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無法預測誰適合一份工作時，要怎麼錄取？

四分衛問題：頂級球探的困惑#

NFL 球探 Dan Shonka——曾為三支 NFL 隊伍工作、前球員與教練（「再三次膝蓋手術前、再多 100 磅前」）。每年評估 800–1,200 名大學選手，過去 30 年看過的美式足球比賽可能跟全美任何人一樣多。

某日他在密蘇里州 Columbia 旅館用 DVD 看 Missouri Tigers 的影片。他看上幾位接球員與後衛，但最關注的是四分衛 Chase Daniel——6 呎、225 磅、強壯、自信、近乎自大、傳球迅速。

「我喜歡看四分衛能在接球員衝跑時把球丟到他的胸前。他在被防守球員逼面時還能站在那裡傳球嗎？他能在被擊中時站著傳球嗎？他在後衛區還是移動中傳得好？耐用性、強壯、堅韌？能帶隊在比賽末段得分嗎？看得見場上嗎？落後時你怎麼做？」

對 Nebraska 的比賽中 Daniel 完成了驚人的 78% 傳球——讓 Nebraska 53 年來最慘的主場失利。

Shonka：「他可能是全國最好的大學四分衛之一。」

但是 ⋯⋯#

Shonka 開始談 1999 年他在費城老鷹的時候。那年選秀第一輪選了 5 個四分衛——每個都跟現在的 Daniel 一樣有前途。但只有一個——Donovan McNabb——兌現了承諾：

• 一個起步好、後來陷入平庸。
• 兩個徹底失敗。
• 最後一個——爛到從 NFL 失敗、又從加拿大足球聯盟失敗。

1998 年的 Ryan Leaf——San Diego Chargers 第二順位選的、簽約金 1,100 萬美元——糟透了。

2002 年 Joey Harrington——奧勒岡大學金童、第三順位——「這人傳球像雷射、能丟進緊縫、有臂力、有體格、有智力——他像個鋼琴家。我真的、真的喜歡 Joey。」——結果他在 Detroit Lions 失敗、淡出。

「這就是四分衛問題——

某些工作上，候選人開始之前你能學到關於他們的事，幾乎完全無法預測他們上工後表現如何。

那種情況下，我們怎麼選誰？」

近年許多領域開始面對這個問題——但沒有哪個領域的社會後果比『教師』這個職業更深遠。

教師也有四分衛問題#

Value-Added 分析#

當代教育研究最重要的工具之一是 value-added 分析（增值分析）：用標準化測驗成績看一個老師班上的學生在學年首尾進步了多少。

假設 Brown 太太與 Smith 先生都教三年級，9 月開學時兩班數學/閱讀都在第 50 百分位。

6 月再測：

• Brown 太太班：上升到第 70 百分位。
• Smith 先生班：跌到第 40 百分位。

這個改變——value-added 理論說——是老師之間有意義差異的指標。

當然這只是粗測量——但追蹤 3–4 年後，老師對學生分數的影響開始可預測。最讓教育界震動的發現：好老師與壞老師之間的差異驚人地巨大。

老師效應 vs. 學校效應 vs. 班級規模#

史丹佛經濟學家 Eric Hanushek：

老師效應遠勝學校效應——

你的孩子在「爛學校+好老師」的處境，比「好學校+爛老師」要好。

老師效應也遠強於班級規模效應——

你必須把平均班級砍半，才能達到「從一般老師換成第 85 百分位老師」一樣的效果。

而好老師的成本和一般老師一樣，砍班級則需蓋兩倍教室、僱兩倍老師。

Hanushek 估算：以全球教育成績排名，美國略低於平均，比加拿大、比利時這種頂尖國家低半個標準差。

若把美國公校老師中表現最差的 6–10% 換成「平均水準」的老師，這個差距就能消除。

但問題來了——沒人知道「有潛力成為好老師的人」長什麼樣。學校系統有四分衛問題。

Spread Offense：大學與職業的鴻溝#

Shonka 看 Missouri 對 Oklahoma State 的比賽。Daniel 站在進攻線後 7 碼——5 個接球員兩側展開。每次 Daniel 接到中鋒傳球、立刻穩住、用 7–8 碼斜傳給 5 個接球員之一。

這種戰術叫「spread offense（散開進攻）」——目前大多數頂尖大學四分衛玩的都是這個：

• 進攻線員與接球員散開讓四分衛在接球前就能讀懂對方防守意圖。
• Daniel 從高中起就玩 spread——他是大師。

Shonka：「看他多快把球丟出——還沒數到一千零二就出手了，他知道要丟去哪裡。當大家散開那麼遠，防守無法偽裝意圖。Chase 立刻知道他們要做什麼。這個系統簡化了四分衛的決策。」

但這對 Shonka 沒幫助——

NFL 不跑 spread——他們不能。NFL 的防守球員比大學快太多，會立刻穿過進攻線那些大縫隙、把四分衛壓扁。

在 NFL：

• 進攻線緊密。
• Daniel 不會有 5 個接球員，通常只 3 或 4 個。
• 沒有後 7 碼站著輕鬆傳的特權——他得直接蹲在中鋒後接球，往後跑後再穩住傳球。
• 衝過來的防守球員從一開始就在他周圍。
• 防守不必亮牌——Daniel 必須在開球後幾秒讀懂防守。

Daniel 在 NFL 還必須：

• 投擲長距、垂直、越過防守的傳球（不是 spread 中的快速斜傳）。
• 應付身高劣勢——6 呎在 spread 沒問題，NFL 的衝鋒線員是 6'5" 不是 6'1"。
• IQ 測驗（Wonderlic）——但經濟學家 David Berri 與 Rob Simmons 分析發現：Wonderlic 分數作為預測指標幾乎無用。1999 年首輪 5 個四分衛中，唯一有名人堂機會的 McNabb，分數最低。和他同分數區間的：Dan Marino、Terry Bradshaw——史上最偉大的四分衛之一。

四分衛無從預測#

一般情況下，預測問題的處方是「找更好的預測指標」——醫師除了考試成績還要看人際技巧 ⋯⋯

但沒人說 Dan Shonka 漏看了什麼關鍵成分。

問題是 Chase Daniel 的表現根本無法預測——他被栽培的工作如此特殊、專門，沒辦法事先知道誰會成功。

Berri 與 Simmons 發現：四分衛在選秀的順位（即基於大學表現的評等）與他們在 NFL 的表現之間沒有相關性。

那場比賽中 Daniel 的替補 Chase Patton 站在邊線——4 年總共傳了 26 球。但 Shonka 圈子裡有人認為 Patton 會比 Daniel 更好。ESPN 那週把兩人放上封面：

CHASE DANIEL MIGHT WIN THE HEISMAN.

HIS BACKUP COULD WIN THE SUPER BOWL.

為什麼大家這麼喜歡 Patton？不清楚——也許他練習時看起來好。也許因為一個從未在大學先發過的四分衛當年正在新英格蘭愛國者隊大放異彩。

但這也許就是「四分衛問題的極端版」——

如果大學表現不能告訴我們任何事，為什麼不能把『沒有機會打過』的人和『打得比誰都好』的人視為一樣有價值？

教學中真正重要的能力（與書本智慧無關）#

維吉尼亞大學 Curry 教育學院院長 Bob Pianta 的團隊看一段影帶：年輕幼教老師坐在教室地板上，被 7 個小孩圍住，拿著字母書「A is for apple. C is for cow.」

30 秒後 Pianta 暫停。指右邊兩個女孩——異常活躍、傾身、伸手摸書：

Pianta：「她不是把孩子們的傾身當作不守規矩——『不行，現在你必須坐好』。

一個次等的老師會把這當成行為不檢，把氣氛關掉。」

她在做的是「對學生視角的尊重（regard for student perspective）」——讓學生對課堂保有一定的彈性。

Bridget Hamre：「3、4 歲的小孩展現專注的方式不像我們——他們會傾身、扭動。好老師不會把那理解成壞行為。

你會發現這很難教給新老師——一旦你教他們『尊重學生視角』，他們就以為你要他們放棄對教室的控制。」

「Feedback」是學業成功最強指標#

一個小男孩說「Calvin」——老師回應「Calvin starts with C」。中間一個小女孩喊「Me!」老師轉向她：「你的名字 Venisha——V 開頭——Venisha。」

在維吉尼亞團隊分析的所有教學要素中，「feedback」——老師對學生具體陳述的直接、個人化回應——與學業成功最緊密相關。

不只是她在喧鬧中聽到了「Me!」，她直接回應了。

Hamre：「不過這不算高品質回饋。最理想是把 Venisha 名牌拿出來、指 V、跟 C 對比、讓全班念出兩個字母。

但她沒做——可能沒想到，或是被右邊女孩的扭動分心了。

另一方面，她可以完全忽略那女孩——這常發生。或老師會說『你錯了』。Yes-no 回饋大概是最普遍的，提供給學生的學習資訊幾乎為零。」

失敗對照：解釋情緒的老師#

另一段影帶：教情緒辨識的老師。她演了個布偶劇：Henrietta 給西瓜給 Twiggle 讓他開心。

老師：「記得我們畫過臉？」摸自己的臉，「人開心時臉會告訴我們、眼睛會告訴我們。」孩子茫然。

「看，看！」她大笑。「這是開心！從我臉上你怎麼看出我開心？看我的臉 ⋯⋯ 不，不，看我的臉 ⋯⋯」

旁邊小女孩說：「Eyes」——這是老師可以借力使力的時刻。但老師沒聽到。她又問：「我臉上有什麼變化？」她笑、她皺眉，好像靠重複就能讓孩子理解。

一個男孩傾身入圈——3、4 歲孩子表達投入的方式——「坐好！」她對他厲喝。

還有超級巨星#

一位高中數學老師（牛仔褲+綠色 polo 衫）：

• 「特殊直角三角形——我們來練習一下」開始。
• 「標出邊長 ⋯⋯做不到的話我們一起做」。
• 角落 Ben 顯然缺了幾課——「Ben，看你能記住多少」——Ben 一臉茫然。
• 老師立刻走過去：「我給你一個方法切入⋯⋯ 這樣如何？」Ben 回去做。
• 老師立刻去看下一個學生、第三個、第四個 ⋯⋯

Pianta：「2 分半鐘——剛好是那位『次等老師』把電腦打開的時間——他已經佈題、跟班上幾乎每個學生確認過、並回到黑板繼續往前推進」。

「在這種班，標準作業是『他在黑板上、對著孩子單向廣播、不知道誰跟得上誰跟不上』。但他在做個別化回饋——他在 feedback 上爆表。」

Pianta 與團隊驚嘆地看著。

證書沒用#

教育改革通常從提高教師標準開始——學歷、認知要求要嚴。

但看完 Pianta 的影帶——好教學的元素如此複雜——這種對「書本智慧」的強調，突然顯得怪異。

拿字母書的幼教老師對學生需求敏感、知道怎麼讓那兩個女孩扭動但不擾亂全班；三角函數老師知道怎麼在 2.5 分鐘內把全班巡完一圈、讓每個人都覺得他在個別關注他們。

但這些都不是認知技能。

哈佛 Thomas J. Kane、Dartmouth Douglas Staiger、CAP Robert Gordon 的研究：

「考試分數、研究所學位、認證——它們看起來與教學能力相關——但作為成功的預測指標，跟『四分衛把球丟進垃圾桶』一樣沒用。」

Withitness：老師看不見也知道#

教育研究者 Jacob Kounin 分析「desist 事件」——老師制止某種不當行為的時刻：

「Mary 傾向右邊桌子向 Jane 耳語，兩人偷笑。老師：『Mary 與 Jane，停！』」

但他發現——老師如何制止（語氣、態度、用詞）對維持秩序毫無差別。怎麼會這樣？

回看影帶：45 秒前 Lucy 與 John 開始耳語 → Robert 注意到加入 → 讓 Jane 偷笑 → Jane 對 John 說了什麼 → Mary 對 Jane 耳語。

這是「會傳染的失序鏈」。重要的不是老師如何停止鏈尾的偏差，是她能否在鏈開始之前就停止它。

Kounin 把這稱為「withitness（眼觀四方力）」——

「老師透過實際行為（而非口頭宣告『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來告訴孩子們：『我知道你們在幹嘛』，或者所謂『腦後長眼』。」

顯然要當好老師，你必須有 withitness。

但怎麼知道一個人是否有 withitness——除非她真的站在 25 個扭動的 Janes、Lucys、Johns、Roberts 面前嘗試建立秩序？

金融顧問業：四分衛問題的成熟解法#

也許沒有任何行業比金融顧問業更認真看待四分衛問題的意涵——

進入該領域沒有正式資格——只要大學畢業。金融服務公司不只看頂尖學生、不要求研究所學位、不指定先修科目。

「沒人事先知道高表現顧問與低表現顧問的差別在哪——所以這個領域把門開得大大的」。

明尼亞波利斯 North Star Resource Group 共同總裁 Ed Deutschlander 的招募流程：

要找到 10 名新顧問，他願意面試 1,000 人。

NFL 的對應做法是：放棄試圖判斷誰是最好的大學四分衛，改試 3、4 個好候選人。

教學的解方：降低標準、開放入門、嚴格淘汰#

在教學中，意涵更深遠——

我們不該提高標準，應該降低標準——因為「如果標準與我們在乎的事情無關，提高它毫無意義」。

教師職位應該開放給任何有脈搏與大學學歷的人——而老師應該在開始上工後、不是之前才被評估。

也就是要建立教師版的 Deutschlander 訓練營——一個讓候選人被嚴格評估的學徒制度。

Kane 與 Staiger 計算：考慮到頂尖與底端老師之間的巨大差異，要試 4 個候選人才能找到 1 個好老師。意思是：

• 終身職不能像現在這樣常規授予。
• 教師薪資結構必須改變——學徒拿學徒薪。
• 如果找到第 85 百分位的老師（一年教 1.5 年內容）——必須付他/她很多錢。因為要留住、也因為唯一能讓人願意進入這個突然變高風險的職業，是讓通過篩選的人得到豐厚報償。

政治可行嗎？#

• 納稅人會對「試 4 個老師找 1 個好老師」的成本反彈。
• 教師工會抗拒任何從現行終身職制度的偏離。
• 但改革者要的，不過是讓教學業學 North Star 已經做了多年的事。

Deutschlander：「在硬成本與軟成本之間，多數公司在前 3、4 年會在每個人身上花 10 萬到 25 萬美元——大多數情況下這筆投資會成為廢紙。

但你願意做這種投資、展現這種耐心，最後你會得到真正高效能的金融顧問。

我們有 125 名全職顧問——去年 71 人入選 Million Dollar Round Table（業界菁英協會）——125 個裡面有 71 個進精英層。」

「一個社會花更多心思與耐心去挑選『管理金錢的人』而不是『管教孩子的人』——這說明了什麼？」

終曲：那一球攔截#

第 4 節中段，Tigers 第一次在比賽末段落後。Daniel 接球穩腳要傳——接球員都被罩住。他開始跑，OK State 防守逼近——他在壓力下倉皇把球往場下扔——直接落入 Cowboy 防守員的懷抱。

Shonka 跳起來：「那不像他！他不會這樣亂丟。」

旁邊堪薩斯酋長隊球探沮喪：「Chase 從不亂丟讓人撿！」

把這個錯誤看成決定性，很誘人——

spread 崩潰了。他終於被壓力擊倒。這不就是 NFL 四分衛該面對的嗎？

但——

沒有什麼像「當 NFL 四分衛」，除了真的當 NFL 四分衛。

在無法預測的領域做預測，無非是偏見。

也許那次攔截意味著 Daniel 不會是好的職業四分衛——也或者他犯了個會學到教訓的錯誤。

Shonka：「在一塊大派裡——那只是一片很小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