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 a murderer, ngg, but I don’t promote violence. — Gucci Mane

盧維杜爾在 18 世紀末用以重編奴隸文化的七大戰術,在現代企業裡同樣管用。霍洛維茲(Ben Horowitz)逐一拆解他在矽谷觀察到的真實案例。

留下行得通的東西:賈伯斯回到 Apple#

1997 年賈伯斯(Steve Jobs)回到 Apple 時,公司股價低迷、市佔從 13% 跌到 3.3%、現金只夠撐一季。Dell 創辦人 Michael Dell 公開說:「我會把它關了,把錢還給股東。」

業界共識把問題歸咎於「PC 經濟學」:硬體商品化已不可避免,Apple 應該轉型為純作業系統商,授權 Mac OS 給其他硬體廠。連共同創辦人 Wozniak 都認同這個說法。Wired 雜誌寫道:「承認吧,你已經退出硬體遊戲。」

賈伯斯的判斷完全相反:

  • 上任後停止對外授權 Mac OS
  • 砍掉大多數 PC 機型、所有伺服器與印表機、Newton 掌上型電腦
  • 在內部全員會議上自問自答:「這裡出了什麼問題?是產品!產品糟透了!」

賈伯斯保留了 Apple 的核心優勢——硬體與軟體整合。Apple 巔峰時期不追求規格速度,而是打造像 Macintosh 這種激發人創造力的產品。這份對使用者體驗的偏執,由像 Jony Ive 這樣的人才延續。

賈伯斯說:「我們在 Apple 忘了自己是誰。記得自己是誰的方法,是記得自己的英雄是誰。」這正是 1997 年「Think Different」廣告以甘地(Gandhi)、列儂(John Lennon)、愛因斯坦(Einstein)為主角的緣由。

賈伯斯回鍋時 Apple 距破產只有 90 天,今日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盧維杜爾保留了奴隸文化中行得通的部分(巫毒歌與非洲游擊戰術),賈伯斯也一樣——新的使命建立在舊文化的優點上

制定震驚人的規則#

寫一條真正能定義文化的規則,必須符合四個條件:

  • 必須令人難忘:忘了規則,就忘了文化
  • 必須引發「為什麼?」:怪到讓人忍不住問「你認真的嗎?」
  • 文化意涵必須一目瞭然:「為什麼?」的答案要能直接傳達文化概念
  • 幾乎天天遇到:一年才用到一次的規則沒有意義

幾個現代範例:

Tom Coughlin:「準時就是遲到」#

紐約巨人隊(New York Giants)總教練 Tom Coughlin 規定:所有會議提早 5 分鐘開始,準時到場者罰款 1,000 美元。三名球員因「只提早幾分鐘」被罰,向 NFL 球員工會申訴;他回應記者:「會議提早五分鐘開始,準時就是準時。」十一年、兩座超級盃之後,替補四分衛 Ryan Nassib 解釋:「Coughlin Time 是一種紀律,是一種心態。出社會後,你會習慣每件事都提早五分鐘。」

Diane Greene:49/51 的合作關係#

VMware 創辦人 Diane Greene 進入的領域,剛經歷過 Microsoft 與 IBM 那場「最大型的雙輸合作」(從合作中徹底奪走桌面作業系統的主導權)。她需要說服潛在夥伴自己不會重演這齣戲,於是訂下震驚規則:

合作關係應該是 49/51,由 VMware 拿 49

這不是叫團隊「輸」嗎?她說:「我必須給業務拓展團隊許可,讓他們對夥伴更慷慨——單方面有利的合作關係不會成功。」她的人不是抗拒,而是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本來就想做共贏的合作。VMware 後來與 Intel、Dell、HP、IBM 建立了強大的合作生態,市值衝上 600 億美元以上。

Amazon:兩條震驚規則撐起十四條價值觀#

  • 「節儉」價值觀的具現:早期辦公桌是從 Home Depot 買便宜門板釘上桌腳做成的「門桌」(door desks)。新員工問「為什麼要在這種桌子工作?」答覆永遠一致:「我們在每個機會上節省成本,好把最好的產品以最低價格交付給顧客。」
  • 「深入挖掘」價值觀的具現會議禁用 PowerPoint。要開會就得寫一份簡短書面文件描述議題與立場,會議開始時所有人靜默閱讀,再開始討論。Amazon 高階主管 Ariel Kelman 解釋:書寫迫使提案者把想法表達得更深入,而閱讀比聆聽更快、更有效率地把資訊載入大腦。

Facebook:「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

Zuckerberg 知道自己得在 MySpace 變成不可撼動的工具之前超過它,速度是首要美德。「快速行動,打破東西」這條規則的力量在於——它同時陳述了你想要什麼、以及你願意為此放棄什麼。當 Facebook 後來轉向平台化、外部開發者開始受困於底層不穩定時,他在 2014 年改成枯燥但合適的「Move fast with stable infrastructure」。文化必須隨任務演化

Marissa Mayer:上班時間必須在公司#

2013 年 Mayer 在 Yahoo! 規定上班時段不得居家辦公——在發明遠端工作工具的科技業實在反直覺。她事後解釋:她查了 VPN 紀錄,多數「在家工作」的人實際上根本沒在工作。

Mayer 成功地把勤奮重新植回 Yahoo! 文化,但仍救不了公司。文化讓你把正在做的事做得更好,但無法修復策略,也擋不住強勢對手。

為成功而打扮#

Mary Barra:把十頁服儀守則改成兩個字#

2014 年 Barra 接掌 GM 時,公司被龐大官僚主義扼殺。十頁長的服儀守則是極端例子。她直接縮減為**「衣著得體」(dress appropriately)**兩個字。HR 反對:「員工手冊還是得寫細一點,例如不要穿不當圖案的 T 恤……」她反問:「『不當』在 T 恤上到底是什麼意思?」一位資深主管寫信抗議,她請對方先和團隊腦力激盪。對方回電:「我們討論過了,那四個偶爾要見政府官員的人會把西裝褲放在置物櫃。」

這個改變對 GM 的管理層發出了長久的信號:每次主管看到員工,腦中都得跑一輪「他穿得得體嗎?如果不是,我和他的關係夠不夠好,足以開口說?」新規定逼迫主管真正去管理。

Michael Ovitz:默契式的服儀#

CAA(Creative Artists Agency)老闆 Ovitz 沒明文服儀規定,但有強烈的隱性規則。1970 年代每個人都穿牛仔褲與 T 恤,他需要「反向編程」:「穿著優雅的深色西裝走進房間,你會獲得難以置信的氣場。要被尊重,就用要求尊重的方式打扮自己。」

某次大雨,一位經紀人穿雨靴牛仔褲進公司。Ovitz 走過去說:「好穿搭,今天要去拍片現場嗎?」這句話傳遍全公司。「文化是被意願造就的,更多由看不見的東西塑造,而非看得見的。

引入外部領導力——「Hey, motherfucker!」#

LoudCloud 在網路泡沫崩盤後幾乎要破產,霍洛維茲必須把它從雲端服務公司轉型為企業軟體公司(後來改名 Opsware),但企業軟體市場上被 BladeLogic 痛擊。原本的文化是「賦權、消除瓶頸、好公司」,但企業軟體需要的是「急迫感、競爭性、精準」。他必須引入帶有這些屬性的領導者。

業務主管 Mark Cranney 是個徹底的文化異類:

公司原文化Mark Cranney
西岸無宗教民主黨人波士頓摩門共和黨人
穿著休閒、客氣隨和穿西裝、極度多疑
假設大家都立意良善世上最具競爭性的人之一

Cranney 後來坦承,他面試時對 Opsware 沒什麼信心(「California 房地產爛、文化爛、不重視業務,那不就是 BladeLogic 那群人叫做 Oopsware 的公司嗎?」),看到牆上貼的全是嘻哈歌手會議室名(Salt-N-Pepa、Notorious B.I.G.)更想離開。直到他質疑霍洛維茲的決策流程,霍洛維茲站起來吼了一句:

「Hey, motherfucker! 我是 CEO,我做決定。」

Cranney 心想:「等等,也許我可以做這份工作。」霍洛維茲願意暫時走進對方的文化,讓 Cranney 願意賭一把。

Cranney 把「四個 C」灌進團隊:Competence(能力)→ Confidence(自信)→ Courage(勇氣)→ Conviction(信念,不被客戶說服而放棄成交)。九個月內,業務團隊從八人擴張到三十人,勝率從 40% 多躍升到 80% 多。

Cranney 也曾在面試時,把求職者的履歷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還對招募經理大吼:「這種爛貨怎麼會被一路放到我這邊?」對方寫信給董事會的吹哨人專線。霍洛維茲調查後決定不解雇 Cranney,但打破自己的「人人坐 cube」平等規則,把他放進有牆的辦公室——「平等遠不如我們生存所需的文化美德重要。」最終 Opsware 以 16.5 億美元賣給 HP,幾乎是 BladeLogic 售價的兩倍。

引入外部領導者一定會讓所有人不舒服。那就是文化轉變的真實感受

用反直覺決策展示優先順序:Hastings 與 Netflix 的轉型#

Hastings 出身軟體業(Pure Software 賣給 Rational 後創辦 Netflix),1997 年看到 DVD 後想起在 Stanford 課堂上計算過的「裝滿備份磁碟、橫跨美國的旅行車網路」——他意識到 DVD 就是那台旅行車:高延遲、高頻寬,每張 DVD 用 32 美分郵票寄出 5GB。所以他取名 Netflix(不是 DVD By Mail),因為他預期未來會轉到串流。

到 2010 年,他在加拿大試水溫,三天就達成原本三個月的訂閱目標。但每當他在管理會議想討論串流的未來,話題總被拉回優化 DVD 業務。於是他做了一個極反直覺的決定:

把所有經營 DVD 業務的高階主管,從週會踢出去。

Hastings 後來說:「那是公司歷史上最痛的時刻之一,因為我們愛他們、和他們一起長大、他們經營著一切重要的業務。但他們對串流的討論沒有貢獻。」

他知道未來的純串流對手不會在週會裡放 DVD 高管,那 Netflix 為什麼要?

任何管理書都不會建議你把貢獻營收的忠誠團隊踢出核心會議——但 Hastings 知道,把文化推向正確方向,凌駕一切其他優先順序。當年被媒體巨頭嘲笑「就像阿爾巴尼亞軍隊要征服世界」的 Netflix,今天市值超過 1,500 億美元,幾乎是 AT&T 收購 Time Warner 的兩倍。

言行合一:Hillary Clinton 與「電子郵件文化」#

2016 年大選最致命的一擊,是 Clinton 競選團隊主席 John Podesta 的 Gmail 被釣魚攻擊攻破。攻擊手法極為基本——一封假冒 Google 的釣魚信,引導他「點擊連結變更密碼」。問題來了:Clinton 從未告訴 Podesta「不要重視郵件安全」,但她的行動覆蓋了她的指令

  • 競選團隊正式規定:所有人必須使用兩步驟驗證、所有員工必須接受釣魚攻擊訓練
  • 但兩步驟驗證只強制公司信箱,釣魚信寄到了 Podesta 的個人信箱
  • 過去什麼樣的行為,會讓 Podesta 認為自己可以在個人信箱裡收發大量機密競選郵件?——是 Clinton 自己用個人郵件伺服器處理國務院公務的前例

嘴巴說「保護你的郵件」,行動卻說「個人方便比較重要」——行動幾乎永遠勝出。這就是文化運作的方式。

當你不可避免地做出與文化不一致的行為時,最佳補救是公開承認、用力過度修正。承認與修正必須夠公開、夠強烈,才能蓋過先前的決定,成為新的教訓。

霍洛維茲坦承自己也曾在 LoudCloud 失守。網路泡沫破滅後,他必須把公司轉型為軟體公司、籌錢續命,但他幾乎沒告訴任何人——因為消息走漏會同時毀掉舊業務與新交易。後來他在 Santa Cruz 一家便宜旅館 Dream Inn 辦了全公司外宿會,刻意安排兩人共住一房(連自己都和打鼾很大聲的 CFO 同房):第一天下午與晚上禁止談公事,只認識彼此;第二天他開場就說:「我就是把上一個業務開進溝裡的人,這次你們為什麼還要相信我?」然後讓管理層攤開一切財務細節。八十人裡,七十六人留到五年後賣給 HP。

完美的言行合一誰都做不到。連盧維杜爾都得謊稱自己受路易十六之命才能凝聚奴隸。重點是當你不得不違背文化時,承認、修正、不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讓倫理顯性化:Uber 與華為的文化「臭蟲」#

Uber 被廣為報導為「徹底崩壞的文化」,但 Kalanick 其實設計得非常用心——只是設計裡有 bug。

他寫下 14 條價值觀(Meritocracy and Toe-Stepping、Principled Confrontation、Always Be Hustlin’、Best Idea Wins……)和 8 種員工特質(Vision、Quality Obsession、Innovation、Fierceness、Execution、Scale、Communication、Super Pumpedness)。這些不是公式化的願景陳述,而是領導者真正想要的行為。問題在於,這套價值觀把「競爭性」凌駕於一切——包括倫理。

Uberversity 新訓的標準題目:對手四週後要推共乘服務,Uber 來不及做出可靠版本,怎麼辦?「正解」(Uber 應對 Lyft Line 時實際採取的做法)是:用拼湊版假裝產品已就緒,搶先進市場。內部法務團隊提議花時間做出真正的產品時,被告知「那不是 Uber 的做法」。

在中國,Uber 用同樣方法駭進對手 Didi 的 app 灌假乘客;回到美國,又開發名為 Hell 的程式駭進 Lyft 系統,挖走司機。Kalanick 不需要直接下令——文化已經把這些行為編程進組織。

工程師 Susan Fowler 第一天輪調,新主管就在公司聊天工具裡向她示愛求歡。她截圖向 HR 報告,得到的答覆是:「這是他第一次犯錯,他是高績效員工,我們不便給他超過警告以外的處分。」依據聯邦法,騷擾投訴必須立案調查。HR 為何明知違法?因為「處分高績效員工不夠有競爭力」。

印度有 Uber 司機性侵乘客,公司高層懷疑是當地對手 Ola 收買乘客造假,竟去取得受害人的醫療紀錄。

董事會直到事情爆發才「震驚」——但「Always Be Hustlin’」一直寫在那裡。他們不是憤怒於 Kalanick 設計這套文化,而是憤怒於它被外部看見了。

華為(Huawei)的「狼性文化」是另一個例子。員工有床墊好讓他們深夜加班後午睡,新訓營有晨跑與「即使在戰區也要服務客戶」的短劇。但更關鍵的是「紅線/黃線」之分——紅線(洩密、違反法規與制裁)絕對不能跨;黃線(送禮、利誘客戶)則被默許忽略。結果是迦納、阿爾及利亞的賄賂指控、伊朗的制裁違規、偷走 T-Mobile 機器人 Tappy 的軟體與機械手臂——黃線最終演變成紅線。2015 年特赦行動中,數千名員工承認舞弊,CEO 任正非(Ren Zhengfei)後來寫信給全員:「倫理當然重要,但如果它阻礙業務產出糧食,我們會餓死。」

你衡量什麼,你就重視什麼。 一旦移除遵守規則或法律的要求,你基本上就把倫理從文化中移除了。

不可能設計出零 bug 的文化,但要理解:最危險的 bug,是造成倫理崩壞的那種。 明確列出組織絕不能做的事,是預防這類 bug 的最佳疫苗。

繼任 CEO Khosrowshahi 上任後改寫價值觀,最關鍵的一條是:「We do the right thing. Period.」相對 Kalanick 的版本,這是安全多了——但也可能是任何公司的價值觀。它有兩個問題:

  • 「做對的事」到底是什麼意思?是達成業績還是說真話?是用判斷力還是守法?
  • 「Period.」並沒有把它說得更清楚

對比盧維杜爾——他把「做對的事」拆解到極具體:不要劫掠、不要不忠於妻子、為自己負責、勤奮、社會道德、公共教育、宗教寬容、自由貿易、公民榮譽、種族平等……他反覆且明確地解釋每一條的「為什麼」。

盧維杜爾把不識字的奴隸當哲學家對待,要他們深度思考自己的選擇——而他們達成了。

倫理不是簡單的事,倫理的本質就是艱難的取捨

  • 對投資人說個小謊,還是裁掉公司三分之一的人?
  • 被對手公開羞辱,還是欺騙客戶?
  • 拒絕一位需要加薪的員工,還是讓公司變得更不公平?

無論這些問題多難,都不會比「在戰時的奴隸軍隊裡植入倫理」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