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把天才等同於早慧?
Ben Fountain:48 歲的處女作#
Ben Fountain 在達拉斯 Akin, Gump, Strauss, Hauer & Feld 律師事務所做不動產法律業務時,決定要寫小說。他以前唯一發表過的東西是一篇法律評論。文學訓練只有大學時幾門創意寫作課。下班回家後試過寫,但通常太累。
於是他辭職:
- 「我超級忐忑——感覺像跨出懸崖,不確定降落傘會不會打開。」
- 「我父親那麼以我為傲——這太瘋狂了。」
新人生從某個 2 月的星期一早晨 7:30 開始:
- 每天寫到午餐。
- 平躺在地板 20 分鐘休息腦袋。
- 再回去寫幾小時。
- 「我一發現沒寫東西當天就難過得要死,所以每天都把寫的事完成。我把它當成工作,不拖延。」
第一篇是關於用內線交易跨越道德線的證券員——60 頁、寫了 3 個月。第一年賣出 2 篇短篇。寫了一本長篇——他覺得不夠好,塞進抽屜。然後是他形容的「黑暗期」,調整期待重新開始。
在《Harper’s》發表一篇短篇 → 紐約文學經紀人簽下他 → 集成短篇集《Brief Encounters with Che Guevara》→ Ecco(HarperCollins)出版。評論轟動:《紐時書評》稱「令人心碎」、得海明威基金會/PEN 獎、年度最佳書、被拿來與 Graham Greene、Evelyn Waugh、Robert Stone、John le Carré 比較。
表面故事像「鄉下青年突然席捲文壇」——
但 Ben Fountain 的成功完全不突然:
- 1988 年辭職。
- 早期每篇發表前至少 30 次拒絕。
- 抽屜裡的小說花了 4 年。
- 黑暗期持續整個 90 年代下半葉。
- 2006 年突破——18 年後。
這位「年輕」鄉下作家席捲文壇時,48 歲。
「天才 = 早慧」的迷思#
普遍想像中,天才與早慧不可分——真正有創造力的事,需要青春的新鮮、活力與能量:
- Orson Welles:25 歲拍出傑作《大國民(Citizen Kane)》。
- Herman Melville:20 多歲一年一本,32 歲完成《白鯨記》。
- Mozart:21 歲寫出突破性的 E♭ 大調第 9 號鋼琴協奏曲。
- T. S. Eliot:23 歲寫《J. Alfred Prufrock 的戀歌》。
「詩人巔峰早」——創意研究者 James Kaufman、Csíkszentmihályi(《心流》作者)、哈佛 Howard Gardner 都這麼說。
David Galenson 的數字#
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家 David Galenson 想驗證這個假設。他翻 1980 年後 47 本主要詩選,數出哪些詩出現最頻繁。前 11 名:
| 排名 | 詩 | 作者 | 寫作年齡 |
|---|---|---|---|
| 1 | Prufrock | T. S. Eliot | 23 |
| 2 | Skunk Hour | Robert Lowell | 41 |
| 3 | Stopping by Woods | Robert Frost | 48 |
| 4 | Red Wheelbarrow | William Carlos Williams | 40 |
| 5 | The Fish | Elizabeth Bishop | 29 |
| 6 | River Merchant’s Wife | Ezra Pound | 30 |
| 7 | Daddy | Sylvia Plath | 30 |
| 8 |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 Pound | 28 |
| 9 | Mending Wall | Frost | 38 |
| 10 | The Snow Man | Wallace Stevens | 42 |
| 11 | The Dance | Williams | 59 |
沒有證據顯示「抒情詩是年輕人的遊戲」。
- Frost 入選詩中 42% 寫於 50 歲後。
- Williams 是 44%。
- Stevens 是 49%。
電影也一樣——Welles 25 歲巔峰,但 Hitchcock 在 54 到 61 歲間拍出《電話謀殺案》、《後窗》、《捉賊記》、《暈眩》、《北西北》、《驚魂記》——史上導演最偉大的連勝之一。Mark Twain 49 歲出《頑童歷險記》、Daniel Defoe 58 歲寫《魯賓遜漂流記》。
Picasso vs. Cézanne#
| Picasso(早慧型) | Cézanne(晚熟型) |
|---|---|
| 20 歲就以傑作起步 | 沒有早期傑作 |
| 26 歲畫《亞維儂的少女》 | 巔峰作品在生涯末期完成 |
| 20 多歲畫作平均拍賣價是 60 多歲的 4 倍 | 60 多歲畫作的拍賣價是年輕時的 15 倍 |
青春的新鮮、活力、能量,對 Cézanne 沒什麼用。他是晚熟的——而我們對天才的想像中,少了「Cézanne 們」的位置。
兩種創意:概念型 vs. 實驗型#
Ben Fountain 的混亂起步#
第一天寫得不錯——他知道故事該怎麼開始。第二天他完全慌了——他不知道怎麼描寫東西、感覺自己像回到一年級。他沒有等著被傾倒到紙上的成形願景。
「我得在腦中創建建築、房間、外觀、髮型、衣服這些真的很基本的影像——我意識到我沒有把這些放進文字的能力。我開始買視覺辭典、建築辭典——重新去學。」
他開始收集自己感興趣的題材的剪報——很快他發現自己對海地(Haiti)著迷。「Haiti 檔案越來越大 ⋯⋯ 我想,OK,這就是我的小說。」
「我不需要去那邊,我可以想像所有東西」——一兩個月後改口:「你必須去。」
他不會說法語、更不會海地克里奧爾語、從沒出過國、海地不認識任何人。抵達旅館上樓——一位叫 Pierre 的人在樓梯口等他,「My name is Pierre. You need a guide.」
海地讓 Fountain 著迷——「就像個實驗室。過去 500 年發生過的所有事——殖民、種族、權力、政治、生態災難——全部以高濃縮形式存在那裡。」
他多次去海地、交朋友、邀他們來達拉斯(「家裡住過海地人,你才算活過」)。
「我去了一個沒理由去的地方——中央高原,公車要 12 小時。那是個艱苦但榮耀的旅行——它跟書沒關係,但不是無謂的知識。」
《Brief Encounters》中 4 個故事關於海地——也是集中最強的。「它們感覺像海地——從內向外寫的,不是從外向內。」
Fountain 至少去過海地 30 次。
Galenson:概念型 vs. 實驗型#
| 概念型(conceptual) | 實驗型(experimental) |
|---|---|
| 早慧、Picasso 型 | 晚熟、Cézanne 型 |
| 從清楚目標出發 → 執行 | 目標模糊 → 試錯 |
| 「搜索(research)這個詞我不太理解,找到才是事情」(Picasso) | 「我在繪畫中尋找(I seek in painting)」(Cézanne) |
| 不認為自己「在嘗試或實驗」 | 反覆畫同一主題、緩慢改進 |
| 不太做準備性草圖 | 視畫作為「搜索的過程」、學習比完成作品更重要 |
| 把成功記在帳上 | 完美主義者,常被「達不到目標的挫折」糾纏 |
實驗型創新者的故事——
- 一個會去海地 30 次找答案。
- Cézanne 為畫評論家 Gustave Geffroy 的肖像畫,讓他坐了 80 次、3 個月——然後宣布失敗(結果反而成為傑作)。
- 為畫他的代理人 Ambrose Vollard,讓 Vollard 早 8 點到、坐到 11:30、不能休息——150 次——然後放棄。
- 以憤怒切割自己畫布著名。
Mark Twain 同樣——他在《頑童歷險記》上反覆構思、絕望、修改、放棄——幾乎花了 10 年。
Cézanne 們不是因為性格缺陷、分心、缺乏野心而晚熟——
而是「試錯型創意」必然需要長時間才能結果。
Fountain 集子中最強的故事〈Near-Extinct Birds of the Central Cordillera〉(鳥類學家被哥倫比亞 FARC 游擊隊綁架)——讀來流暢,但寫起來毫不流暢。「我寫了大概 500 頁的不同版本。」現在的長篇——也延期了。
晚熟的兩個錯誤想像#
我們對晚熟者的兩種誤解:
- 「他們起步晚」——錯,Cézanne 開始繪畫的年齡跟 Picasso 差不多。
- 「他們只是被晚發現」——錯。
真相是 Galenson 的論點:晚熟者晚熟,是因為他們在生涯後期之前真的沒那麼好。
英國藝評家 Roger Fry 評年輕的 Cézanne:
「⋯⋯Cézanne 缺乏一種相對普通的『插畫天賦』——任何商業美術學校的畫師都能學會的東西。
但要實現像 Cézanne 那樣的視覺,需要這種天賦的高水準。」
換句話說——年輕時的 Cézanne「不會畫」。
Fry 評 Cézanne 31 歲所畫的《The Banquet》:「不必否認 Cézanne 把這個搞砸了。」
但「像 Cézanne 這樣豐富、複雜、衝突的本質,需要長期的醱酵」。
Cézanne 嘗試的東西如此難以捉摸,他必須花數十年練習才能掌握。
晚熟者的代價:看起來會像失敗者#
在通往偉大成就的路上,晚熟者會看起來像個失敗者。
當晚熟者修改、絕望、轉向、把畫布切碎——他/她生產出來的東西,會看起來跟「永遠不會綻放」的人一樣。
早慧者很容易——他們從一開始就宣告自己的天才。
晚熟者很難——他們需要寬容與盲目的信任。
(讓我們慶幸 Cézanne 沒有一個高中輔導員看著他的原始素描叫他改去當會計。)
我們發現一個晚熟者時,總會想——有多少跟他們一樣的人,被我們過早地判定平庸而扼殺了?
但我們也得接受:我們無法知道哪些「失敗者」最後會綻放。
對照組:Jonathan Safran Foer#
Gladwell 訪問 19 歲就寫出《Everything Is Illuminated》成為一代之聲的 Jonathan Safran Foer:
- Fountain 50 多歲,外型像「Augusta 的高爾夫教練」——多年掙扎磨平了銳角。
- Foer 30 出頭,看起來「年紀都還沒大到能喝酒」——碰他一下會被電到。
Foer:「我太太從小寫日記,我比一般人晚很多才讀書。」
普林斯頓大一上 Joyce Carol Oates 的創意寫作——「半個學期後她跟我說,『我很喜歡你的寫作。』那真是個啟示」。Oates 告訴他:他擁有寫作最重要的特質——能量。他每週寫 15 頁。
「為什麼裂了縫的水壩會漏這麼多?」他笑著說,「就是裡面有什麼東西、有股壓力。」
大二後暑假去歐洲找祖父在烏克蘭的村莊。然後到布拉格讀卡夫卡——坐下來打字,10 週寫了 300 頁。一本叫 Jonathan Safran Foer 的男孩去烏克蘭找祖父村莊的小說——那 300 頁就是《Everything Is Illuminated》的初稿。
Foer 對另一種寫作方式——慢慢磨技藝多年——的反應是困惑:「我做不到。我是說,想像你要學的『手藝』是『成為一個原創者』——你怎麼學會『成為原創者』的手藝?」
Fountain 去海地 30 次。Foer 去 Trachimbrod 一次。
「那只是書的跳板,像個必須被填滿的空泳池。為小說找靈感的總時間:3 天。」
晚熟者需要「贊助人」#
Ben Fountain 不是獨自做這個決定的——他有妻子 Sharie 和家庭。Sharie 是 Thompson & Knight 稅務合夥人軌道上的律師。生孩子 4 個月後她回到工作、年底升合夥人。
Sharie:「兒子放在城裡的托兒所,我們一起開車進城——一個送小孩、一個去工作。晚上 8 點才把他洗好上床,而我們還沒吃飯。我們互看著想:『這才剛開始而已。』
大概兩個月後 Ben 說:『我不知道別人怎麼做這個。』我們同意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悲慘。
Ben 問:『你想留在家裡嗎?』我喜歡我的工作,他不喜歡他的——所以我留在家不合理。我除了當律師,沒有想做的事——他有。
所以我說:『我們找方法繼續用托兒所,這樣你可以寫作。』」
Ben 早上 7:30 開始寫,因為 Sharie 送小孩。下午 4 點停筆去接小孩、買菜、做家事。1989 年第二個小孩——女兒——出生。Fountain 成了北達拉斯的全職奶爸作家。
「Ben 一開始時,我們談過這可能不會成。我說:『給它 10 年』。」當 10 年變成 12、14、16 年——孩子上高中——Sharie 還是支持他。「我很難想像寫一本關於一個地方的小說、卻沒至少試著去那邊」——她甚至跟他去過一次海地,回市區的路上看到人在公路中燒輪胎。
「我賺得不錯,我們不需要兩份收入——是的,兩份會比較好,但我們可以靠一份過。」
Sharie 不只是 Ben 的妻子——她是他的「贊助人(patron)」。
這個詞今天有貶義——我們認為由市場支持藝術家更恰當。
但市場只對 Foer 那種「藝術一開始就完整湧現」的人有效——或像 Picasso 那種「天賦明顯到 20 歲到巴黎就有人主動每月給你 150 法郎津貼」的人。
如果你是「沒有計劃、必須實驗、邊做邊學」的創意類型——你需要有人陪你度過那段漫長艱難的時間,等你的藝術抵達真正的水平。
Cézanne 的「夢幻團隊」#
任何 Cézanne 的傳記,很快就會變成「Cézanne 之圈」的故事:
- Émile Zola(從小最好的朋友、作家):說服這個來自外省的笨拙怪人到巴黎,多年來是他的監護人、保護者、教練。
- Camille Pissarro:把 Cézanne 收在羽翼下、教他怎麼畫畫,多年並肩到鄉間工作。
- Ambrose Vollard:Cézanne 56 歲首次個展的贊助者。在 Pissarro、Renoir、Degas、Monet 的敦促下,他在 Aix 找到 Cézanne:
- 在樹上發現一張 Cézanne 厭惡地丟掉的靜物。
- 到處放話他想買 Cézanne 的畫——一個男人帶著裹布來到旅館,賣他一張 150 法郎,又帶他到家裡看更多——Vollard 用 1,000 法郎一次買下整批。
- 離開時還差點被一張被太太從窗戶扔出的、原本被遺漏的畫砸到頭。「所有畫都在閣樓的雜物堆裡半埋著積灰」。
- Cézanne 父親 Louis-Auguste(銀行家):Cézanne 22 歲離家後,多年付他帳單,即使 Cézanne 看起來只是個失敗的業餘者。
Zola 的早期信寫給還在 Provence 的 Cézanne,語氣比兄長更像父親——
「⋯⋯6 點到 11 點到工作室畫人體模特兒;午餐後 12 點到 4 點在羅浮宮或盧森堡複製大師作品。9 小時工作,我認為夠了。」
並詳算他怎麼用每月 125 法郎的津貼過活——
「房間月租 20 法郎;午餐 18 蘇、晚餐 22 蘇 ⋯⋯Atelier Suisse 工作室 10 法郎 ⋯⋯ 帆布、刷子、顏料 10 法郎 ⋯⋯ 這樣 100 法郎,剩 25 法郎做洗衣、燈火、千百種小需要。」
Vollard 為 Cézanne 坐 150 次後,有一次睡著從臨時平台跌下來——Cézanne 怒斥:「蘋果會動嗎?」——這就是友誼。
這就是晚熟的最後一課——他/她的成功,極端依賴別人的努力。
父親 Louis-Auguste 在傳記中總被寫成「不懂兒子天才的乏味守舊老頭」——但他大可不必支持 Cézanne 那麼多年。他完全有權叫兒子去找正當工作。
正如 Sharie 大可拒絕丈夫一再去混亂海地——主張她有權享受她職業地位該有的生活,該開 BMW 而不是 Honda Accord。
但她相信她丈夫的藝術——或更簡單地:她相信她的丈夫。
就像 Zola、Pissarro、Vollard——還有以他自己愛抱怨的方式——Louis-Auguste 必定相信 Cézanne。
終曲:晚熟者的故事,是愛的故事#
晚熟者的故事,無一例外是愛的故事——
而這也許就是為什麼我們對它們有困難。
我們想相信像「忠誠、堅定、願意持續寫支票支持看起來像失敗的東西」這樣世俗的事,跟「天才」這麼稀有的東西沒有關係。
但有時天才一點都不稀有——有時,天才不過是一個人在自己廚房餐桌上工作 20 年後浮現的東西。
「Sharie 從未一次提錢——一次都沒有」Fountain 說。她坐在他旁邊。他看她的方式說明了——他懂得《Brief Encounters》的功勞有多少屬於他妻子。
他眼眶溼了。
「我從未感受到她的壓力——連暗示的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