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剖繪」原來這麼簡單
Mad Bomber 與 James Brussel 的傳奇預言#
1940 年 11 月 16 日,曼哈頓西 64 街 Consolidated Edison(紐約電力公司)大樓窗台上發現一枚自製管炸彈,附紙條:「Con Edison 的騙子,這是給你們的。」
接下來 16 年,「瘋狂炸彈客(Mad Bomber)」陸續發動攻擊:
- 16 封信給警方,全用方體字、多次重複「dastardly deeds(卑劣行徑)」、署名「F.P.」
- 1950 年中央車站、紐約公共圖書館、Radio City Music Hall⋯⋯
- 1955 年單年 6 起。
警方走投無路。1956 年底紐約市警局犯罪實驗室 Howard Finney 督察與兩名便衣,絕望地造訪精神科醫師 James Brussel。
Brussel 的剖繪#
Brussel 是佛洛伊德派、住西村 12 街、抽煙斗。早年在墨西哥為 FBI 做反間諜工作。著有《即時心理醫師:十堂課成為精神科專家》等書。
Brussel 翻文件時想:「我看見那兩個便衣的眼神——**我以前見過。**最常出現在軍中,那些老資歷軍官篤信這套新潮的精神科是無稽之談的眼神。」
他的推論:
- 被某種不公對待 16 年了 → 偏執狂(paranoid)。偏執狂發展需要時間 → 中年人。
- 信件字跡精準整齊 → 有秩序、謹慎、工作紀錄優良。
- 用詞水準有受教育,但措辭僵硬——常稱「the Con Edison」(多冠詞)、用「dastardly deeds」這種陳腔——外國出生。
- 信中所有字母都是完美方體大寫——只有 W 是歪的、像兩個 U。在 Brussel 眼裡——像一對乳房。
- 他在電影院放炸彈時用刀劃開椅墊塞炸藥——象徵性地穿透女性、或閹割男性,或兩者。
- 大概從未走過奧底帕斯期——未婚、獨來獨往、與母親形象同住。
- 用刀+炸彈組合 → 不像地中海人(會用絞索)——東歐人,可能是斯拉夫人。
- 部分信件從 Westchester 寄出——但他不會從家鄉寄。康乃狄克州東南部多處有大量斯拉夫人聚居——而從康州去紐約必經 Westchester。
經典預言#
Brussel 閉上眼——「我看見炸彈客:完美整潔、絕對端正。會避開時下流行服飾的男人,直到那種風格被長期慣例磨成保守風格。我看得清清楚楚——比事實能合理支持的更清楚。我知道我讓想像力跑過頭了,但我忍不住。
『還有一件事。』我說,眼睛緊閉。『當你抓到他——而我毫不懷疑你會——他會穿一件雙排扣西裝。』
『天啊!』一個偵探低聲。
『而且是扣著的。』我說。我睜開眼。
『雙排扣西裝,』督察說。『扣著的。』」
一個月後 George Metesky 被捕——名字從 Milauskas 改來、斯拉夫裔、住康乃狄克州 Waterbury 與兩個姊姊同住、未婚、整潔、固定上彌撒、1929–1931 為 Con Edison 工作、聲稱在工地受傷 ⋯⋯
警察上門時午夜,他穿著睡衣:「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你們覺得我是 Mad Bomber。」警察讓他更衣。他出來時頭髮梳成龐巴度髮型、皮鞋擦亮、穿著一件雙排扣西裝——扣著的。
FBI 的犯罪剖繪傳統#
著名 FBI 剖繪專家 John Douglas(《沉默的羔羊》中 Jack Crawford 探員的原型)的《Inside the Mind of BTK》。Douglas 是 Howard Teten 的徒弟——Teten 1972 年協助創立 FBI 行為科學組(Behavioral Science Unit, Quantico)——而 Teten 是 Brussel 的徒弟。
在剖繪界這個師承——就像「被佛洛伊德分析過的人分析過的分析師」。
Douglas 在書中的每一個轉折,都向 Brussel 致敬。
BTK 案#
「BTK」= Bind, Torture, Kill(綁、虐、殺)——這是兇手在挑釁信中對自己的稱呼。1974 年 1 月初次行兇——一家四口,11 歲女兒被吊在地下室水管上、腿上有精液。接著一連串謀殺。城市恐慌。
1984 年絕望中,Wichita 兩位警探造訪 Quantico——FBI 行為科學組會議室裡:
- John Douglas、性犯罪專家 Roy Hazelwood(連鎖煙者)、退役空軍飛行員 Ron Walker。
- 三位 FBI + 兩位警探圍著巨型橡木桌。
- 用同事 Robert Ressler 開發的犯罪類型學。
- 目標:「畫出兇手的肖像——他是什麼樣的人、做什麼工作、長什麼樣」。
這個類型的故事——Hedunit(他做的)——
- 傳統偵探故事是 Whodunit:從屍體開始、追線索、把網張開涵蓋多元嫌疑人(管家、被棄情人、苦惱姪子、可疑歐洲人)。
- 剖繪類型是把網收縮——犯罪現場不是搜尋兇手的起點,它定義了兇手。
- 剖繪師翻閱資料、目光遠眺,然後就知道了。
Brussel:「精神科醫師可以研究一個人,對他未來會做什麼做合理預測。我所做的是反轉這個預言的順序——透過研究一個人的行為,我推論出他可能是什麼樣的人。」
剖繪師不抓罪犯——那是地方執法的事。他開個會、不寫下他的預測(讓警察自己抄)、不參與後續調查、也不需要為自己的預測辯解。
Douglas 描述他自願去某警局協助案件——一名警探看著另一名笑著問:
「Douglas,你是通靈的嗎?」
「不,但我的工作會輕鬆很多如果我是。」
「因為我們幾週前有個通靈師 Beverly Newton,她說的東西跟你差不多。」
Douglas 沒抗議——他開始沉思自己洞察的源頭:
「我嘗試把所有證據納入 ⋯⋯然後在心理上、情感上把自己放進罪犯的腦袋。我嘗試像他那樣思考。這究竟怎麼發生的,我不確定——就像 Tom Harris 多年來向我諮詢時,也說不清角色是怎麼活起來的。如果這裡有通靈成分,我也不會逃避。」
「Organized vs. Disorganized」二分#
70 年代末 Douglas 與 Ressler 訪談 36 名最惡名昭彰的連環殺手(從加州開始,「加州連環殺人案總是比例過高」)。他們在尋找「同源(homology)」——人格與行為間的對應。
兩類兇手的特徵#
| Organized(有組織) | Disorganized(無組織) |
|---|---|
| 犯罪現場有邏輯與計畫 | 受害者隨機選擇、「閃電攻擊」 |
| 受害者被獵尋以滿足特定幻想 | 不跟蹤、不脅迫 |
| 用詭計或哄騙引出受害者 | 從廚房抓刀、把刀留在現場 |
| 全程保持控制、慢慢實踐幻想 | 受害者常有反擊機會 |
| 適應性強、移動性高 | 高風險環境 |
| 幾乎不留下武器 | 對受害者的個性「毫無興趣」、會立即擊昏或遮臉「抹除個性」 |
| 仔細隱藏屍體 | — |
對應的人格類型#
| Organized 兇手 | Disorganized 兇手 |
|---|---|
| 聰明、能言善道 | 外貌不佳、自我形象差 |
| 覺得自己優於周遭人 | 常有某種殘疾 |
| — | 太怪、太退縮,不會結婚或有女友 |
| — | 若不獨居,與父母同住 |
| — | 衣櫃藏色情物、車(如果有)是廢物 |
「犯罪現場被假定反映兇手的行為與人格——就像家具揭示屋主的性格一樣」(Douglas & Ressler 寫的犯罪手冊)。
配對越來越精細:
- 受害者是白人 → 兇手是白人。
- 受害者年長 → 兇手性發展不成熟。
「我們發現連環犯案者常曾申請警局工作失敗,最後做警衛、夜班巡守——」Douglas 寫。「有組織的強姦犯著迷於控制——而警局正是控制的社會制度象徵。」由此衍生另一個預測:「**未知對象(UNSUB)**會開像警車的車——福特皇冠維多利亞(Crown Victoria)或雪佛蘭 Caprice」。
範例:屋頂女教師案#
剖繪文獻廣泛使用的案例:26 歲特殊教育女教師被發現陳屍布朗克斯公寓樓頂。她在早上 6:30 出門上班時被綁架。被毆打到無法辨識、用她自己的絲襪和腰帶綁住、性器官被毀、乳頭被切、全身咬痕、腹部寫著穢語、兇手就在屍體旁手淫並排便。
假裝我們是 FBI 剖繪師:
| 線索 | 推論 |
|---|---|
| 受害者白人 | 兇手白人 |
| 樣本年齡 | 20 多歲後段到 30 出頭 |
| Organized 還是 Disorganized? | Disorganized——光天化日的布朗克斯樓頂、高風險 |
| 早上 6:30 為何在那? | 某種勤務人員,或就住附近——對建築物熟悉 |
| Disorganized→ 不穩定 | 若有工作頂多藍領 |
| 殘暴方式 | 可能有暴力或性方面的前科 |
| 與女性關係 | 不存在或極差 |
| 毀屍與排便如此怪異 | 可能精神病或有藥物濫用問題 |
實際兇手 Carmine Calabro——30 歲、單身、失業、深陷困擾的演員、不在精神病院時與喪妻父親同住兇案大樓 4 樓——完全命中!
但這個剖繪有用嗎?
警察名單上本來就有 Calabro——
「如果你在找『樓頂殺死並毀屍的人』,你不真需要剖繪師告訴你『去看看那個衣衫不整、有精神病、跟父親住 4 樓的人』」。
細節是「靠估計」還是「碰運氣」#
剖繪師為了補強,會添加可以讓警察鎖定嫌犯的細節。
Trailside Killer 案#
80 年代初 Douglas 在 Marin 縣對警員與 FBI 探員做簡報。Trailside Killer 在舊金山以北山林裡謀殺女性健行者:
- Disorganized、白人、30 出頭、藍領,「童年尿床、放火、虐待動物史」。
- 為什麼兇案都在離道路數英里的密林?他需要這種隱密——他有某種他極為自我意識的狀況。
- 是肢體缺陷嗎?但他能徒步數英里、制服受害者。
- Douglas 突然想到:「還有一件事,兇手會有口吃。」
兇手確實有口吃——很有用的細節。不過 Douglas 也說兇手 30 出頭——而真實兇手 50 歲。
偵探用剖繪來縮小嫌犯範圍——具體細節對了沒用,如果一般細節錯了。
Derrick Todd Lee(Baton Rouge 連環殺手)案#
FBI 剖繪:白人藍領男性、25–35 歲、「想被視為對女性有吸引力。然而與女性互動的成熟度低,特別是社會階層高於他的女性。任何他覺得有吸引力的女性都會形容他的接觸『笨拙』」。
- 藍領男性 25–35 歲——對。
- 「笨拙」——錯。Lee 是個迷人外向的人,戴牛仔帽穿蛇皮靴上酒吧,外向、有多名女友、聲名遠播是花花公子。
- 而且他不是白人——是黑人。
剖繪不是測驗——你答對多數答案就過關了。
它是肖像,所有細節必須以某種方式凝聚一致才有用。
90 年代中英國內政部分析 184 起案件,剖繪只在 5 起導致逮捕——2.7%。
更深層的問題:類型學的根基#
Douglas 與 Ressler 並沒有訪談「具代表性樣本」的連環殺手——只是「碰巧附近有的」。也沒有用標準化訪談協議——只是坐下來聊天。
這對心理學系統來說,不是堅實基礎。
利物浦大學心理學家測試 FBI 假設:
- 列「組織化」現場特徵:性行為時受害者活著、屍體被擺姿勢、武器消失、屍體被藏、有酷刑或束縛。
- 列「無組織化」特徵:受害者被毆、屍體留在偏僻處、屬地散落、武器是臨時起意。
如果 FBI 對的,這兩組的特徵應該共現——若一案有一個或多個組織化特徵,其他組織化特徵應該有合理高的機率出現。
100 起連環案的樣本——找不到 FBI 區分的支持。「犯罪不會落入某一陣營或另一陣營——它們幾乎總是『幾個關鍵組織化特徵+一群隨機無組織化特徵』的混合」。
Laurence Alison:「整件事比 FBI 想像的複雜得多。」
同源性也不成立#
Alison 與同事檢驗「同源(homology)」假設——某類犯罪是否對應某類罪犯。
選 100 起英國陌生人強姦案,按 28 個變數分類(戴面具、奉承、綁、塞嘴、矇眼、道歉、偷個人物品 ⋯⋯),看是否與罪犯屬性對應(年齡、職業、族裔、教育、婚姻、前科、毒品使用)。
「綁+塞+矇眼」的強姦犯,比起「奉承+道歉」的強姦犯,是否更彼此相似?
答案:不——一點也不。
法醫科學家 Brent Turvey:「事實是不同罪犯可能因完全不同理由展現相同行為。
強姦犯把女性的衣服拉到她臉上——為什麼?10 種可能:不想看到她、不想她看到他、想看她的乳房、想想像別人、想束縛她的手臂 ⋯⋯ 你不能孤立看一個行為。」
冷讀術:剖繪的真相#
Alison 拿屋頂兇手案的 FBI 剖繪逐句拆解——充滿無法驗證、自相矛盾、含糊的語言,可以支持幾乎任何詮釋。
占星家與通靈師早就懂這些技巧。魔術師 Ian Rowland 的《The Full Facts Book of Cold Reading》一本一本列出——幾乎可以當「初學者剖繪手冊」:
| 技巧 | 範例 |
|---|---|
| Rainbow Ruse | 「一個既給對方一個人格特質、又給其反面的陳述」「總體來說你是相當安靜、不愛出風頭的類型,但情境對的時候你能成為派對的靈魂」 |
| Jacques Statement | 為對方年齡量身打造(30s–40s 對象):「老實說,你有時想著年輕時的夢想都跑哪裡去了」 |
| Barnum Statement | 太一般,誰都會同意 |
| Fuzzy Fact | 「我看見你跟歐洲有連結——可能是英國,或者是地中海溫暖那邊?」 |
| Vanishing Negative | 「你不跟孩子工作,對嗎?」「不」「對,我就想不是——那不是你的角色」 vs. 對方答「我兼職跟孩子工作」「對,我就想是」 |
警員測試#
Alison 把屋頂案 FBI 剖繪給英國資深警員與法醫專家看——他們覺得「高度準確」。
然後 Alison 把同一份案件資料和同樣的剖繪——但配上一個他編造的截然不同的兇手:37 歲、酒鬼、剛被水利局裁員、之前曾去過受害者家、有對女性的暴力史、有暴行與竊盜前科。
結果——資深警員們認為剖繪和配上真實兇手時一樣準確。
Brussel 的真相#
James Brussel 並沒有真的在那堆照片裡看見 Mad Bomber——那是錯覺。
文學學者 Donald Foster 在 2000 年《Author Unknown》中指出:Brussel 在回憶錄裡把預測修飾過了。
Brussel 真實預測的對照:
Brussel 真實說的 Metesky 真實情況 在 White Plains 找 在 Waterbury, CT 臉上有疤 沒有 上夜班 1931 年離 Con Edison 後幾乎沒工作 40–50 歲 超過 50 歲 「軍工或民用爆裂物專家」 只在機械廠工作短期 「德國出生與受教育的人」(不是斯拉夫) 斯拉夫裔 報導期間 Mad Bomber 自己對「Teutonic」說法生氣回應:「我最接近『條頓』的,是我父親 65 年前在漢堡上船來這國家」。
真正的英雄是 Alice Kelly——被指派翻 Con Edison 人事檔案的女員工。1957 年 1 月她在早期一筆員工申訴中發現:Hell Gate 廠某位發電機擦拭工被熱氣回流擊倒、聲稱受傷、公司否認。她在大量憤怒信件裡發現一句威脅——「自己手中討正義(take justice in my own hands)」——與 Mad Bomber 的信件雷同。
檔案上的名字:George Metesky。
Brussel 並不真的理解 Mad Bomber 的腦袋——
他理解的只是:「如果你做大量預測,錯的會被遺忘,對的會讓你出名」。
Hedunit 不是法醫分析的勝利。它是派對戲法。
終曲:BTK 簡報的 6 小時#
回到 Wichita 警探在 Quantico 的會議。Douglas 脫下西裝外套:
- 「1974 年他 20 多歲後段——10 年後現在 30 多歲後段。」
- Walker:BTK 從未性穿透 → 不成熟性史、孤狼型人格——但不是被排擠,是他選擇獨處——表面能社交、可能有女性朋友能聊,但對同齡女性會極端缺乏自信。
- Hazelwood:BTK「重度自慰」、與他發生過性的女性會形容他冷漠、不投入、更在乎自己被服務。
- Douglas:他在一起的女性「要嘛年紀小很多、很天真,要嘛年長很多、靠他吃飯」。
- 一致同意:開「不錯」但「不顯眼」的車。
- 已婚?離婚?階級?洞察堆疊。
- Douglas:低中階級,可能租屋。
- Walker:「較低薪白領而非藍領」。
- Hazelwood:「中產階級」、「能言善道」。
- IQ:105 到 145 之間。
- Douglas 提出可能與軍方有關。
- Hazelwood 稱他「now 型人,需要立即滿足」。
- Walker:認識他的人「會記得他、但其實不太了解他」。
- Douglas 突然「彷彿一種預感、近乎一種知道」——「我不會驚訝如果他現在的工作要穿某種制服 ⋯⋯這人不是精神病,但他狡猾如狐」。
6 小時後——FBI 最強腦袋給 Wichita 警探的「藍圖」:
美國男性、可能與軍方有關、IQ > 105、喜歡自慰、床上冷漠自私、開不錯的車、「now 型人」、對女性不自在但有女性朋友、孤狼但能社交、令人記得但不被了解、未婚或離婚或已婚(如果結婚妻子年紀差距大)、可能租屋可能不、低/上低/低中/中產階級、狡猾如狐而非精神病。
計分結果:
- 1 個 Jacques Statement
- 2 個 Barnum Statements
- 4 個 Rainbow Ruses
- 1 個 Good Chance Guess
- 2 個無法驗證的預測
完全沒有接近 BTK 真實情況的關鍵事實——他是社區支柱、教會主席、已婚、有兩個小孩。
「這個案子可解」Douglas 站起穿外套。「我們能再幫上忙就打給我們。」你可以想像他露出鼓勵的笑、拍個肩膀。
「你們會抓到這傢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