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犬能教我們什麼關於犯罪的事

一場攻擊：渥太華的午後#

某個陽光冬日午後，Guy Clairoux 從幼兒園接 2 歲半兒子 Jayden，走回他們在渥太華西區的家。Jayden 落在後面。Clairoux 一回頭——一隻比特犬從後院籬笆躍過、撲向 Jayden。

妻子 JoAnn Hartley 後來說：「那狗把孩子的頭含在嘴裡，開始這樣搖。」

她驚恐看著時——另外兩隻比特犬也躍過籬笆加入攻擊。Clairoux 揍第一隻狗的頭直到牠放開 Jayden，把男孩扔向母親。Hartley 撲在兒子身上、用身體保護他。

「JoAnn！」三隻狗都撲向妻子時 Clairoux 喊：「護住妳的脖子，護住妳的脖子！」鄰居從窗邊尖叫求救。她伴侶與朋友 Mario Gauthier 跑出來。一個鄰里男孩把曲棍球桿丟給 Gauthier。他用桿子打狗的頭直到桿子斷掉。

「牠們不停。一停下牠們就再攻擊。我從沒見過狗這麼瘋——像塔斯馬尼亞惡魔。」

警察來、把狗拉開、Clairoux 一家和救援者送醫。5 天後，安大略立法禁止飼養比特犬。

司法廳長 Michael Bryant：「正如我們不會讓大白鯊進泳池——也許我們不該讓這些動物在文明街道上。」

比特犬的危險#

比特犬是 19 世紀「鬥牛犬」與「鬥犬」的後代，被育種以「好鬥（gameness）」——降低對攻擊的抑制：

• 多數狗以打架為最後手段（瞪、低吼失敗後）；比特犬幾乎不需挑釁就會打。
• 對痛覺高耐受 → 能打到精疲力竭。
• 警犬（如德國牧羊犬）試圖咬住制服威脅；比特犬試圖造成最大傷害——咬、抓、搖、撕。
• 不警告、不咆哮、不擺出威嚇表情——直接攻擊。
• 「對通常會停止攻擊的行為不敏感——其他狗翻肚子表示認輸；有多次紀錄比特犬會在對方做出投降信號時將其開膛剖肚」。
• 流行病學研究中，比特犬在「嚴重傷人或致死」狗的記錄中比例過高——多個西歐國家、中國、北美多個城市禁飼。

比特犬危險。

但「概括」就是「刻板印象」#

當然並非所有比特犬都危險。多數從不咬人。同時 Doberman、Great Dane、德牧、羅威納也常咬人——最近把法國女人咬到要做世界第一例臉部移植的，竟是拉布拉多獵犬。

說「比特犬危險」是個「概括（generalization）」——

法律學者 Frederick Schauer：「『用大筆刷上色（painting with a broad brush）』是『我們決策生活中常常無可避免、且往往值得擁有的維度』」。

概括的另一個詞是「刻板印象（stereotype）」——而刻板印象通常不被認為是值得擁有的決策維度。

從具體走向一般，既必要又危險：

• 醫師可以用統計支持對某年齡與體重的男性下概括。
• 但如果用其他特徵（高血壓、家族史、抽菸）下概括能救更多命呢？

每個概括背後都是「選什麼留下、選什麼省略」的選擇——而這個選擇可能驚人複雜。

對 Jayden Clairoux 攻擊事件，安大略政府選擇對「比特犬」做概括。但它本可以選擇對「強壯狗」、對「養強壯狗的人」、對「小孩」、對「後院籬笆」做概括。

怎麼知道我們做了「對的」概括？

種族剖繪的「類別問題」#

2005 年 7 月倫敦地鐵與公車爆炸後，紐約市警局宣布派警員到地鐵隨機搜查乘客行李。表面看起來——比起「靠概括」，「隨機搜查」尋找恐怖份子顯得愚蠢。

《New York 雜誌》專欄當時：「攻擊西歐或美國目標的『絕大多數』聖戰士都是年輕的阿拉伯或巴基斯坦男人。換言之，你能相當確定 Al Qaeda 恐怖份子長什麼樣——正如我們一直知道黑手黨成員長什麼樣（即使知道只有極少數義裔美國人是黑手黨）。」

但等等——我們真的知道黑手黨長什麼樣嗎？

在《教父》（多數人對黑手黨的知識來源），Corleone 家族男性成員由——

• 馬龍‧白蘭度（愛爾蘭+法國裔）
• James Caan（猶太裔）
• 兩位義裔——Al Pacino 與 John Cazale

飾演。

按《教父》來說——黑手黨長得像「白人男性、歐裔」——當概括，這一點都不太有幫助。

找出伊斯蘭恐怖份子長什麼樣也不容易：穆斯林不像阿米許人有可辨服飾；不像籃球員有可預測身形；伊斯蘭是個橫跨全球的宗教。

紐約市警長 Raymond Kelly：

「我們有反種族剖繪的政策——我來這的第一年 3 月就放上了。這事是錯的，也沒效。

看倫敦爆炸——3 個英國公民、巴基斯坦裔；Germaine Lindsay 是牙買加裔；7/21 那組是東非裔；2004 年初莫斯科地鐵自爆的車臣女人。你要剖繪誰？

看紐約——40% 紐約客出生在國外。看這多元——我該剖繪誰？」

Kelly 指出的是剖繪的「類別問題」——

概括涉及「把某類人對應到某行為或特質」——但這個過程要起作用，你必須能定義並識別你在概括的類別。

「你以為恐怖份子不知道自己多容易被族裔特徵化？看 9/11 劫機者——他們來這、刮鬍子、上脫衣舞酒吧。他們想融入，想看起來像美國夢的一部分。這些不是笨蛋。

一個恐怖份子能不能打扮成哈西迪猶太人走進地鐵不被剖繪？是的。我認為剖繪就是瘋了」。

比特犬禁令也有類別問題#

事實上，比特犬不是單一品種——這名字指多個相關品種：

• 美國史塔福夏㹴（American Staffordshire terrier）。
• 史塔福夏鬥牛㹴（Staffordshire bull terrier）。
• 美國比特鬥牛㹴（American pit bull terrier）。

共有特徵：方形肌肉身體、短吻、光滑短毛。

安大略禁令禁的不只這 3 種，還包括「外觀與身體特徵與之實質相似」的狗——術語：「比特犬類型（pit bull–type）」。

但這是什麼意思？ 美國比特鬥牛㹴與黃金獵犬的混種是「比特犬類型」還是「黃金獵犬類型」？

賓州犬舍經理 Lora Brashears：「很多這類法律的寫法，比特犬就是他們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對多數人，意思就是『大、兇、會咬的狗』」。

「比特犬性」的捉摸不定#

禁令的目標顯然不是禁外型——外型是「比特犬性情」的代理變項。但「比特犬性（pit bull-ness）」也很捉摸：

• 那些被認為麻煩的特徵——好鬥、決心、對痛不敏感——主要針對其他狗。
• 比特犬不是被育種來鬥人——一隻會去咬觀眾、訓練員或鬥犬相關人員的狗通常會被處死（鬥犬界的規則：「Man-eaters die（食人者死）」）。

喬治亞州的 American Temperament Test Society（ATTS）給 25,000 隻狗做 10 段標準化檢驗——測試對槍聲、雨傘張開、奇怪打扮陌生人威脅的反應。

84% 的比特犬通過——比 beagle、Airedale、長鬚柯利、除一種臘腸外的所有臘腸都高。

ATTS 主席 Carl Herkstroeter：「我測過約一千隻比特犬類型——其中我親自測過一半。我只因攻擊傾向取消過一隻比特犬資格。牠們表現極好，性情很好，對小孩很好」。

作家 Vicki Hearne：「現在很多比特犬是有執照的治療犬。牠們的穩定與堅毅使牠們適合與一些人工作——那些可能不喜歡更跳動、輕浮型狗的人。當比特犬出來提供安慰時，牠們和打鬥時一樣堅決——只是堅決於『溫柔』。而因為牠們無畏，牠們對任何人都能溫柔」。

那麼出問題的比特犬是哪種？#

Herkstroeter：「立法針對的，是那些『攻擊傾向是育種者育種出來、訓練者訓練出來、或飼主強化出來』的狗」。

兇猛的比特犬是被弄兇的狗：

• 透過選擇性育種。
• 與更大、對人有攻擊性的品種（德牧、羅威納）雜交。
• 透過制約讓牠開始對人類表達敵意。

比特犬對人類的危險——不是因為它表達了「比特犬本質」，反而是因為它「偏離」了那個本質。

比特犬禁令——「對一個其實並不普遍的特徵的概括的概括」——這就是類別問題。

紐約犯罪率為什麼還在降？#

紐約奇怪的事：90 年代中期大幅且廣為人知的犯罪減少之後，犯罪率仍持續下降：

• 2004–2006：謀殺降近 10%、強姦降 12%、入室竊盜降 18% 以上。
• 2005 偷車降 11.8%。
• 在人口 10 萬以上美國 240 個城市中，紐約犯罪率排第 222——和 Fontana, CA、Port St. Lucie, FL 一樣低。

90 年代降低歸因於毒品交易減少、布魯克林士紳化、破窗理論執法成功——但這些大改變都是 10 年前的事。為什麼還在降？

衝擊區（Impact Zones）#

NYPD 有電腦地圖即時顯示重大犯罪報案——任何時刻通常顯示幾十個不斷變動的高犯罪熱點，有些只有 2、3 個街區。

Kelly 用地圖建立「衝擊區」——把新畢業警員（從前按比例分配到各分局）集中派往這些區，部分區警力加倍。

Kelly：「我們把畢業班的 2/3 與資深員警搭檔，集中那些區域。隨著時間，衝擊區平均犯罪減少 35%」。

多年來專家堅持「暴力犯罪的發生率對警力存在缺乏彈性」——人犯重罪是因貧窮、精神病、文化失調、瞬間動機與機會。多幾個警員不會差別多大。

但 NYPD 經驗顯示相反——

• 多警力預防一些犯罪。
• 更易解決一些。
• 位移一些（推出問題街區）——Kelly 說這是好事，因為這破壞了犯罪的模式、社交網絡。

換言之——紐約市（一個類別）與犯罪性（一個特質）的關係是不穩定的——

這種不穩定是我們的概括可以脫軌的另一種方式。

Kenya 的長跑 vs. 紐約的犯罪#

為什麼「肯亞人是好長跑員」是有用的概括？

不只是今天統計上可支持——是「這已經是真的近半世紀，而且肯亞長跑傳統夠扎根，需要劇變才能撼動」。

對比——「紐約是充滿犯罪的地方」曾經是真的，現在顯然不是。

那些搬到 Port St. Lucie 之類陽光退休社區的人——因為他們認為那裡比紐約安全得多——突然發現自己賭錯了。

不穩定的概括：DEA 的剖繪#

法學教授 David Cole 列出 DEA（緝毒署）多年來在概括嫌疑走私者時用過的特徵：

晚到、早到、午後到；最先下機、最後下機、中段下機；機場買票、短期訂位；經濟艙、頭等艙；單程、來回；現金付、小鈔、大鈔；下機後本地電話、長途電話、假裝打電話；紐約飛洛杉磯、飛休士頓；無行李、新行李、小袋、中袋、兩個大衣袋、兩個重箱、四件行李；對行李過度保護、與行李保持距離；獨自旅行、有同伴；太緊張、太冷靜；與警員眼神接觸、避免眼神接觸；穿名牌穿戴珠寶、穿著休閒；下機後上廁所；走得快、走得慢、漫步；計程車離開、轎車離開、私家車離開、飯店禮車離開。

某些理由顯然荒謬——但理解這份清單的方法是把它當作「不穩定特徵的目錄」：

走私者也許曾傾向用現金買單程票、帶兩個大行李——

但他們不必這樣做。他們可以輕鬆改用信用卡來回票、單一手提包，而不失走私能力。

第二種不穩定：他們之所以改變，可能正因執法摸熟了原模式——就像聖戰士在倫敦轉用東非裔，因為對年輕阿拉伯與巴基斯坦男人的審查太密集了。

當「類別」與「特徵」的關係不穩定，或當「概括行為本身」可能改變概括的基礎——概括就行不通了。

Kelly 的海關改革#

Kelly 任 NYPD 長之前任美國海關署長。他改革邊境官員識別嫌疑走私者的標準：

這裡沒有種族、性別、族裔，沒有名牌珠寶、下機順序、走得快慢。

Kelly 拆掉所有不穩定的概括——強迫海關官員對「不會日復一日改變的事」做概括：

某些比例的走私者永遠會緊張、永遠會說錯故事、永遠會被狗發現——這就是為什麼這些推論比「白人黑人、一袋兩袋」可靠。

Kelly 改革後：搜查次數降了 75%——但成功查獲增加 25%。「我們讓他們更有效率、更有效」。

比特犬危險是穩定的概括嗎？#

最佳資料是「致命狗咬」——70 年代末到 90 年代末超過 25 個品種涉及致命攻擊。比特犬居首，但年復一年變動很大：

殺人的狗種隨時間變——因為品種流行度隨時間變。

不變的——是被狗殺的人總數。

比特犬問題增多——未必是比特犬比其他狗危險。可能只是「比特犬變多了」。

ASPCA 資深副總裁、咬人專家 Randall Lockwood：

「幾乎所有品種我都見過捲入致命——包括博美、其他什麼的——除了比格與巴吉度。

而且總有 1、2 隻是阿拉斯加雪橇犬或哈士奇——但你從沒聽過有人吵著禁這些品種。

我剛開始看致命狗攻擊時，多半是德牧、牧羊混、聖伯納——Stephen King 把 Cujo 寫成聖伯納而非比特犬，大概就是因此。

我幾十年沒看過杜賓致命案了——而 70 年代很常。當時你想要兇狗——你買杜賓。

直到 80 年代中後期我才看到第一個比特犬案，看了幾百個致命攻擊後才看到羅威納。現在這些狗占了致命案大宗。

重點是：它隨時間變——它是『想養兇狗的人會選什麼狗』的反映」。

真正穩定的特徵#

1991 年丹佛研究比較 178 隻有咬人歷史的狗 vs. 178 隻沒咬過的：

Lockwood：「致命案中約 20% 的狗事發時被鏈、且有長期被鏈的歷史。

是因為兇所以被鏈，還是因為被鏈所以兇？兩者皆有。

這些動物沒機會社會化——牠們不知道孩子是小人類，傾向把他們當成獵物」。

許多兇狗飢餓或需要醫療。常有過去攻擊紀錄。受害者絕大多數是孩子（特別是小男孩）——身體脆弱、可能無意中挑釁了狗（戲弄、進食時打擾）。

但最強的關連是「兇狗特質」與「某種狗主人」：

• 約 1/4 致命案中，狗主人之前涉入非法鬥犬。
• 「咬人的狗常社交孤立——因為主人就社交孤立」。
• 「牠們兇，因為主人就要兇狗」。

Lockwood：「汽車修理場的『兇德牧』看起來會把你喉嚨撕掉的——和導盲犬德牧是同一品種，但牠們不是同一隻狗——因為主人意圖不同。

致命狗攻擊不只是某隻大或兇的狗咬人。

它通常是『壞的人犬互動的完美風暴』——錯的狗、錯的背景、錯的歷史、在錯的人手中、錯的環境情境。

我參與過很多致命狗攻擊的法律案——通常是『所有人都有錯』的情況：

你有個無人看管的 3 歲孩子在街區遊蕩——被一隻挨餓、受虐、屬於某女人鬥犬男友的狗殺害——而那女人不知道她孩子在哪。

這不是『家裡睡在火爐旁的老 Shep 突然發瘋』——通常有各種警訊」。

終曲：Jayden 案的全部真相#

攻擊 Jayden 的是 Jada（比特㹴）和她兩隻比特+獒犬混種小狗 Agua、Akasha——屬於 21 歲建築工 Shridev Café：

• 5 週前，他三隻狗已掙脫攻擊一個 16 歲少年和他 4 歲弟弟（在溜冰）。男孩們用雪鏟打退、躲進鄰居家。
• Café 被罰款，把狗搬到 17 歲女友家。
• 之後幾個月他被起訴家暴，又因街頭鬥毆被起訴加重襲擊。
• 「Shridev 有個人問題，絕不是個成熟的人」——犬行為專家 Cheryl Smith 說。

Agua、Akasha 當時約 7 個月。第一次攻擊後法院命令：外出戴口罩、放在圍欄院內。但 Café：

• 沒戴口罩——他說買不起，而且市府從未來執行。
• 幾次說要送服從訓練——從未送。
• 結紮——特別是公的 Agua——一隻 100 美元，他覺得太貴。
• 第一次攻擊後市府暫扣動物時，也沒結紮——因為渥太華沒有「咬過人的狗預先結紮」的政策。

第二次攻擊那天——有訪客來、狗被激動、被放外面、雪堆高到容易跳過後院籬笆。Jayden Clairoux 停下盯著狗說「Puppies, puppies」。母親喊父親、父親跑來——這正是會激怒攻擊性狗的事——

狗跳過籬笆——Agua 把 Jayden 的頭含在嘴裡開始搖。

這是教科書的咬人案：未結紮、訓練不良、有攻擊歷史的興奮狗——加上不負責任的主人——以某種方式跑掉、襲擊小孩。

這些狗已經通過渥太華的動物官僚系統——城市本可以用對的概括輕鬆預防第二次攻擊——

不基於品種，而基於「危險狗與疏忽主人」之間已知且有意義的連結。

但那需要——

• 有人去找 Shridev Café 看他是否買了口罩。
• 有人在第一次攻擊後送狗去結紮。
• 一條動物管制法——確保「狗攻擊小孩的人喪失養狗權利」。

它需要更精確的概括、更精確地應用。

直接禁品種，永遠比較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