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 century anthems based off inner city tantrums / Based off the way we was branded / Face it, Jerome get more time than Brandon. — Kanye West, “Gorgeous”
成吉思汗(Genghis Khan)是史上最有效率的軍事領袖。他征服的土地是任何其他人的兩倍以上——約 1,200 萬平方英里,從波斯灣到北極海,相當於整個非洲的面積——而他的軍隊只有 10 萬人。今日企業仍掙扎於建立包容文化,他卻在近一千年前就掌握了這門藝術:把中國、波斯、歐洲,把伊斯蘭教、佛教、基督教甚至食人族,全部納入一個連續的疆域。他打下的根基如此穩固,他死後帝國繼續擴張了 150 年。
一個怕狗、稍不順意就哭的男孩鐵木真(Temujin),如何從蒙古某個邊陲小部落的局外人,達成這些功業?他的文化創新是什麼?
鐵木真的童年:成為局外人#
鐵木真生於 1162 年,地點接近今天蒙古與西伯利亞交界——世界上最嚴酷、最乾燥的地區之一。
- 父親 Yesugei 是 Tayichiud 部落的中階首領,曾綁架已 15 歲且已婚的母親 Hoelun 作為第二任妻子(草原慣例)
- 鐵木真八九歲時,父親帶他去找未來的妻子 Borte,雙方家長同意訂婚,鐵木真留下作牧者直到籌足聘禮
- 三年後父親 Yesugei 因暴露身份被宿敵 Tatars 毒殺,鐵木真被迫返家——家中只剩兩位寡婦和七個小孩
Tayichiud 拒絕養活這麼多張嘴,遺棄了這家人並偷走他們的牲畜——形同判他們在草原上死刑。Hoelun 靠驚人的意志力撐起一家:他們穿著吃剩的狗皮與鼠皮以禦寒。
鐵木真受不了同父異母兄長 Begter 的霸凌(搶魚吃,又準備繼承父位、按傳統與寡母 Hoelun 同寢)。他和弟弟 Khasar 用弓箭把 Begter 射成刺蝟。 母親震怒:「你們像狼,像撕裂自己肉的瘋狗。」
Tayichiud 抓住鐵木真讓他做奴隸,他逃出後被一個窮人家收留,藏他於羊毛之下躲過追兵。陌生人的善意對比血親的冷酷,讓他得到一個關鍵體悟:
即便不是同族,有些人也可以像家人一樣被信任。
在後來的人生裡,他主要根據他人對自己的行動而非血緣來判斷對方——這在當時的草原社會是革命性的概念。
而這個「主要以行動判斷他人」的原則,在今日許多公司文化中也依然是革命性的。
從局外人到大汗#
16 歲時鐵木真重逢 Borte,後者一直等他。Borte 出嫁時帶來貂皮(草原最珍貴的毛皮)作為新人對男方父母的禮物,鐵木真聰明地把它送給父親的舊盟友 Ong Khan——他預感自己將需要盟友。
果不其然,蟄伏 18 年的 Hoelun 母系部落 Merkid 為當年綁妻之事復仇,三百騎襲擊鐵木真營地,Borte 被擄並嫁給一位年長的 Merkid 男子。鐵木真的部族不敵 Merkid,但他公開哀痛胸口被劃開、心被砸碎——找上 Ong Khan 求援;Ong Khan 又介紹他向結拜兄弟 Jamuka 求助。一夜突襲,他們擊潰 Merkid。Borte 在混亂中聽見鐵木真喊她的名字,跳下車奔過黑暗找他。雖然 Borte 此時已懷著 Merkid 男子的孩子,鐵木真認下這孩子為己出——血緣對他真的不重要。
但他與 Jamuka 開始衝突——根本原因是「種姓」(caste)。蒙古親族階序中,每個血脈被稱為「骨」(bone):與領袖最近的血脈是「白骨」,較遠的是「黑骨」。
只要鐵木真在 Jamuka 的部隊裡,他就是黑骨對白骨;唯有自立才能成為白骨。
既然他寧可殺自己的兄弟也不臣服,他更不會向 Jamuka 屈膝。
1206 年,蒙古貴族聚集,請鐵木真擔任至尊領袖。他接受的條件是:所有蒙古人必須無條件服從、走到他指定的任何地方、處死他選擇的任何人。此時他統領 31 個部落、約 200 萬人,取名「成吉思汗」(意為「兇猛」或「強硬」的統治者)。
他的洞見是:草原貴族永遠在「誰應統治誰」上互鬥,因此需要一個共同目標——而這個目標應該建立在士兵的原始慾望,而非貴族的優越夢上。他用「巨大且指數成長的戰利品」(huge and exponential amounts of booty)激勵全軍——而這就是他們唯一的薪餉形式。
「目的是確保對汗的忠誠,而不是對部落或氏族的忠誠——而這份忠誠,只要回報夠大就能鞏固。為了讓他的超級國家持續存在,成吉思汗需要不斷的財富湧入,這意味著永久的征服與戰爭——和平太久,那些強大且不耐的領主就會回頭內鬥、最終反咬他。」
他的征戰異常殘忍:將領常承諾受降可活,受降後屠盡。攻陷 Gurganj 後,他讓婦女赤裸互鬥然後屠殺。某些城裡他連狗、貓、鼠都殺光,只留下工匠送回蒙古。在阿拉伯世界他被稱為「被詛咒者」(the Accursed One)。但他同時展現一種前所未見的「接納與包容」。
文化如何形塑軍事戰略#
成吉思汗的全面菁英主義(meritocracy)讓他的軍隊在本質上不同於、也強於先前任何軍隊:
- 全員騎兵,所有人移動同樣快——其他軍隊只有領袖騎馬,士兵是行動緩慢的步兵
- 每人自行攜帶補給:四季衣物、火石、水奶皮囊、磨箭頭的銼刀、套索、針線、刀斧、皮袋。靠擠奶、狩獵、劫掠維生
- 同心圓組織而非長條縱隊:10 人一隊,1,000 人一旅(成吉思汗創造的「新部落」取代世襲部落),10,000 人一營,10 個萬人營圍繞他
這個結構讓蒙古人能機動繞行、包圍、殲滅敵人。他們經常擊敗五倍於己的軍隊,常用「同時兩線進攻」防止鄰邦相互馳援。騎兵一日可推進 65 英里,蒙古馬靈活如犬。
中國金人形容:「他們來時如天塌,去時如閃電」(They come as though the sky were falling, and they disappear like a flash of lightning)。
成吉思汗極為注重把被征服地區的最佳實踐傳遍帝國:宗教寬容、通用字母、驛站、遊戲、印刷年曆、貨幣、天文圖。蒙古人沒有自己僵硬的系統可強加,反而願意採納並組合各地的系統——他們追求的是務實有效的方案,而非意識形態。
他把文化建立在三個原則上:菁英主義、忠誠、包容。
一、菁英主義(Meritocracy)#
1189 年統一蒙古後,鐵木真做的第一個組織創新是——根據能力與忠誠分配職位,不看親緣。最高職位給了從十多年前就一直忠誠的兩個追隨者 Boorchu 與 Jelme。
接著他做了更激進的改革:
- 廢除世襲貴族頭銜、消除種姓階層;所有男人皆平等
- 牧羊人與駱駝童可成為將軍
- 稱所有臣民為「氈牆之民」(the People of the Felt Walls)——氈是蒙古包牆面的材料,象徵他們是同一個氏族
- 家族成員未經選舉自封為汗為死罪
- 引入「法治」概念——力量不再就是真理;連最低階的牧人也與領袖一樣對法律負責
這項原則有一個例外:成吉思汗本人。他最糟時也與其他暴君無異,並在自己孩子抱怨被平民越過後,給他們大量土地——削弱了菁英制。
麥克林(McLynn)寫道:「『成吉思汗治下的蒙古社會是法治還是暴政?』答案只能是:兩者皆是。」
但相對於同時代的領袖,他極為腳踏實地——從不允許任何人為他畫像、塑像、把他的名字或樣貌刻在錢幣上。他寫信給一位道士時自稱普通士兵:「我自身並無特別品質……我繼續穿著與牛馬牧人同樣的衣服、吃同樣的食物。我們做同樣的祭祀,分享同樣的財富。」
把軍隊從基因階序轉化為真正的菁英制,他擺脫了貴族制中那些懶散平庸者,大幅提升軍隊的人才水平,並激勵每一個士兵相信——只要勇敢與聰明,他們也能領導。
二、忠誠(Loyalty)#
成吉思汗對忠誠的定義極不同於同代人。一般領袖要戰士為自己而死;他則視忠誠為雙向關係,自己負有重大責任:
- 兩個馬伕通報謀反,他直接讓他們當將軍
- 一個曾差點射死自己的 Jamuka 弓箭手被俘,坦承自己只是奉命;他不僅不殺,反而升他為軍官——後來成了大將
- 戰士陣亡時,他下令把該士兵那份戰利品分給其遺孀與孩子
- 他從未懲處任何一位將軍——這也是為何六十年來無人叛逃或背叛
- 像桑戈一樣,他要求自己軍隊的倫理也適用於外部:他既然規定「不可背叛你的可汗」,這就是普世規則。1205 年擊敗 Jamuka 時,Jamuka 部下把首領交給他求賞,他處死這些叛徒(一如 Jamuka 預言)然後處決 Jamuka
把忠誠提升為更高的原則,創造了巨大的軍事優勢——正因他不要求士兵為他而死,士兵反而踴躍為他而死。
蒙古人說起大汗:「若他派我入火入水,我就去;我為他去。」
三、包容(Inclusion)#
他做了一個徹底改寫戰爭協定的改變:處決被征服的貴族領袖(以絕後患),但把士兵納入自己的軍隊。這不只擴大了兵力,更讓他成為「機會均等的雇主」——一個你會想加入的隊伍。
- 1196 年擊敗 Jurkin 氏族後,他讓母親 Hoelun 收養一個 Jurkin 男孩當作兒子撫養——昭示被征服者將共享未來戰利品,如同原部落成員
- 他鼓勵異族通婚以進一步整合
- 1203 年被舊師 Ong Khan 追擊,他與 19 位將領在 Baljuna 河飲水起誓——終身互忠
這 19 人來自 9 個不同部落。鐵木真本人是虔誠薩滿教徒,但同盟者中包含基督徒、穆斯林、佛教徒。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對鐵木真與彼此的誓言。
Baljuna 之誓創造了一種兄弟情誼,超越血緣、種族、宗教,接近於現代基於個人選擇與承諾的公民身份。
任何人都能把敵軍納編——羅馬以來都是如此——但成吉思汗的天才之處在於把這些士兵對待得如此之好,以致他們對他比對原領袖更忠誠。
1209 年高度文明的維吾爾人不戰而降,他立刻把眾多維吾爾官員部署為帝國境內的法官、將軍、書記、密探、稅吏。其文字成為統治階層的第一個官方語言,這給了帝國意識形態與精神上的合法性——它不再被視為一群嗜血野蠻人的烏合之眾。
擴張過程中他越來越挑剔:學者與工程師、隨千人旅同行的醫生。每攻下一座城就讓學者進來面試(彷彿是公開招募),把外國工程師的知識整合,吸收了重型投石機(trebuchet)、彈射器(catapult)等武器。
他死後,蒙古人把跨文化方法繼續擴大應用,結合中國的火藥、伊斯蘭世界的火焰噴射器、與歐洲鑄鐘術,創造出一種駭人新武器:火砲。
他把包容寫進法律:
- 禁止綁架婦女、禁止販賣婦女作妻(即使戰士仍持續強暴與納妾)
- 宣告所有兒童均屬合法,消除「私生子」或「次等人」的概念
- 引入也許是史上首次的完全宗教自由——被征服者必須效忠並守蒙古通法(傳道反對他者處決),但其餘可信仰自己想信的、依自己的法律生活
不可避免的副作用#
文化混血總有問題:
- 蒙古人首次接觸比馬奶酒更烈的酒精飲料後,許多人(包括成吉思汗及其家人)變成酒鬼
- 他生前的權力分散最後造成繼承問題——他把帝國分成各「兀魯思」(ulus)由兒子們繼承
麥克林:「從行政角度,成吉思汗的決定是對的——他的帝國太龐大,不適合一個強中央統治。但從人性與政治角度看,這是大錯——帝國最終正是沿著兀魯思的斷層線崩裂,而問題又被蒙古人與其他文化的整合所複合。」
但即使如此,這仍是一段非凡的帝國,建立在文化創新上。因為成吉思汗自己曾是局外人,他能看見其他領袖看不見的東西:別人只看見差異與該被壓制的威脅,他看見的是可以為己所用的人才。
現代世界的包容#
時代變了。包容是否仍是能讓你征服世界的文化工具?以下從三個現代案例審視這個問題的潛力與陷阱。
從 Cabrini-Green 到 CEO:Don Thompson 的故事#
社會常問:「為什麼《財星》500 大裡黑人 CEO 這麼少?」答案總是:「種族主義、Jim Crow 法、奴隸制、結構性不平等。」勵志大師 Tony Robbins 提醒我們:生活的品質取決於你問自己的問題的品質。問差問題得差答案。也許更該問的是:「一個從惡名昭彰的芝加哥公共住宅 Cabrini-Green Gardens 出來的黑人小孩,怎麼會成為麥當勞史上唯一的非裔美國人 CEO?」
身高 6 呎 4、265 磅的 Thompson 看似嚇人,實則親切真誠。他對種族的哲學如此:
「身為會議裡唯一的黑人,有兩種應對方式:
- 第一種:『大家都在看我……他們不喜歡我,他們不喜歡黑人……』然後一路滑下去。
- 第二種(我的方式):『大家都在看我,他們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這場名為 Don Thompson 的體驗。我會去和他們聊,他們會認識我,我會認識他們,我們可能還能結成美好的友誼,發展長久的商業關係。』
不幸的是,我們很多同胞被洗腦走第一種路。會議是場遊戲——我在搞清楚你,你在搞清楚我。我們能合作、互為資產,還是會成為敵人?如果你開場就以為房裡每個人都是敵人,你已經輸了。」
成長與進入麥當勞#
Thompson 由祖母 Rosa 在 Cabrini-Green 帶大(他親切地稱其為「the Neighborhood」而非「the ‘hood」——細微的措辭差異反映他的世界觀)。10 歲搬到印第安納波利斯,學校多數是白人。Rosa 是 Ayr-Way 零售連鎖的店經理,員工多為白人但她一視同仁——Thompson 學到要把人當個體看。
進 Purdue 大學第一晚就被三個白人從車裡喊「Nigger!」——他冷靜回擊:「停車啊,三個對一個都行,或者開車繼續喊,反正都不會改變什麼。」他至今對 Purdue 心存感謝(並擔任校董會成員):「無論你從哪裡來,拿到這張工程學位你就是憑本事。這感覺是平等的。」
進 Northrop 防衛部門第一天,桌上貼著一個白色十字。他撕掉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然後擺上自己的東西——「我記得祖母的話,忽略這事,繼續建立真正的好關係。」
獵人頭打來邀他到「McDonald’s」時他以為是 McDonnell Douglas 防衛公司,發現是麥當勞速食他直接拒絕。後來一位曾在 Bell Labs 任工程師的麥當勞代表說:「來談一次有什麼損失?」這成了他的人生課:「除了衣領以外,什麼都不要拒絕」(Don’t turn down anything except your collar)。
「悲情派對」事件#
他在工程組優化「薯條曲線」(fry curve,薯條在油鍋中經歷的溫度曲線),表現傑出。麥當勞每年將「總裁獎」頒給前 1% 的表現者。當年大家都認定他必得,他打扮得無比體面去頒獎典禮——結果工程部門當年無人獲獎(前一年有兩位)。
他開始開「悲情派對」(pity party):「他們不想讓黑人贏。他們還沒準備好接受我。我要辭職。」
部門主管走過來:「你在想為什麼沒贏吧?」
「沒錯。」
「因為我沒提你的名字。我們去年已經有兩個贏家了。」
他打給朋友說要走人,其中一位說:「決定前先去見 Raymond Mines 一面就好。」
Mines 是麥當勞當時兩位最高階的非裔領袖之一,鞠躬於八州的區域主管。見面時:
- Mines:「為什麼要走?」
- Thompson:「顯然麥當勞還沒準備好接受我,沒準備好接受我能做出的影響。」
- Mines:「所以你是因為沒得到那個獎要走?品質管理組想要你,他們願意升你。為什麼不過去?也許有一天你還能來為我工作。」
Thompson 心想這是他聽過最自大的話。但 Mines 沒給同情,只給力量——這把他從自己的爛邏輯裡震醒。他接了那個工作。
從帆布架到 CEO#
他在品質管理組是四個人裡最菜的,其他三個寫高管演講稿,他抽到「扛著翻頁圖表參加全球各地會議」這支籤——但這讓他從底層學透了世界最大餐飲業的營運。一年後 Mines 在走廊上叫住他:「該還債了!」他被升為區域策略規劃總監,從上層觀察整個業務。
兩個給少數族群求生與成功的教訓:
- 不要參加悲情派對——更不要主辦它(Don’t attend pity parties. And definitely don’t host them)
- 除了衣領以外,什麼都不要拒絕(Don’t turn down anything except your collar)
機會來自任何地方。你叫一個電機工程師設計炸薯條的熱系統,又叫他扛翻頁圖表協助策略規劃——他每一次都可以拒絕,但都成為他通往 CEO 之路的關鍵。
「白人男性網絡」#
擔任 CEO 後,公司有女性、非裔、拉丁裔、同志網絡。某天一群白人男性問 Thompson:「我們呢?誰在想我們?」
許多人會回「你他媽在開玩笑嗎?」Thompson 卻能聽出底下的焦慮:
「我們需要一個白人男性網絡。」
「別跟我們鬧。」
「我認真。我們是真正在做多元與包容,還是只在做某些群體的權益?」
重點是:我們想看見每個人本來的樣子並從每個人身上取得最好的東西,還是只想為某些群體爭取超越其他群體的利益?
他們建立了第一個白人男性網絡(後來改名為「Inclusion Network」)。
在隨後的領袖共宿中,每個群體輪流訴說對其他群體的擔憂——數小時聆聽後,所有人發現他們的擔憂完全相同:他們都想被看見、被聽見、被納入對話,最重要的是被珍視。
「你看到的是黑人,還是 Don?」
Maggie Wilderotter 與 Frontier 的種姓崩解#
許多現代企業有微妙的種姓制——不是白骨黑骨,而是藍領白領、Stanford 與 Michigan State、會 coding 與不會 coding。
2004 年 Maggie Wilderotter(前微軟全球策略主管)接管 Frontier Communications(AT&T 拆分後的小貝爾子公司之一),面對最尖銳的階級系統:
| 白領(康乃迪克州 Norwalk 總部) | 藍領(散布 15,000 個鄉村與郊區市場) |
|---|---|
| 公司醫師 | 客戶真正的接觸面 |
| 公司主廚 | 多年沒有加薪 |
| 6 個飛行員的公司私人飛機與機庫 | 高管從不下基層 |
| 公司虧損多年 | 被當作農奴對待 |
她對組織圖視而不見——「事情是透過 go-to people 完成的,他們可能沒頭銜,但他們是真正讓事情發生的人。」她跑遍偏遠市場做傾聽之旅,諮詢的是這些 go-to people 而非高管。
她的具體行動:
- 解雇最平庸的高管、解雇醫師、主廚、六個飛行員
- 賣掉機庫與公司專機,成為當時唯一搭商務航班的《財星》500 大 CEO
- 給全體員工五年來第一次加薪
- 任意地在每場「前線 vs. 領導層」的爭執中站在前線那邊——細節不重要,重點是給工人一個聲音;任何高管若不能接受這個原則,他在 Frontier 的任期會很短
但站在前線那邊不代表前線永遠對:
當地市場有人說:「公司不允許我用對的方式安裝服務、滿足客戶。」
「你需要什麼?」
「我沒有工具做這份工作」——意思是字面上的鎚子和螺絲起子。
「那就去五金行買,把帳單給你的技術主管。」
用意是鼓勵他們從抱怨變成承擔。
工會談判:直接讓總經理談#
她質疑既有做法(公司律師飛全國去當混蛋、做雙輸談判)。她讓康乃迪克州的總經理直接和員工談——結果安裝與維修電話的工會成員拿到和其他人一樣的薪酬包:分潤、股票選擇權;他們則在健康保險自付額等項目讓步。共同的目標與目的,把所有人變成一家公司,建立信任圈。
「我們同舟共濟」是雙向的#
Frontier 收購 Verizon 部分資產後發現 46% 的前 Verizon 員工自己用的是有線電視,而非 Frontier 的服務:
「我買你們是因為你們有好資產,最棒的資產就是這個房間裡的你們所有人。但讓我說清楚誰是敵人——敵人不是我們,是有線電視業者。
我知道 46% 的你們每個月寫支票給有線業者,我告訴你們,我以後不再簽那張支票。你們有 30 天可以斷掉有線、轉用我們的服務,否則你們就被開除。
我們同舟共濟,但你必須決定你的忠誠在哪——是站在我們這邊、保住我可以持續資助的工作,還是不是。第 31 天還是有線訂戶的人,你就不在這裡工作了。」
幾乎所有人都換了。沒換的真的被開除。換了的人成了 Wilderotter 新菁英制的一部分。
結果#
11 年她任內工會從未罷工。Frontier 從一家年營收 30 億的奇怪小貝爾,轉型為跨 29 州、營收破 100 億的全國寬頻供應商。她被稱為「人民的 CEO」(CEO of the People)。
包容的精髓:看見人#
成吉思汗、Don Thompson、Maggie Wilderotter 三人的共同點,是他們不只懂民族、種族、性別的多元,更懂認知與文化的多元——人們處理資訊、思考、與他人互動的不同方式。透過看見人本來的樣子,他們才能看見此人真正能貢獻什麼。
成吉思汗的包容三要點:
- 領導者深度參與包容的策略與實施(讓母親收養被征服者的孩子是象徵也是實作)
- 從要填補的職務描述出發(騎兵、醫生、學者、工程師),再去尋找適合的人才;不假設「同背景的人都能做同樣的事」(不是所有中國官員都能當好行政長官)
- 真正讓被征服者平等——透過收養與通婚,他們成為親人;不是被丟進「分立但號稱平等」的旁門計畫
對比現代公司:
- CEO 把包容計畫外包給「多元長」
- 多元長被賦予的是「達成多元代表性」,而非「整個公司的成功」——於是聚焦於特定種族與性別目標,而非從多元池子裡挖人才
- 公司常把整合外包給根本不懂業務目標的多元顧問——對招進來的新人沒有後續努力,招募數字看起來進步,但員工滿意度低、新人流失率高
如果包容的關鍵是「看見人本來的樣子」,那麼以膚色或性別為標準招聘反而會打敗你的包容計畫——你看不見人,你只看見包裝。這事很微妙:你招你自己同種族/性別的人時你能看見對方;男性招女性時,他容易只看到「她是女性」而不是她是誰。這就是為什麼把女性與少數族裔升到資深職位通常會加速包容——多數包容顧問來自被包容的群體,所以容易錯過這個關鍵點。
a16z 的「Urban HR」陷阱與修正#
霍洛維茲的友人 Steve Stoute 曾任 Sony Urban Music 總裁。他抱怨:「他們不能叫我 Black Music 總裁,那很冒犯,所以叫我 Urban Music。問題是『城市』這個字眼把我的市場限縮到城市——好像鄉下沒有黑人。」即使叫黑人音樂也不對:「我們有 Michael Jackson。哪個白人不愛 Michael Jackson?這不是黑人音樂,這就是音樂。」
許多公司也設立「Urban HR」(城市 HR):把女性、非裔、拉丁裔的人才當作和白人、男性、亞洲人才本質不同的東西處理。
如果你只聽一個種族的音樂,你大概不懂音樂。 如果你只從一個種族或性別招才,你大概也不懂人才。
霍洛維茲在 a16z 創立幾年後,發現組織形狀都像「掌權者的鏡像」:
- 女性主管下面多女性
- 華裔主管下面多華裔工程師
- 印度裔主管下面多印度裔行銷人員
原因是:人們理解自己的優點、高估它、且知道如何在面試中測試它。
他問行銷主管:「你的人才檔案裡有什麼讓男性難進來?」
答:「Helpfulness(樂於助人)。」
他被打到了:「當然!我們是服務業——每個職位描述都應該有 helpfulness,但我從沒考慮過它。我視而不見。我看不到我們需要的人才的具體輪廓,所以一直錯過。」
a16z 的修正:
- 測試 helpfulness:女性平均得分較高(當然也有助人為樂的男性)。看義工經歷;面試中觀察候選人是否更想了解面試官(這樣才能預測對方需求並提供幫助)
- 測試建立關係的能力:非裔候選人平均得分較高。觀察面試後你還想不想多花時間和他相處——一位很擅長此道的年輕非裔男性後來證實是全美芝樂坊(Cheesecake Factory)小費最高的服務員
- 擴大招募網絡:與 Bernard Tyson(Kaiser Permanente CEO)、Judy Smith(Scandal 影集靈感原型的危機管理師)、Ken Coleman 等非裔領袖辦活動,並接觸 /dev/color、NewMe、Phat Startup 等非裔科技組織
- 改變招募流程:主管要招新人時,必須由不同人才池(退役軍人、非裔等)的人檢視招募標準並建議測試方法。例如男性容易忽略「給予回饋的能力」,但女性少有人忽略——女性更願意正面對話、處理難談話題;男性常拖到燒燙才處理
- 多元的面試團隊:才能看見完整的候選人
結果:a16z 172 人裡有一半是女性、27% 亞裔、18.4% 非裔與拉丁裔。但更重要的是文化凝聚——因為他們測試 helpfulness,他們重視這項特質、重視擁有它的人。
你只能珍視你在面試時測試的東西,幾乎不可能珍視沒測試的東西。
如果一家公司因為某人是非裔而招他,種族就成了文化中做決策的理由,文化最終常變得種族主義。
「你做的事就是你這個人」——若有人是透過「Urban HR」進公司,所有人都會記住,這位員工會被懷疑、被迫一再證明自己。
以同樣的標準招聘所有人,文化才能看見人本來是誰、看見他獨一無二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