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髮劑與戰後美國的隱形歷史
大蕭條時期的婆婆難題#
故事要從一段相親開始。經濟大蕭條期間,未來會成為頂尖廣告文案的雪莉‧波利可夫(Shirley Polykoff)認識了喬治‧哈爾佩林(George Halperin)——賓州 Reading 一位東正派拉比的兒子。逾越節時 George 帶她回家見家人,吃烤雞、tzimmes、海綿蛋糕。她和拉比一拍即合。他母親則是另一回事——典型的舊大陸東正派婦女,頭髮緊緊向後梳起。沒有人配得上她的兒子。
回程的車上:
- 雪莉:「我表現得怎麼樣?你媽喜歡我嗎?」
- 喬治支吾:「我妹米爾德麗德(Mildred)覺得你很棒。」
- 雪莉追問:「那你媽呢?」
- 停頓。「她說你染了頭髮。」再停頓。「⋯⋯ 妳染了嗎?」
雪莉腦中響起的是意第緒語:「Fahrbt zi der huer? Oder fahrbt zi nisht?(她染了,還是沒染?)」
雪莉確實染髮——從 15 歲起,每次都去布魯克林一家美容院,老闆 Mr. Nicholas 會把她「漂淡頭髮的後段」直到棕色完全消失。
在那個年代,會染金髮的女人只有合唱團女郎和妓女。
但雪莉認為**「能不能當金髮女郎」這個決定權,本來就應該屬於她自己,而不是上帝**。
Miss Clairol 的革命:「她染了還是沒染?」#
1956 年,雪莉在 Foote, Cone & Belding 廣告公司擔任資淺文案,接到 Clairol 帳戶。當時 Clairol 推出 Miss Clairol——第一款讓女性可以在家一步完成漂淡、染色、潤護、洗髮的染髮劑。
行銷團隊在曼哈頓 Statler 飯店的國際美容展示範時:
- 數千名美容師擠滿展廳,目瞪口呆。
- 業務員必須當眾用水桶洗淨示範的模特兒——「因為現場美容師都不相信我們沒在後台動手腳。」
- 用 Bruce Gelb 的話來說:「這對美髮業的衝擊,就像電腦對加法機的衝擊。」
雪莉接手廣告時想得很清楚:如果女人有權染金髮,她也應該有權謹慎地行使這個權利。她從意第緒語直譯出那句傳世金句:
「Does she or doesn’t she? Only her hairdresser knows for sure.(她染了還是沒染?只有她的美髮師確切知道。)」
Clairol 1956 年秋在《Life》雜誌買下 13 頁廣告。Miss Clairol 一飛沖天。
雪莉接下來為 Clairol 寫了多句傳世口號:
- Nice ’n Easy:「The closer he gets, the better you look.(他越靠近,妳就越好看。)」
- Lady Clairol:「Is it true blondes have more fun?(金髮女郎玩得更開心嗎?)」
- 接著更傳奇的:「If I’ve only one life, let me live it as a blonde!(如果我只能活一次,讓我當金髮女郎活一回!)」(1962 年夏,《女性的奧秘》出版前夕,Betty Friedan 被這句話「迷住」,把頭髮漂金。)
從 50 年代到 70 年代——美國染髮女性比例從 7% 飆升到 40% 以上。
鄰家女孩 vs. 性感尤物#
當時針對女性的廣告普遍強調奢華魅惑——「雪中櫻桃,火與冰」。但雪莉堅持 Miss Clairol 的模特兒要是「鄰家女孩」型:
- 「穿襯衫的而不是華服的。」
- 「肩上披著喀什米爾針織衫的女孩。」
- 「比你太太漂亮一點點、住在比你家好一點點房子裡的鄰居女孩。」
- 模特兒是 Doris Day 型,不是 Jayne Mansfield 型——目的是讓染髮體面、主流。
電視廣告中常見的場景:
- 黑色雞尾酒禮服+圍裙的家庭主婦在廚房準備派對小點。
- 丈夫進來吻她、寵溺地撫摸她極淺的金髮、為她打開廚房門。
平面廣告(由攝影大師 Richard Avedon 與 Irving Penn 操刀)的關鍵設計是「永遠搭一個小孩」:
- 沖淡口號的性暗示,宣告「用 Miss Clairol 的是媽媽,不是輕浮女子」。
- 提供精準的色彩比對——母女頭髮同色,誰能猜到媽媽是染的?
一封寄到 Clairol 的讀者信成了經典:
「謝謝妳改變了我的人生。我和男友 Harold 交往五年,他從未提結婚。我 28 歲,媽媽說再不嫁就太遲。某天我在地鐵看到 Clairol 的廣告 ⋯⋯ 我染了金髮,現在我正在百慕達度蜜月,跟 Harold。」
雪莉的雙重人生#
Clairol 廣告中的「賢妻形象」與雪莉本人的生活之間,有一種深刻的矛盾:
- 廣告中:穿著得體、寵溺丈夫的郊區主婦,永不蓋過丈夫的光芒。
- 真實的雪莉:永遠在工作、從未搬到郊區、性格張揚情緒激烈、強勢主導;丈夫 George 是溫和理智、不爭強的智識型男子,她大大蓋過了他的光芒。
- 婚後 27 年只當過兩週主婦,每天家事災難。George 終於受不了:「Listen, sweetie,你做廚房的小婦人實在很糟糕。」她下週一就回去上班。
對雪莉與她那個世代的美國人來說,外表是一種「有用的虛構(useful fiction)」——
- 雪莉年輕時應徵保險公司職員失敗。
- 改用「Shirley Miller」這個名字再投,錄取了。
- George 認識她第一週,她被他對歐洲美食、葡萄酒的世故品味折服;第二週才發現他全是看《紐約時報》照本宣科——他白天在 Macy’s 地下室搬箱子、晚上讀法律。
「Does she or doesn’t she?」表面在問染髮,實際在問「她是誰」:
- 是滿足的家庭主婦,還是女性主義者?
- 是猶太人還是外邦人?
- 是真材實料,還是裝出來的?
對於那一代「正在融入美國」的猶太人、愛爾蘭人、義大利人、非裔——「裝得像,是必要生存術」。
L’Oréal 的反擊:「Because I’m worth it」#
1973 年,紐約 McCann-Erickson 廣告公司的 23 歲文案 Ilon Specht,正在為法國 L’Oréal 的 Preference 染髮劑發案——這個品牌想挑戰 Clairol 在美國的霸權。
一場危機與五分鐘的怒火#
原本的廣告策略是做比較性廣告,證明 Preference 比 Nice ’n Easy 技術更先進、顏色更自然透亮。但因為研究不是在美國做的,廣告開播前四週被叫停,公司一片恐慌。
創意團隊被關在大辦公室開會。Specht 回憶:
- 男高層們一直想拍「一個女人坐在窗邊,風吹起紗簾」的畫面。
- 「她是個徹底的物件——我覺得她甚至沒台詞。他們就是不懂。」
- 開了好幾個小時。
Ilon Specht 是個語速快、頭髮黑長扎成鬆髻、唇膏像櫻桃罐裡那種紅的女人。她受夠了:
「我是個 23 歲的『女孩』——女人。我當時的心境會是什麼?我看得出他們對女性的觀點是傳統的,而我絕不要寫一個『為了讓男人喜歡而打扮』的廣告,因為我看他們在做的就是這個。」
「我心想:去你的(Fuck you)。我坐下來,五分鐘就寫完了。內容非常私人——我寫的時候氣到,可以背出整個廣告詞。」
她寫的是:
「我用全世界最貴的染髮劑——L’Oréal Preference。不是因為我在乎錢,是因為我在乎我的頭髮。不只是顏色——我期待出色的顏色。我更看重的是頭髮的觸感,柔順絲滑卻有彈性,靠在頸間舒服。我不介意為 L’Oréal 多花一點錢——
Because I’m worth it.(因為我值得。)」
原本以為這支廣告的力量在於「合理化 Preference 比 Nice ’n Easy 貴 10 美分」,但很快就明顯:最後一句才是關鍵。
Preference 的市佔開始從 Clairol 偷走。
- 80 年代,Preference 超越 Nice ’n Easy 成為全美第一染髮劑。
- 1997 年,L’Oréal 把這句話升格為整個公司的口號。
- 至今 71% 美國女性能立即把這句話與 L’Oréal 連結——對一個口號(不是品牌名)來說幾乎史無前例。
兩種廣告哲學的對照#
| Polykoff(Clairol) | Specht(L’Oréal) | |
|---|---|---|
| 旁白 | 男聲 | 女主角自述 |
| 訴求方向 | 他者導向(別人怎麼看) | 自我導向(女人對自己說的話) |
| 核心問句 | 別人會不會察覺?/他喜不喜歡你? | 我值不值得? |
| 模特兒 | Doris Day 型「鄰家女孩」 | 既剛強又脆弱的女演員 |
| 代言人 | 賢妻型 | Meredith Baxter Birney(離婚律師學生)→ Cybill Shepherd(《雙面嬌娃》)→ Heather Locklear(《飛越情海》) |
加拿大人類學家 Grant McCracken 在《Big Hair》(1995)中提出「金髮週期表」六種金髮:
- 炸彈型(bombshell):Mae West、Marilyn Monroe
- 陽光型(sunny):Doris Day、Goldie Hawn
- 強勢嘹亮型(brassy):Candice Bergen
- 危險型(dangerous):Sharon Stone
- 社交型(society):C. Z. Guest
- 冷豔型(cool):Marlene Dietrich、Grace Kelly
L’Oréal 的創新——卡在「陽光型」與「強勢嘹亮型」之間的縫隙。
Brigitte Bardot 試鏡時就是說不出那句台詞——「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不相信這句話。」當然不行,她是炸彈型,不是嗆辣型。
Clairol 的反擊失敗#
Polykoff 70 年代為 Miss Clairol 寫過「This I do for me(這是我為自己做的)」——但這只是「Because I’m worth it」的半調子模仿。她女兒回憶:
「我媽覺得『I’m worth it』太放肆。她在乎周遭人怎麼想,她無法說出『染髮等於自我價值』這麼直白的等式。」
而 Polykoff 那種「在同化中找自由」的敏感性,到了 1973 年已被時代超越。她 60 年代為 Lady Clairol 寫過一句:
一個年輕的金髮女郎在湖邊被英俊男子摟著旋轉。男聲旁白:「反正她大概本來就會得到他的心,但你絕說服不了她。」
這正是雪莉世界觀的陰暗面——
你可以靠裝出來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但你永遠不會知道——是「真正的你」還是「裝出來的部分」起了作用。
你冒著失去自我認同的風險。
雪莉知道「美式生活」值得;知道那個英俊的湖邊男子值得;知道把你帶去百慕達度蜜月的男友值得。
但 60 年代末——女人想知道的是:她們自己也值得。
隱形主角:維也納心理學家 Herta Herzog#
把這場「廣告革命」推上更高層次的,是一群維也納大學訓練的歐洲社會科學家——其中最重要的是 Jack Tinker & Partners 的 Herta Herzog。
Tinker:廣告界的 1927 年洋基隊#
Tinker 是 McCann-Erickson 創辦人 Marion Harper 的私生子——他覺得 McCann 太大太笨重,無法好好思考事情。於是把 McCann 最聰明的人調出來,先住華爾道夫飯店(窗戶下方是麥克阿瑟將軍,上方是溫莎公爵夫婦),然後搬到 Dorset 飯店頂樓——
- 巨大露台、威尼斯磁磚地、雙挑高客廳、法式古董銀台。
- 牆面、地毯、天花板、家具——全部白色。
- 牆上掛著輪流換展的當代藝術品。
他們為 Buick 命名了 Riviera、為 Bulova 命名了 Accutron、服務 Coca-Cola、Exxon、Westinghouse。
動機研究(Motivational Research)#
Tinker 的祕密武器是 動機研究——1940 年代由維也納大學訓練的歐洲知識份子帶到麥迪遜大道的方法論。
| 傳統廣告研究 | 動機研究 |
|---|---|
| 數人頭:誰買了什麼 | 問為什麼:是什麼動機驅使他們購買 |
| 統計問卷 | 數百題、基於佛洛伊德動力心理學 |
| — | 催眠、Rosenzweig 圖片挫折測驗、角色扮演、羅夏克墨漬測驗 |
| — | 發明了「焦點團體」 |
成員包括:
- Paul Lazarsfeld:20 世紀社會學巨擘,發明 Lazarsfeld-Stanton 節目分析儀(按鈕式情緒紀錄器)。
- Hans Zeisel:阿德勒(Alfred Adler)在維也納的病人,加入 McCann-Erickson。
- Ernest Dichter:Lazarsfeld 在維也納心理學研究所的學生,為數百家大公司做顧問。
- Herta Herzog:Tinker 的當家動機研究者,訓練出數十位使用維也納方法的訪問員。
Herzog 的雙向精神分析#
Herzog 從歐洲返回維也納,現在住在因斯布魯克半小時山路上的 Leutasch 山村,一棟畫冊般的白色尖頂小屋。她瘦小、冷靜、英文流利但帶重口音。
她的訪談技術改造自精神分析:
- 不問直接問題,而是「打開一個相關話題然後讓它自由發展」。
- 訪問員「不應該影響我,只是幫我」——「跟精神分析方法很像」。
- 訪談最後加一個圖畫測驗:「請隨便畫一個圖,然後說一個故事。」
Herzog 的革命性洞見:精神分析訪談可以雙向進行。
- 一般精神分析師問你的肥皂使用習慣,是為了瞭解你。
- Herzog 問你的肥皂使用習慣,是為了瞭解肥皂。
「Does she or doesn’t she?」與「Because I’m worth it」之所以強大——
它們不只承載著有力的、救贖性的訊息,而是把這個訊息成功地附著在一瓶 5 美元的染髮劑上。
Alka-Seltzer 與「the blahs」#
Herzog 為 Alka-Seltzer 做動機研究,發現使用者分裂為兩個看似不相容的陣營:
- 罪犯派:「這是我的錯」(吃太多 → 胃痛,廣告當時主打這群人)
- 受害者派:「是別人造成的」(頭痛——是別人施加在你身上的)
Herzog 的洞見:能不能找一個詞同時涵蓋這兩種?文案最後想出 「the blahs」——
「the blahs——既不是胃也不是頭,兩者都是。」
動機研究對麥迪遜大道的永久遺產:證明你可以對「幾乎任何東西」做這件事——
我們身邊的產品和廣告訊息,是我們生活中心理家具(psychological furniture)的一部分,與我們通常認為屬於精神分析範疇的「人際關係、情感、經驗」一樣重要。
為什麼這很重要#
「家庭用品是心理家具」是個激進的想法。
當我們講述「我們是怎麼走到今天」的故事時,我們傾向歸功於哲學家、藝術家、音樂家、詩人、民權運動者、運動員——
但 Herzog 的暗示是:這份高尚名單是不完整的。
同期,Vidal Sassoon 給世界的是「The Shape」、「The Acute Angle」、「The One-Eyed Ungaro」。
在舊的「美容宇宙觀」中,「客人只是基座,是承載髮型的容器」。
但 Sassoon 把個人化變成髮型的核心,把女性的頭髮從那些「靠燙髮取得質感、靠髮捲取得形狀、靠髮膠取得堅硬度的洛可可式荒謬灌木叢」中解放出來。
在 Herzog 的世界觀裡,我們可能用來貶低 Sassoon 革命的理由——不過是個髮型、半小時就完成、只影響外表、一個月後又得再剪一次——恰恰就是它重要的原因。
一場革命如果不可及、不可觸、不可複製,怎麼可能稱為革命?
「Because I’m worth it」與「Does she or doesn’t she?」之所以有力,正因為它們是廣告——廣告附著在產品上,而產品提供的是歌曲、詩歌、政治運動和激進意識形態無法提供的東西:一個立即且可負擔的「轉變自己」的方法。
終曲:兩個女人的回聲#
90 年代中期 Clairol Nice ’n Easy 的代言人是茱莉亞‧路易絲—德瑞弗斯(Julia Louis-Dreyfus,《歡樂單身派對》的 Elaine)。其中一支廣告:她在城市公車上對前座的黑髮女子說:「You know, you’d look great as a blonde.」當場幫她洗了 Nice ’n Easy Shade 104,乘客驚呼歡呼——這是把 Polykoff 顛倒過來:好笑而不嚴肅、公開而不隱密。
L’Oréal 也變了。今天 Heather Locklear 的台詞是:「New Preference by L’Oréal. Pass it on. You’re worth it.」——
- 「Because」消失了。
- 強勢的「I’m」變成了「You’re」。
- 兩個品牌的口號正在收斂。
Spectra 行銷公司資料顯示:年薪 5–7.5 萬美元、聽宗教廣播、租公寓、看氣候頻道、去年讀超過六本書、是職業足球迷、加入工會的人——Preference 與 Nice ’n Easy 使用者的數量幾乎一模一樣。
但兩家品牌使用者依然有微妙差別。L’Oréal 行銷副總裁 Carol Hamilton:
- L’Oréal 使用者:自信感更強、化妝下功夫、衣著更時尚前衛。
Clairol 行銷主管 Jeanne Matson:
- Clairol 使用者:「美國美女偶像」原型,更自然——是「為自己美」而非「為外界美」。
- Clairol 圈子的人會互相交談:「我用 Shade 101」「啊我也是!」
Specht 的話:「『I’m worth it』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認為我值得。因為當時房間裡那些人——他們要把女人變成物件。
我是防禦性的、挑釁的。我心想:『我要跟你打。別告訴我我是誰。你們已經告訴我世世代代了。』」
她說這話時,伸出右手中指。
Polykoff 永遠不會對任何人比中指。她忙著歡呼她那個美國的「自我發明可能性」——那片土地上,一個單身女人染了金髮,最後就會躺在沙灘上,手指上有一只戒指。
1973 年 Polykoff 的退休宴上,她提醒在座 Clairol 與 Foote, Cone & Belding 主管們,當年湧入的雪片來信:
「還記得那封信嗎?那個女孩當了金髮女郎,最後到百慕達度蜜月?」
大家都記得。
「Well,那封信是我寫的。」