一樣必須演化以面對新挑戰。
- 所有文化都是「期望」(aspirational)。霍洛維茲(Ben Horowitz)合作過的數千家公司,沒有一家達成完全的文化遵循或和諧。任何規模可觀的公司都會有違反案例——重點不是完美,而是比昨天更好。
- 你可以從別的文化取經,但不要照抄別家組織的做法。文化要鮮活與永續,必須源於你的血液與靈魂。
一、做自己(Be You)#
設計成功文化的第一步是「做自己」——但這不容易。
1993 年籃球員 Charles Barkley 名言:「我不是榜樣(role model)。我會灌籃不代表我該幫你帶小孩。」這句話帶來 Nike 的廣告。後來記者問他的隊友 Hakeem Olajuwon 是不是也「不是榜樣」,Olajuwon 答:「我是榜樣。」
Olajuwon 解釋:Barkley 在私底下是一個人,公開場合又是另一個人。維持兩種人格極為耗能,Barkley 一直在找出口。因為他覺得自己不是 NBA 想要的那種人,所以一出去派對就玩到極端。Olajuwon 自己則相反——公私一致——所以他真的是個榜樣。
這揭示了領導的關鍵:你必須做自己。別人會永遠對你應該成為什麼樣子有看法,但若你硬要把那些看法整合成一個違背自己信念與個性的版本,你會失去你的氣場(mojo)。
本質上 Barkley 是在說:「別跟著我,連我自己都不喜歡我。」
「主管 Stan」現象#
優秀同事 Stan 第一次升任主管,所有同事為他高興。但 Stan 變成「主管 Stan」後神奇地變成混蛋——他覺得必須建立權威,於是停止把你當人,開始把你當作他必須用權力震懾的對象。沒有人喜歡或尊敬主管 Stan。
CEO 的版本:模仿失敗#
CEO 常模仿某個成功領袖的方法,但沒內化或那些做法根本不適用自己的公司:
CEO 讀到 Jack Welch 的「rank and yank」(排名末位淘汰)後決定也來一招——對 GE 那麼有效!結果某主管說:「但我們有極嚴的招募流程,只能招業界前段班,所以我們最後那 10% 其實也滿不錯的。」
CEO 心想:對啊,我自己定的招募流程。
現在他陷入兩難:堅持自己已不相信的點子,還是當場翻盤顯得搖擺?這是雙輸——只因為他想當 Jack Welch。
如果你不是你自己,連你自己都不會跟隨你。
董事的「比較」陷阱#
CEO 常會聽到董事說:「我覺得你的 CFO 沒有我在另外幾家公司見到的 CFO 好。」CEO 不認識那些 CFO,無法比較。常見(也錯誤)的回應是:回去叫自己的 CFO 在董事會面前表現好一點——她拒絕擁有自己的觀點,試圖成為董事想要的樣子,CFO 困惑於自己到底做錯什麼,跟著也試圖變成不是自己的人,雙雙失去領導力。
正確的做法是:「好,告訴我那些 CFO 哪裡比我們的人好,請介紹我認識他們。」
然後她實際花時間和那些 CFO 相處,自己評估有沒有真正的能力差距,並決定那些差距對她公司是否關鍵——
- 若關鍵且差距是真的,她可以回去告訴自己的 CFO 處境
- 若不認同董事,她也可以對董事直接表達——但她有做功課支撐自己的回應
她做自己。
跟隨領導第一原則的代價是:不會所有人都喜歡你。但試圖讓所有人都喜歡你只會讓事情更糟。
二、知道你哪些部分需要修正#
任何 CEO 個性中總有一部分是他不想寫進公司的。仔細想清楚自己的缺點——你不想把它們編程進文化,否則「以身作則」會反咬你一口。
霍洛維茲的自我修正範例#
他的個性裡有一部分在軟體公司不太行:漫無結構的長談。
「給未來朋友的小提示:如果你不主動結束電話,我們可能真的會永遠講下去。」
大組織需要協調一致、精確執行大量任務,沒有時間在每場對話裡探索每件事的每個角落。他把「漫談」(自己仍想稱為「好奇」)逆向編程進文化的三個方法:
- 找個性相反的人圍繞自己:他們想盡快結束對話、進入下一件事
- 訂立規則來管自己:沒有清楚書面議程與預期成果的會議直接取消
- 公開承諾公司會高效開會——把自己不愛走的路講出來,逼自己盡量走
公司仍受他低效個人風格之苦,但大致能繞過去。
三、把「你是誰」套用到文化上#
當你能舒服地做自己,就能開始把那個身份映射到你想要的文化上。
Dick Costolo 的 Twitter 案例#
Costolo 接掌 Twitter 時,顧問 Bill Campbell 開玩笑說:「下午五點丟個炸彈,只會炸死清潔人員。」Costolo 想改變文化,鼓勵努力工作。他自己就是磨人:每晚和家人吃完飯後回去工作,把自己讓給任何還在公司、需要他協助才能完成事情的人。很快地,許多人也開始留得更晚、做得更多。
如果 Costolo 不是那種能長時間專注、有效工作的人,這個計畫不會成功。
當「你說的」就是你自然的閒聊內容,「言行合一」就容易得多。
霍洛維茲身為年輕主管時,書面回饋對他的衝擊比口頭回饋大(即使他明顯愛聊);他喜歡寫自己的報告。所以擔任 Opsware CEO 時,書面回饋成為文化重要的一環就合理。如果他討厭寫,這條德行絕不可能成立。
公司文化必須反映領導者的真實傾向。無論你多想要學習氛圍、節儉文化、加班文化,除非那是你直覺會做的事,否則你不會得到它。
若宣告的文化往一個方向走、你卻往反方向走,公司會跟你走,不會跟你的「所謂文化」走。
四、文化與策略:誰吃掉了誰?#
管理顧問 Peter Drucker 名言:「Culture eats strategy for breakfast」(文化把策略當早餐吃掉)。霍洛維茲喜歡這句反精英主義的話,但不同意它:
文化與策略不互相競爭,誰也沒吃掉誰。兩者要有效,必須一致(cohere)。
幾個對應案例:
- 成吉思汗:軍事策略要求每人扮演同樣的角色——自給自足的騎兵——所以平等主義文化完美契合策略需求
- 桑戈(Shaka Senghor):策略是「比對手小但更精銳」,於是用更深的同志情誼建立文化,這是更大的幫派模仿不來的
- Amazon:長期策略的關鍵元素是低成本結構,文化上的節儉就完美合理
- Apple:策略是世界上最美最完美的設計,「節儉」反而會反作用——John Sculley 當年部分因「賈伯斯不夠在意成本」而開除他,幾乎毀了公司
- Facebook 早期:「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對搶 MySpace 完全合理;但若你是製造飛機的 Airbus,這就不是好主意
挑選能幫助你公司達成使命的德行——而不是聽起來鼓舞人心的德行。
五、子文化(Subcultures)#
如果書中能宣稱「所有公司都該有單一、凝聚、無衝突的文化」會很優雅。可惜任何規模可觀的公司都有子文化。
子文化通常因部門差異而生:銷售、行銷、HR、工程師來自不同學校、主修、性格類型,造成文化變異。
科技業最明顯的差異是業務 vs. 工程:
| 工程師 | 業務 |
|---|---|
| 必須知道事物如何運作 | 必須知道真相 |
| 抽象、非線性、不精確的人不適合工程組織(會留下 bug) | 「買家都在說謊」(Buyers are liars)——你必須像 24 影集裡的 Jack Bauer 拷問恐怖份子般萃取真相 |
| 被問問題時直覺以高精確度回答 | 被問問題時試圖找出「問題背後的問題」 |
| 客戶問「你們有 X 功能嗎?」答 yes/no | 客戶問「你們有 X 功能嗎?」她想:為什麼問這個?哪個對手有?是想搶單嗎?她回問:「你為什麼覺得 X 很重要?」 |
| 工程師被「以問題回答問題」逼瘋 | 業務樂在其中 |
| 薪酬主要看產品好不好(市場風險不可控) | 薪酬主要看結果——獎金、銷售大賽、President’s Club;不出獎沒人打 |
| 寫程式是業餘嗜好;環境舒適、晚到很晚下班 | 銷售是拳擊手,沒人週末免費賣軟體;早到(客戶上班時)、競爭、激進、結果論報酬 |
每家公司都需要核心共通的文化元素,但強迫所有面向都跨部門完全相同,會以削弱某些部門為代價。
- 全公司層級的德行:「我們對客戶執著」、「不論職級最佳點子勝出」、「我們比對手更努力」
- 子文化層級的德行:「我們穿著休閒」、「我們只看結果」
六、把文化視為「員工規格書」#
設計文化的另一種思考方式——把它當成你想要的員工規格:
- 你最看重員工身上哪些德行?
- 把德行精準對應到招募標準,能強化武士道(bushido)的核心:德行必須建立在行動上,而非信念上——因為信念在面試裡太容易假裝
- 用「他過去做過什麼」來招人,可以從推薦人查證、面試裡測試
Stripe 共同創辦人 Patrick Collison 說:「老實說,最終定義我們的多半發生在前 20 人的招募裡。『你想要什麼文化』和『你想招誰』在某種意義上是同一個問題。」
Slack 的四個招募標準#
Stewart Butterfield 原本的價值(playfulness、solidarity)很原創但不好行動。AdRoll 銷售主管 Suresh Khanna 跟他分享自己招募人時看四件事:聰明、謙遜、努力、協作。Butterfield 改用這四個:
聰明(Smart):不是 IQ 高,是樂於學習。任何地方有最佳實踐就採用;盡量把事情變成例行公事,把人類智慧與創造力留給少數真正需要的事。
- 面試題:「告訴我你最近一次學到的、能讓你工作做得更好的重要東西。」
- 或「你最近自動化了什麼?你曾在公司打掉重練哪個流程?」
謙遜(Humble):不是怯懦或無野心,是 Steph Curry 那種謙遜。如果你謙遜,別人希望你成功;如果你自私,別人希望你失敗。謙遜也給你自我覺察的能力,所以你才能真的學習與聰明——它是基礎性的。
努力(Hardworking):不是長工時。可以回家照顧家人,但你在這裡時要紀律、專業、專注。也應該有競爭性、決心、足智多謀、韌性、堅毅。把這份工作當作「做一生最好工作」的機會。
協作(Collaborative):不是順從、不是恭順——其實有點相反。在 Slack 文化裡,協作意味著從每個位置提供領導:我為這場會議的健康負責;如果信任不足,我來處理;如果目標不清楚,我來處理。協作的人知道團隊績效會被最弱者拖累——他們要嘛幫對方提升,要嘛開誠布公地談。
- 推薦人查證很容易確認
- 面試題:「告訴我你上一家公司一個低於水準的情況,你如何幫忙修復。」
四項都強的人,就是完美的 Slack 員工。
實際應用:Amazon 的 Bar Raiser#
Amazon 任命「抬槓人」(Bar Raiser):在面試中專責測試候選人是否理解 Amazon 領導原則並融入文化。關鍵是這人不在招募團隊裡、對候選人沒有既得利益——他的任務純粹是文化把關。這做了兩件事:
- 建立強健的文化適配測試
- 向每位候選人傳達「Amazon 的文化至關重要」的訊息
PTC 的「揍臉」面試#
PTC(Parametric Technology Corporation)以傳奇銷售文化聞名,霍洛維茲在 Opsware 的銷售主管 Mark Cranney 出身於此。他面試時:
銷售資深副總 John McMahon 沉默約五分鐘後問他:「如果我現在就賞你一拳,你會怎麼做?」
Mark:「你是在測我的智力還是勇氣?」
McMahon:「兩個都測。」
Mark:「那你最好把我打昏。」
McMahon:「你被錄取了。」
這場短交流測出了 PTC 文化的關鍵:砲火下保持冷靜的能力、仔細聆聽的能力、勇於追問問題背後動機的勇氣,最重要的——競爭性。
七、強文化的普世元素:你做的事必須有意義#
雖然文化要為你的組織量身打造,但有一個元素每家公司都需要——幾乎沒人把它列入價值,但少了它就無法打造勝出的公司。
員工每天都在問自己:
- 我做的事會帶來改變嗎?
- 它有沒有意義?
- 它會推動公司前進嗎?
- 有人會注意到嗎?
管理層的一大工作,就是讓這些答案都是「會!」
任何企業文化最重要的元素是——人們在乎。
在乎工作品質、在乎使命、在乎當好的公民、在乎公司勝出。
你文化成功的一大部分,將取決於公司獎勵什麼:是獎勵在乎,還是獎勵「不在乎」會讓你財務上更好?
每次員工努力推動改變或提案卻撞上官僚、優柔寡斷、冷漠——文化就受損;每次員工因推動公司向前而被認可或獎勵——文化就強化。
HP 的反例#
2007 年 HP 收購 Opsware 後,霍洛維茲擔任 HP Software 的事業主管。他逐一見員工後發現一個模式:沒人在乎自己做什麼。員工得不到最簡單問題的答案:「我可以做這個招募嗎?」「我可以選擇開發工具嗎?」「我桌上那盞刺眼日光燈可以換新罩嗎?」
在 HP,人們因不在乎而被獎勵。公司歷經一連串殘酷的削減成本,產生亮麗的短期盈利,卻把文化打到稀爛。許多人「在家工作」,實際上完全沒在工作。
2010 年新 CEO 上任時驚覺:公司椅子比員工人數少 15,000 張——15,000 個人從不來上班,沒人發現。
真正來上班努力工作的人,反而被優柔寡斷與下一輪裁員懲罰。
霍洛維茲對好幾千人的組織做了個簡單承諾:「如果你有事需要決定但主管給不出,把它送到我這裡,我會在一週內給你決定。」
一個小動作,但最優秀的員工態度立刻改變。幾週內從「不能做」(can’t do)文化轉為「可以做」(can do)文化。
後來霍洛維茲發現自己再也無法為他人工作,不到一年就離開——HP 後來分拆才找回節奏。
如果你的組織無法做決定、無法快速核准提案、領導真空——無論你招了多少厲害的人、為文化下了多少功夫,文化終將被「冷漠」定義,因為那是你獎勵的東西。
我努力工作、鄰座什麼都不做,公司收到的影響相同——那她的行為顯然才是聰明選擇。
八、什麼讓文化德行有效#
很多潛在文化元素太抽象而無效。例如把「誠信」(integrity)當德行——它能釐清人們究竟該怎麼行為嗎?發生衝突時,誠信是「準時交付承諾的產品時程」還是「交出客戶期待的品質」?
三個檢驗德行有效性的角度:
- 它可被行動嗎(actionable)? 武士道告訴我們,文化是一組行動而非信念。「同理心」能轉化成具體行動嗎?能就有效,不能就換一個。
- 它是否區別你的文化? 不是每個德行都要獨特,但若整個業界都這樣做,就不必特別強調。矽谷公司不必把「便服」當德行(那是預設);但若你是科技公司想讓所有人都穿西裝打領帶,那會定義你的文化。
- 如果你被測試這條德行,你會通過嗎?
Okta 的 Todd McKinnon:把命押在誠信上#
McKinnon 在 2009 年共同創辦 Okta(雲端身份識別系統)。Okta 必須被客戶完全信任——若它停機,客戶員工存取不到資料;若被駭,所有客戶都被駭——所以誠信必須是文化核心。
但 Okta 是新創,新創的核心德行通常是「不擇手段地活下來」。約三年時公司連續七季預測未達標,需要募資,與 Sony 的大單就是這季的生死交關。
好消息:交易在軌道上。
壞消息:銷售代表向 Sony 承諾一個叫「on-premise user provisioning」的功能(讓 Sony 從自己樓內部署使用者)將在幾個月內交付——但 Okta 其實要好幾年後才打算開發。
Sony 沒要求合約保證,但要 McKinnon 親口承諾。
「我知道只要話講得稍微寬一點就能拿下這單。但我也知道從銷售到工程師都會知道我這麼做了,他們會以為小謊沒關係。我不想說那是個容易的決定——它很難。我最終放棄了這單,因為我知道長期來看那是致命的。也許更重要的是,我就是不想說謊。」
他選擇拿公司冒險,而不是拿文化冒險。這次有用:Khosla Ventures 在連續 miss 七季的紀錄上仍下了大膽的賭注、資助了下一輪。截至寫書時 Okta 市值近 150 億美元,是世界最重要的雲端身份產品;它從未被駭,最久連續四年無停機。
但 Todd 的決定也可能讓公司就此終結——那時就沒人會記得 Okta、沒人會記得他展現的勇氣。
你的員工會測試你的文化德行——有時無意,有時故意——所以在把它放進公司之前,問自己:「我願意在這條上通過測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